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歲那年，周默玉又回到臺灣。

    臺灣的老朋友們?yōu)樗语L(fēng)洗塵，陳瘦棠作為她的“恩師”自然也在列。席上不免有脾氣火爆的人拍桌子大罵羅君儒，朋友們攛掇著要為周默玉報仇，在臺灣文壇封殺羅君儒，搞臭他的名聲，一位評論家朋友說：“不如我寫幾篇文章，把他的作品批得一錢不值……”

    “夠了?！敝苣竦驍嗨?，“把他踩進(jìn)塵埃里，那當(dāng)初愛上他的我，又算是什么？”

    頓時滿座寂靜，許久，一位女性朋友嘆息道：“你愛他比較多，愛情里吃虧就在這一點(diǎn)上?！?br/>
    周默玉沒有說話。

    這場宴席，從頭到尾，陳瘦棠都沒有說話。

    誰都沒有想到，不肯罷休的，竟然是那個辜負(fù)者。

    羅君儒的新歡是文壇新秀，與羅君儒出雙入對后，她很快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說，這本小說一出便引發(fā)嘩然，很顯然，這本書在影射現(xiàn)實(shí)，小說中頻繁出現(xiàn)一位y小姐，這位y小姐年少成名文思敏捷，漂亮風(fēng)情頗有異性緣，在小說里，她與多位文壇同儕關(guān)系曖昧，其中甚至不乏已婚者。

    y小姐，很快便被鎖定在了周默玉身上。

    丑聞長角飛跑，一夕之間便傳遍了圈子，對于丑聞，無論多么夸張，人們總是樂于接受的。陳瘦棠去雜志社上班，在茶水間里聽到女同事竊竊私語談?wù)撨@件事情，他走上去，手一歪，一杯滾水潑下來，濺在女同事嶄新的時裝上，陳瘦棠面不改色：“年紀(jì)大了手不靈，別見怪?！?br/>
    他好難過，周默玉的名字在口口相傳里生著銹，而他對此無能為力。

    他想去看看她，勸勸她，但他知道，在她面前表現(xiàn)憐憫，會讓她受不了的。

    那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回家路上，騎車路過她的家，他在小樓對面的馬路上停了下來，他想故作輕松地去敲她的門，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的樣子，口氣輕快地和她說：“走呀，臺北博物館新開了一場美術(shù)展，展出的都是文藝復(fù)興名家的作品，我騎了自行車來，帶你去看呀?！?br/>
    但他最終什么都沒做，只是靜靜地在對面站了幾分鐘，然后就離開了。

    周默玉拔掉了電話線，獨(dú)自在家靜靜待了半個月。

    半個月后，沒有和任何人商量，她做出了決定。

    她再次離開了臺灣，這次，她去了美國。

    二十八歲，周默玉離家去國奔赴大洋彼岸，她再沒回來過，一直到1991年死于美國公寓家中。

    在美國，她供職于某間大學(xué)的文學(xué)系，她的余生與學(xué)術(shù)打交道，翻譯了很多別人的著作，但她再沒自己動過筆，1967年到1991年，二十四年間，周默玉再無新作。

    而羅君儒呢，過于放浪形骸的生活消磨了他的文才，羅君儒亦再無驚世之作。80年代起突然興起了一股周默玉熱，人們對周默玉的一切熱情高漲，羅君儒再次發(fā)揮了卑鄙小人的本色，晚年他以販賣周默玉的相關(guān)過活，一本本與周默玉有關(guān)的小說相繼出版，在這些書里，羅君儒和周默玉是相愛的，而周默玉愛羅君儒尤甚。對于這些，周默玉從未回應(yīng)過。

    直到她去世后整整二十年，遺作的出版終于佐證了這點(diǎn)。

    最幸運(yùn)的當(dāng)屬陳瘦棠啦，1987年他與未婚妻再見，遲來了半個世紀(jì)的婚禮終于舉行，他們的愛情萬人艷羨，陳瘦棠的癡情萬人稱頌，人們贊譽(yù)他為當(dāng)代尾生。

    婚后，他攜妻子來臺，一同度過了十年光陰，1997年，妻子因病去世。

    她和他的結(jié)婚照仍然掛在墻上，我望著墻上那花甲老婦，她是坎坷的，但同樣是有福的，她這一生或許被時代糟踐過，但她的愛情并未被人辜負(fù)過。

    盡管她那樣容貌普通，不通文墨，但她比才華橫溢的周默玉幸運(yùn)太多。

    陳瘦棠平靜地向我致歉：“對不起，沒有什么秘辛?！?br/>
    望著他無瀾的眼睛，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問出了一個讓我后悔至今的問題。

    我問他：“你愛周默玉，是不是？”

    他瞬間睜大了眼睛，困惑地望著我。

    我輕輕開口：“我是周默玉的骨灰級書迷，她二十二歲時候?qū)懙囊黄⑽睦锾岬侥慵易≡诹_斯福路三段，你至今仍然住在羅斯福路三段，說明你幾十年來都沒有搬過家。從《鈴蘭》社回你家，根本不經(jīng)過周默玉的家。你根本不是回家路過，你是特意去的?！?br/>
    一個男人，特意繞路經(jīng)過一個女人的家，在馬路對面駐足凝望，誰會相信這與愛情無關(guān)呢？

    驚訝漸漸從他的臉上退卻，他很久沒有說話，或許他在回想，回想那個駐足對面的晚上……過了很久，他輕輕回答我：“木已成舟向東去。”

    木已成舟向東去，奔流至海不復(fù)回，這一生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我滿心酸澀哽于鼻腔，許久，才問道：“如果她也愛你，你會為她背棄承諾嗎？”

    他輕輕闔上眼睛：“沒有如果，她愛羅君儒，全世界都知道。而我……我不愿做薛平貴，亦不想同時辜負(fù)王寶釧和代戰(zhàn)?！?br/>
    走出陳家門時，我停了一下腳步：“陳先生，其實(shí)，薛平貴沒有錯?！?br/>
    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輕輕回答我：“我沒有糟蹋別人，我只是辜負(fù)自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