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所里開會，合伙人濟(jì)濟(jì)一堂，商量三季度的分紅方案，最近形式大好，個個喜笑顏開，除了我。
手機(jī)響，是林啟正。
我習(xí)慣性地走出會議室，拐彎站在樓道頂端的小陽臺上。他該是要約我吃晚飯了吧，忽然，我覺得興趣索然。
“幾點(diǎn)下班？我來接你?！惫?，他在電話那端問。
“哦……還在開會，今晚可能要加班?！蔽抑岬卮稹?br/>
“是不是……不高興了？”他試探地問。
“沒有沒有，這很正常，早晚會遇見，而且她也挺好的，真的是要加班，趕一個合同，會很晚。”我很真誠地回答，語氣語速均十分自然。
他似乎有點(diǎn)失望：“是這樣啊！那你加完班，我來接你回去？”
“我再打你電話吧?！蔽覛g快地說，然后歡快地與他道了再見。
臉上的笑容是僵硬的，一定也很丑陋。這一次的拒絕，其實(shí)并非氣惱，而是膽怯，沒有辦法坐進(jìn)那臺車，也沒有辦法靠近他，某人的氣味應(yīng)當(dāng)仍未散盡。
我望著遠(yuǎn)處開始落山的太陽，心里暗自責(zé)備自己，鄒雨啊鄒雨，總之你是學(xué)藝不精，修煉未到，還是做不到收放自如。
長嘆一口氣，繼續(xù)回去開會。里面的人，已經(jīng)為了分紅的具體數(shù)額吵得不可開交。
散會，走出會議室，已經(jīng)六點(diǎn)，那些小姑娘小伙子居然都坐在辦公桌后頭，表情嚴(yán)肅。
高展旗怪叫：“鄭主任，是不是你今晚通知聚餐啊？都等在這兒呢？”
鄭主任回復(fù)：“沒有啊。”
“高律師請好了，這次你拿得最多，正好我晚上也沒飯吃?！蔽一仡^加了一句。
“請你那是隨傳隨到，就看你給不給我機(jī)會?！备哒蛊旄谖疑砗蟠?。
“好久沒打球了，今晚去殺幾局吧？”我心情苦悶，于是建議，邊說邊踏進(jìn)辦公室。
轉(zhuǎn)眼，赫然看見林啟正站在辦公室中央。
高展旗在身后也被嚇倒：“喲，林總！”
林啟正沒有回答他，走過來，低頭望著我說：“現(xiàn)在有時間了嗎？”
“我……本來是有事的，不過推遲到明天……”我紅著臉想圓謊。
“我在樓下等你?！彼吐曊f，向門外走去。
聽見身后鄭主任殷勤招呼：“林總，歡迎歡迎！有什么事嗎？一起用個便餐吧？”
“不用，我還有事，先告辭。”林啟正淡淡地答。然后是鄭主任漸行漸遠(yuǎn)的送客聲。
我悶頭回到座位前收拾東西，高展旗繼續(xù)不識時務(wù)地打聽：“你們吵架了？”
“少說兩句，別給我惹麻煩！”我告誡他，拿起包出了門。
幾個小姑娘跟在我身后一道下樓，嘰嘰喳喳地也在打聽：“鄒姐，林總找你什么事??？”“是啊，等你半個小時，還不讓我們進(jìn)去喊你，結(jié)果見了面沒說兩句話就走了？”
“工作上的事，拿個材料?！蔽曳笱艿卮?。
幾個人繼續(xù)議論：“害我們以為有什么事，都嚇得不敢走”“你不是不敢走，而是不想走吧？”“嘻嘻，真的很英俊哦！我送水進(jìn)去的時候仔細(xì)看了一下，五官真是沒的說?！薄安贿^好像挺酷的，沒什么笑容。我朋友在他們公司，也說他很嚴(yán)肅，不好接近。”“那當(dāng)然，太好接近，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找他借錢?！薄斑€有，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投懷送抱。哈哈哈……”
