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火炬和刺刀

    真理的特點是能征服人心，使人心悅誠服。如果你們想以酷刑強迫人們接受接受“真理”，那它就不是真理。——孟德斯鳩

    第三等級的決議，很快送到宮里。決議里通報國王，第三等級準備自立為王，自行成立國民議會，并已經(jīng)敦促其他兩個等級參加。國王正覺得震驚，貴族代表的抗議信也接著到了?！氨菹码y道要拋棄千百年來忠心耿耿的忠勇貴族了嗎？”貴族們抗議道，“我們只服從國王，只服從王國的傳統(tǒng)法律，并將一如既往地這樣做。我們所要維護的，不僅僅是我們的榮譽，也不僅僅是陛下的聲望和地位。我們要維護的，是維系著整個王國安危的君主體制，這歸根結(jié)底是為了維護法國人民的利益！”貴族們抱怨國王不識大體。您老自己為老不尊也就罷了，但這不僅僅是您個人的事，這關系著王權(quán)的威嚴，關系著整個王國的安危呀！誰讓您是國王呢！您應該站出來，旗幟鮮明地反對第三等級大逆不道的行為！

    路易十六只得打著精神，立刻在掌璽大臣巴朗登、孔代親王、孔蒂親王的陪同下來到國民會議。國王向代表們再次重申，三個等級必須分別活動，反對由某一個議院單獨成立立法機構(gòu)，這等于是否定了三級會議的決議。

    為了安撫第三等級，國王還宣布，自己正在擬定改革方案，具體方案將在22日公布，屆時三個等級將一起參加御前會議。細心的代表發(fā)現(xiàn)，內(nèi)克不在國王身邊，很明顯，傾向溫和政策的內(nèi)克已經(jīng)受到了國王的冷落。不用問，國王的方案，肯定與第三等級的要求相差甚遠。

    19日，國王召開參政會議，討論御臨會議的議程。內(nèi)克提出了一攬子折中的妥協(xié)方案，但遭到宮廷貴族的奚落。王后支持的保守派和內(nèi)克為首的內(nèi)閣成員之間產(chǎn)生了劇烈的爭吵，雙方各不相讓，會議開了整整一天，沒有任何進展。

    以內(nèi)克為首的內(nèi)閣大臣們，由于平時接觸社會比較多，主張采取溫和的開明政策。高高在上的宮廷貴族們，則一貫要求國王對民眾采取不妥協(xié)的強硬政策，王后和王弟是他們的頭目。路易十六一直在兩派之間搖擺不定，但在共同經(jīng)歷了喪子之痛后，國王開始傾向于他那命運同樣凄慘的王后。

    國王的態(tài)度漸漸強硬，但也只是口頭表示決定，沒有立刻采取任何強硬措施。國王似乎企圖等一等，給第三等級考慮的時間，希望通過自己的表態(tài)，第三等級能大徹大悟，回頭是岸，徹底摒棄太激烈的改革念頭。

    國民議會卻一刻也沒閑著，就在國王召開參政會議當天，議會再次自由地開會，討論全國的饑荒和貧困問題。這時候有議員提出，“為了民族救亡，必須暫時違反一般法律?！?，建議在非常時期摒棄自由原則，對人民的敵人和疑似為敵人的人實施非常手段。革命的恐怖理論在公共場合開始露出了崢嶸。

    猶豫了好久的國王還是沒辦法作決定，只好先采取鴕鳥政策，企圖拖延時間。清晨，軍隊傳令兵在凡爾賽的大街小巷四處張貼告示：國王決定在22日召開御前會議。為籌備這個會議，3個等級的會議大廳當天開始裝修布置，停止使用。軍隊奉命封鎖了會議大廳。布置好這些后，國王起駕離宮，打獵去了。

    那天是6月20日，他的日記上寫道：“去比塔爾獵鹿，獵到一只。”其他的什么也沒有。

    國王心力交瘁，對打獵以外的事情，實在是懶得說了。

    6月20日在法國歷史上的意義卻非同尋常。歷史將告訴人們，那天國王外出打獵，在政治這場狩獵中的獵物，卻正是國王本人。

    且說那天天公不作美，一清早就下起了小雨。國民議會的代表三三兩兩地起早，冒雨趕往會場，卻發(fā)現(xiàn)吃了閉門羹，會場大門已被關閉，法蘭西衛(wèi)隊在門外排起警戒線。忽然被阻攔的代表們炸了窩，大家吵吵嚷嚷，向士兵們表示抗議，大批群眾在旁邊為他們助威。會場門口很快擠滿了激憤的人群。9點左右，議會主席巴伊帶著秘書到了，同樣吃了閉門羹。

    衛(wèi)隊軍官解釋了國王的命令，同意巴伊進去把文件取走。于是巴伊和秘書進入會場取文件，發(fā)現(xiàn)里面一片狼籍，好脾氣的巴伊也禁不住怒火滿腔。當他們?nèi)『梦募鰜淼臅r候，會場門口早已經(jīng)是人聲鼎沸，大群的議員們聚集在那里跺腳開罵，旁邊圍觀的普通民眾人山人海，大家眾口一詞地評價說這正是“貴族陰謀”，情緒非常激動。

