明萬歷十六年臘月二十九,京師。
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馬毅站在新修建的午門前,努力地想抬起眼皮望向那高大的城門。這是用萬條災(zāi)民的命換來的銀子,工部幾千人緊趕慢趕一周才建造出來的,甚至連面的糯米汁都沒有干。馬毅想笑但是笑不出來,萬條人命,就為了博得皇的歡心,趕制出這么一棟毫無意義的城門。
“最后再問你一次,今年臘月,為什么地震啊?”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王石不陰不陽地對著他說道。
“朝廷揮霍無度,官府貪墨橫行,百姓民不聊生,以致……”
“啪”地一聲,一根棍子狠狠地朝著他的腿彎打下去,馬毅重重地跪在了地,他清楚地聽見膝蓋骨清脆的碎裂聲;接著又是一棍子打在了他的背,使他不得不趴著,最后兩根棍子死死地夾住了他的脖子。
“是誰,教你說這些話的?”王石湊近馬毅,低沉著聲音問道。
馬毅艱難地張開嘴,吐出一口血,仍然不屈不撓地說道:“我是大明的官員……盡自己的職責(zé)……不需要……不需要別人教……”
王石眼角的憐憫與欽佩一閃而過。
“廷杖!”
萬歷十六年的冬天確實奇怪不已。已經(jīng)好幾個月都沒有下雪了,中間又出了次大地震,搞得大家人心惶惶,生怕什么時候再來一次。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自今日起,朕決定齋戒祈雪。以謝天恩!”萬歷在群臣的壓力下,做出了這個極不情愿的決定。不過齋戒祈雪的閑暇之余,還是可以找點(diǎn)別的樂子的,于是他又把狼群給招進(jìn)了內(nèi)宮。
“這賊老天,幾個月不下雪,還賊冷賊冷的,居然還搞次地震!”幾個太監(jiān)拖著盛放長明蠟燭的小車子,一個燈架一個燈架地放置著。
“都給我小點(diǎn)兒聲!不想要腦袋啦?!”王石厲聲喝止了這幾個人的聲音,于是大家都害怕地低下了頭。這個王石是秉筆太監(jiān)王安的干兒子,平時極為跋扈,除了他那老祖宗,誰也不放在眼里,在下層太監(jiān)里素以干爹自居。所以誰也不敢忤他的逆。
就在氣氛十分壓抑的時候,天空中突然漸漸地開始飄起了小雪花,慢慢地開始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雪!下雪啦……”一個小太監(jiān)無意發(fā)現(xiàn)了雪花,驚喜地喊了起來,“雪!雪!終于下雪啦!老天開眼啦……”大家突然都興奮起來,下雪了,皇的祈天終于感動了蒼!
“都給我閉嘴!閉嘴!我看誰敢喊?!”王石把幾個人抓雪的手給拍了下來,“誰要是再敢喊,立刻活活兒打死”于是大家都乖巧地閉了嘴,愣愣地看著天越下越大的雪花。
“都在這兒給我看著,我現(xiàn)在,就去向老祖宗報祥瑞!”王石抑制住自己興奮地心情,直奔皇宮而去是皇宮,而不是司禮監(jiān)。
他氣喘吁吁地奔到皇宮,在外面大聲喊著:“萬歲爺,下雪啦!這可是天大的祥瑞?。∧辖K于感動了天吶!”里面立刻走出一個狼群,沖著他低聲吼道:“給我滾!別在這亂嚷嚷!皇自己看得見!輪不到你在這嘰嘰喳喳!”
王石不是傻子,他知道這些人不是手機(jī)看訪問xom自己能惹的,只能灰溜溜地就往司禮監(jiān)跑去。
秉筆太監(jiān)王安和掌印太監(jiān)李蓮雄幾人正從屋里走出來,抬眼就看見這漫天的大雪,欣慰地笑了起來:“皇他老人家確是神仙吶!若不是神仙,又怎么能求的動老天爺?這可真是祥瑞??!”
“是??!只是這祥瑞,早就被你的干兒子報給皇了!他真是個好兒子!”李蓮雄帶著諷刺譏笑著看著王安。
就在這個時候,王石又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大聲地喊著:“老祖宗!下雪啦!下雪啦!這可是天大的祥瑞啊……”話音沒落,看見一行人站在司禮監(jiān)的門口,冷冷地看著他。
王石一瞬間就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錯,渾身冰涼,傻傻地跪到了地。
王安看都沒看他一眼:“走!咱們?nèi)ソo皇報個祥瑞”
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王安看著自己這個最喜歡的干兒子,心里充滿著恨鐵不成鋼,皇的意思僅僅是廷杖,可這個王石,居然把馬毅活活打死了!搞得言官們這兩天大肆,要求司禮監(jiān)務(wù)必要處理掉這個狠心堪比劉錦的太監(jiān),王安頂住巨大的壓力,甚至不惜向萬歷求情,看在自己伺候了這么多年的份,放他一馬。
萬歷看著跪在地可憐巴巴的王安,許久默然無語。王安頭也不敢抬,只是輕輕地啜泣著,不敢有絲毫辯解。
“你剛才有句話說的好,這衣服是舊的穿著舒服,人是老的用著省心!那個王石,竟然把馬毅杖斃于午門,已經(jīng)引起了公憤!他是不能留了!你自己,看著辦!”萬歷留下這么一句話后,甩袖離開了大殿。王安心里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王石這條命算是保住了,不管把他發(fā)配到什么地方,這已經(jīng)是他最大的造化了!