我無奈，只得跟著傻笑。
下得樓來，他的車就停在路邊，礙于身旁的同事，我只能慢慢地向前走去，一直走到路口，小姑娘們才分頭散去。再一回頭，卻見他的車，竟在自行車道上逆行著，跟在我身后不遠(yuǎn)處。
我停下腳步，車緩緩地靠上前來，他在車內(nèi)看著我，表情復(fù)雜。我猶豫著，拿出手機(jī)撥通他的號碼。他馬上接通了電話。
“這樣上你的車不太好吧？”我問。
“沒關(guān)系，上來！”他答。
“要不你說去哪里，我打個車過去比較好。”
“不需要這樣，上車一起走?！?br/>
“如果又被拍到或怎么樣，總不太好吧？”我繼續(xù)誠懇地建議，內(nèi)心深處，一半是仍有余悸，另一半，也因?yàn)榻倪b坐進(jìn)車中的畫面仍歷歷在目。
他不再多言，掛斷電話走下了車，將副駕駛的車門打開，轉(zhuǎn)頭對我說：“別傻了，上車吧?！?br/>
他既如此，我只好乖乖地上了車。抬眼，卻見一個晶瑩剔透的玉飾正掛在車子的后視鏡上，輕輕擺動，直晃我的眼。
這邊，林啟正也轉(zhuǎn)過來上了車，見我盯著玉飾看，伸手過去想把它摘掉。
我攔他：“摘了干嗎？挺好看的，而且玉能避邪?！?br/>
他沒有理會，執(zhí)意摘下來，扔進(jìn)儲物箱里。“我不喜歡車上掛東西。”他說。
“可這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我接口道。
他轉(zhuǎn)身向我：“鄒雨，你不需要這么大度。如果見到她不開心，你完全可以說出來?！?br/>
我只是面帶微笑，輕松地說：“我倒是沒什么，只怕她見到我不開心，也許她今天過來找我，就是因?yàn)樗呀?jīng)知道什么了?！?br/>
林啟正居然順著我的話，認(rèn)真地想了想，很肯定地回答?！皯?yīng)該不會，心遙是個心機(jī)單純的人。如果知道的話，她不會對你那么親切，送你那么貴重的禮物?！?br/>
“那幅畫很貴重嗎？”
“她花了十萬塊從朋友那里買來的?！?br/>
我倒吸一口涼氣：“那幅畫要十萬塊？我想著頂多值百把塊錢呢！”
“那是文物，有蠻多年歷史了?！?br/>
我只覺不可思議，回想著江心遙的這些舉動，我用專業(yè)律師的口吻說：“由此可以得出結(jié)論，她送我那幅畫，有兩種可能。”
“哪兩種？”
“一是她知道我和你之間的事，想以此感化我，或者最起碼以此警示我，菩薩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br/>
林啟正依舊不贊成，搖頭說：“你想太多太復(fù)雜了?！?br/>
“如果不是，那就只有第二種可能，你未來的老婆根本是個敗家女，可以隨便將文物送給只見過兩次面、只幫了一個小忙的陌生人，那你將來的日子壓力豈不很大？當(dāng)心她哪天高興起來，把房子，車子、存款、股票，統(tǒng)統(tǒng)都會送給別人！”
他不由得笑起來：“她平時也不至于如此，也許是和你特別投緣?！?br/>
見他下此結(jié)論，我忍不住接口：“這是你最希望看到的狀態(tài)吧？多好，我和她不僅和平共處，還能惺惺相惜、其樂融融?！?br/>
一聽我這話，他臉上的笑意馬上消失了，轉(zhuǎn)身坐正身子，松開手剎，將車向前駛?cè)ァ?br/>
見他臉色沉郁下來，我意識到自己也許太過刻薄。
“看來你比我更容易不開心?！蔽叶⒅谋砬?，故作輕松地打趣道。
他沒有回應(yīng)，只一味將車往前開去，許久方搖搖頭說：“你很有本事，只有你，會讓我……嘗到狼狽的滋味?！?br/>
他的感慨令我有些意外：“是嗎？狼狽？”
“你總是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那句話怎么講？”他瞇著眼睛努力思考：“……給我當(dāng)頭一棒！”
聽他如此說，我亦有些欠疚：“對不起，職業(yè)習(xí)慣。”
他回頭望我，伸手牽過我的手，五指交握，輕輕地說：“沒關(guān)系，我也是活該?！?br/>
這話，讓我的心，生生地疼了起來，我望著她，也輕輕地答?！安恢故悄?，我們倆都是活該?！闭f完，我與他，竟心靈相通地相視而笑。
愛情，又一次擊潰了道德的進(jìn)攻。
晚上，我們沒有出去吃飯，我兌現(xiàn)了自己曾經(jīng)的承諾，在他的小房子里做飯給他吃?？上抑性牧虾蛷N具極度缺乏，最后也只能是下了兩碗面，蓋了兩個荷包蛋了事。但即便如此，兩人對坐著，仍是吃到開心不已。
“早就想吃你做的東西了?！彼畔驴曜?，用紙巾擦嘴，感嘆著說。
“我水平很差的，也就能糊弄糊弄你?！蔽抑t虛。
“記得有一次給你打電話，接通電話后，聽見你在電話那頭喊‘就是那條魚，就是那條魚’，當(dāng)時心里就在羨慕，能吃到那條魚的人。”他回憶道。
我站起身來收拾碗筷：“是嗎？什么時候？應(yīng)該不會啊，我接你的電話從來都畢恭畢敬?！?br/>
“你說錯了，應(yīng)該是我一直畢恭畢敬才對?！彼环狻?br/>
“得了吧，第一次打你電話，也不知道是傅哥，害得我在電話這頭點(diǎn)頭哈腰喊了半天‘林總’，完全表錯情！”
“那你呢，第一次和我談話，就威脅我小心點(diǎn)，否則就要和我沒完，我當(dāng)時想，這女人，真的很沒有禮貌！”
我笑瞇瞇地答：“我說的沒錯啊，你確實(shí)不小心，所以現(xiàn)在我也確實(shí)和你沒完啊。”
他也笑，忽然站起身，緊靠上來，將我手中的筷子奪下，扔在桌上。餐廳的燈光從他的頭頂流瀉下來，更襯到他眉目英挺。我知他心意，笑著躲避，喊道：“還沒洗碗呢，還沒洗碗呢?！?br/>
“不用洗，待會兒把它們?nèi)恿??！彼罅⑽覕埖綉牙?，直接倒在旁邊的沙發(fā)上。
他的身上有夏天里樹林的清香，還有淡淡的汗味，我用牙輕輕地咬他的肩膀，唯有這樣，才能確認(rèn)自己真正地?fù)碛兄?br/>
“啟正，我愛你?！蔽亦卣f。
“Iloveyou，too。” 他在我耳邊回答。
這天晚上，我終于沒有執(zhí)意回家，而是穿著他的T恤，偎在他的身邊睡著了。
半夜里醒來，發(fā)現(xiàn)他不在身邊，仔細(xì)聽聽，衛(wèi)生間里也沒有動靜。我感到奇怪，走出房間，轉(zhuǎn)到客廳，發(fā)現(xiàn)他正靠在陽臺上，面向黑色的夜空，抽著煙。
我靜靜地站在客廳的黑暗里，看著他，舉起手，將煙送到嘴邊，又放下，然后一股輕煙從他頭頂裊裊升起，逐漸散去。一時間，那背影，有些凄涼。
一定很辛苦吧？啟正，比我更辛苦吧？……可惜我?guī)筒涣四?，因?yàn)?，我連自己都幫不了。我在心里暗暗對他說。
許久后，我走回臥室，躺回原來的位置。片刻，他也走了進(jìn)來，從我身后緊緊擁著我，將臉埋在我的頭發(fā)里。我假裝熟睡，一動不動，直到最后，我們倆都真正睡去。