朱一刀這會卻在京師右所新建的衙門里舒服地躺著萬歷說了,死罪免了,活罪難逃,廷杖二十大家都是自己人,看著狼群那惡狠狠要吃人的眼光,司禮監(jiān)的番子們也不敢下狠手,不過是輕飄飄地打了二十杖。可就這二十杖,都快要了朱一刀的命了。從小到大,他什么時候挨過打?什么時候被碗口粗的棍子打二十下屁股過?不過終于也算是長了見識,原來打屁股還有這么多規(guī)矩。蔣光頭悄悄告訴他,這已經(jīng)很是手下留情了,所以屁股不過是血紅一片而已;換做是那些動不動就罵人的言官,二十杖早就把他打死了!就像司禮監(jiān)的王石打死馬毅一樣!
老朱有些不明白,馬毅到底犯了什么事,被活活打死?蔣光頭聞言趕緊把他拉到一邊:“你還不知道呢?這兩天,那些罵神們又開始活動嘴皮子了,說什么這次京師大地震,是天對皇的懲罰,說皇不朝,不廟,不批,不講,有違天德;尤其是這個馬毅,竟然說京師之所以地震,是因為朝廷揮霍無度,官員貪墨橫行!這一桿子打翻一船人,我聽說啊,內(nèi)閣和司禮監(jiān)都對皇廷杖的決定感到解氣,哪里知道司禮監(jiān)的王石竟然這么大膽,擅自就把他給打死了!這下子可捅了馬蜂窩!你也不想想,司禮監(jiān)那幫子太監(jiān),竟然敢擅自做主打死朝廷命官!要說沒有秉筆太監(jiān)和掌印太監(jiān)的默許,他一個小小的執(zhí)行太監(jiān)敢有這么大的膽子?!得,事一出,這朝堂又開始烏煙瘴氣了……”
原來是這樣!朱一刀有些郁悶,這地震都已經(jīng)發(fā)生這么多天了,何必又拿出來說事?這幫子言官也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干,有這功夫,還不如商量商量怎么才能快點(diǎn)把錢糧運(yùn)到京師來。實在是不能理解他們是怎么想的!
王石被司禮監(jiān)執(zhí)行了家法,有氣無力地趴在地,看著面前沒有任何表情的王安,再也忍不住內(nèi)心的委屈:“老祖宗!……”
王安也很是惋惜,這么好的一個重點(diǎn)培養(yǎng)的臂膀,就被李蓮雄給徹底毀了!我王安跟你有什么仇,不就是想在司禮監(jiān)只手遮天么?你也不想想,這司禮監(jiān)下這么多人,又怎么能容你只手遮天?今天你逼著王石打死馬毅,明天是不是要逼著我自縊?!李蓮雄,既然你做人如此不留后路,那也就別怪我心狠!
“起來!”王安心疼地扶起王石,“你的委屈我都知道,是掌印太監(jiān)李蓮雄讓你打死馬毅的?他是不是告訴你,這事我也同意了?唉,傻兒子,你也不想想,我王安又怎么會同意這種自毀臂膀的意見?!這次的委屈,你要永遠(yuǎn)地吞進(jìn)肚子里,爛在肚子里!”慢慢地把王石扶到了榻趴著,親自動手給他抹著金瘡藥,繼續(xù)道,“其實這也是件好事,武官們常說一句話,‘置之死地而后生’,以后你一定要夾著尾巴做人!機(jī)會,是自己創(chuàng)造出來的,不是別人給的!”
“老祖宗……其實兒子知道,您是為了我好??墒恰抢钌徯蹌萘θ绱酥?,我區(qū)區(qū)一條賤命都是老祖宗給的,死了不要緊;老祖宗您不能沒有幫手?。⊙劭粗@司禮監(jiān)……從到下多少人都是他李蓮雄的……兒子……兒子實在是不放心老祖宗?。 蓖跏难蹨I又流了下來。他沒辦法不傷心,小的時候,是王安把他從大街撿了回來,那個時候他已經(jīng)快餓死了。
是王安讓他進(jìn)了宮,給他盡了根做了太監(jiān),雖然已經(jīng)是個半殘之人,但王安卻從來沒有看不起他。相反不管在什么事情,都盡力地去幫助他,教育他。雖說這司禮監(jiān)下,都稱王安為老祖宗,自認(rèn)是他的干兒子,可王石卻從心底里把王安當(dāng)成了他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