10月18日一天天逼近了，我簡直有了末日般的恐懼感。我推掉所有可以推掉的工作，給他的鐘點(diǎn)工放假，每天消磨在他那個小小的房間里，等待共處的每一個瞬間。而他，也史無前例地取消所有應(yīng)酬，像一個中規(guī)中矩的白領(lǐng)，日日按時下班回家。
我們倆都默契地絕口不提那個即將到來的十八號，而是只管嬉笑打鬧，溫柔纏綿。
周六的晚上，我正和林啟窩在沙發(fā)中閑聊，忽然接到鄒天的電話。
“姐，你在哪里？”鄒天的聲音很急迫。
“我……我在外面有事。”我支吾著說。
“你快回來吧，鄒月喝多了，在家里鬧事呢！”
電話里，隱隱能聽見小月的尖叫聲。
我收了線，拎著包就往門外跑。林啟正追在我身后問：“出什么事了？”
“小月喝醉了，在家里發(fā)瘋呢。”
“我送你回去?！?br/>
“不要不要，萬一被他看見，豈不火上澆油。我打的好了?！蔽掖┥闲?，向電梯沖去。
林啟正跟出來，叮囑道：“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打我電話?！?br/>
我答應(yīng)著，走進(jìn)了電梯。
走進(jìn)家里，只見鄒天、丁甲六神無主地站在客廳里，望著鄒月的房間方向。鄒天看見我，迎了上來。
“怎么樣？”我氣喘吁吁地問。
“好像好一些了，剛才一直在陽臺上說要跳樓，拉都拉不回來?！编u天低聲說。
“跳樓？好好的，跳什么樓？”
“誰知道啊，她只是說不想活了?！?br/>
“你們怎么搞的，帶她去喝酒？”我皺眉道。
“誰知道她會喝這么多??？我不也是想幫丁甲的忙嘛?！?br/>
“現(xiàn)在呢？”
“幸好姐夫回來看見了，上來才把她勸住，現(xiàn)在在里面陪著她呢。”
我走到丁甲身邊，見他滿臉焦慮的表情，我拍拍他的肩，說：“你和鄒天先回學(xué)校吧，沒事兒的，小月只是比較情緒化，酒醒了就沒事了?！?br/>
“對不起，鄒姐，我不知道鄒月酒量這么差?！倍〖浊妇蔚卣f。
“沒事，你們先走吧?！北M管丁甲好像有些不情愿，我執(zhí)意微笑著把他送出門，畢竟是外人，家丑不宜知得太多。鄒天也背上包跟著下了樓。
然后，我返身進(jìn)了鄒月的房間，見她正趴在床上啜泣，左輝坐在床邊，低聲安慰。
見我進(jìn)來，鄒月索性將被子扯過，蒙住了頭。
“沒事喝什么酒？你看你這樣子！”我忍不住責(zé)備。
左輝忙起身，將我拉出房間，關(guān)上房門，然后輕聲道：“別說了，讓她休息吧?！?br/>
我沒好氣地念叨：“年紀(jì)也不小了，不知怎么搞的，隔那么久就要發(fā)一次瘋！”
左輝用眼神阻止我，并將我拖進(jìn)我的房間，關(guān)上門：“你知道她今天為什么這樣傷心？”
“為什么？難道她告訴你了？”我反問。
“是。林啟正后天結(jié)婚，所以她極難過?！?br/>
我恍然大悟，但旋即笑了起來：“她真是傻到極點(diǎn)，別人結(jié)婚，干卿底事？”
左輝看我，眼神意味深長。
我吼他：“別這樣看著我，這是我們家的丑事。你最好過了今晚就忘掉?！?br/>
“她還不知道你的事吧？”
“怎么可能讓她知道，那樣我定會血濺當(dāng)場！”
“那你打算怎么辦？”
“沒什么打算。她只是幼稚無知，惹上的單相思，早晚會好?！?br/>
“也許沒那么簡單，她似乎很認(rèn)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