    “我想，聚集到一起的全體民族不能接受任何命令！”巴伊向衛(wèi)隊軍官大聲申明，四周民眾一起叫好表示支持。

    “我們一定要繼續(xù)開會！”議員們一致吼道。

    “去巴黎吧！”有人建議。

    “不，應該到國王的窗口下開會！到國王的窗口下開會！”

    到處是群情激昂的吼叫聲。

    一片喧鬧中，巴伊球場離議會開會地點非常近，那里的球場去開會。球場的大廳非?？諘纾羌瘯暮玫胤?。冒雨行進的議員們剛進門，穆尼埃大聲喊道：“先生們，國民代表們的權(quán)力與尊嚴受到了侵犯，我們應該百倍地警惕一切險惡陰謀，警惕唆使國王采取反動措施的企圖。我們莊嚴地宣誓吧！發(fā)誓愿為民族興亡和祖國的利益而奮斗！”四周的議員們以一片狂熱的掌聲表示贊同。

    有人端來了一張桌子，巴伊走到桌子邊，舉起手，莊嚴地做出宣誓：“鑒于國民議會被召集來制定王國的憲法，從事更新秩序、維護真正的君主制原則，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作出的任何決定。我們宣誓永不脫離國民議會，在形勢需要的任何地方開會，在王國的憲法制定出來，并在堅實的基礎上得到鞏固之前，國民議會決不解散！”

    大家再次鼓掌，“國王萬歲！”的口號聲此起彼伏。巴伊接著宣布：“宣誓之后，全體議會成員必須個別地在這不可動搖的決議上簽字以示確認?！?br/>
    于是議員們一個個地走上前來宣誓，然后簽字畫押，議員們個個神情莊嚴。以前開會的時候，大家還屢屢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情爭吵不休，很多人維護舊體制，反對激進的變革；但在今天，民眾的權(quán)力受到暴政威脅的時候，與會的人，不管是第三等級代表，還是反叛過來的教士，大家個個同仇敵愾起來。會場上熱情高漲，充滿了神圣的團結(jié)氣氛。路易十六的措施把國民議會變成了王權(quán)的敵人。

    議員中卻有一個例外。他叫馬丹·多什。輪到他的時候，他拒絕發(fā)誓，并在簽字本上堂堂皇皇地寫上了“反對”這個詞。消息一傳出，憤怒的議員和周圍的觀眾對馬丹·多什同聲譴責，巴伊也試圖說服他不要與民意為敵。但馬丹·多什堅持說，他不能發(fā)誓執(zhí)行對抗國王的行為。

    周圍的聽眾越發(fā)憤怒，幾乎想沖上來把這反動議員撕成碎片，但巴伊寬容地接受了這唯一的反對者?！斑@足可以證明，宣誓完全是自由進行的?！卑鸵涟参看蠹业?。

    可是，惡事傳千里，人們聽說了馬丹·多什的變節(jié)行為。大廳門口已經(jīng)聚集了一大批亂哄哄的群眾，一齊憤怒地大吼著要吊死他。眼看那個議員動球場全身而退，巴伊趕緊安排他偷偷地從后門溜走。

    歷史學家喜歡告訴人們，“資產(chǎn)階級害怕人民，喜歡妥協(xié)，因此革命不夠徹底……”巴伊正是這么一個典型，于是他后來被更徹底，更順應人民的人代替了。但那樣的徹底革命，將是怎樣一種恐怖的情形啊。球場宣誓”的消息很快為宮廷所知。路易十六只得再次召集參政會議，商議對策。

    由于住在附近，內(nèi)克和大臣們很快到了，大家注意到，內(nèi)克帶著一大堆材料。在做了簡短的情況介紹后，內(nèi)克迫不及待地站起來。這位平時一直努力致力于兩邊不得罪的好好先生，終于也按捺不住了。

    “普通民眾一直期待著陛下給予他們應得的權(quán)力，但是無休止的爭論耗盡了他們的忍耐力。昨天發(fā)生的事情說明，民眾的敵對情緒越來越濃厚，他們終于攤牌了。我認為陛下首先應該考慮的是民眾的意愿。我建議陛下發(fā)表申明，同意第三等級按人頭表決的提議。我還建議陛下恩準，給予民眾迫切呼吁的權(quán)力，給予國民議會立法權(quán)，廢除特權(quán)等級的免稅特權(quán)。我不是建議讓步，但目前形勢危急，必須放棄成見，找到解決根本問題的辦法。”

    與會的大臣多數(shù)表示贊同，路易十六再次陷入猶豫當中，不知道該怎么辦好。這時，一名侍衛(wèi)走進來，在國王的耳邊嘀咕了幾句，國王要大家稍候，趕緊出去了。

    大人們紛紛竊竊私語，這時候誰有這么大膽子把國王叫出去？肯定就是王后了。

    國王過了一會兒回到會議室，滿臉的凝重。

    “財務大臣先生，現(xiàn)在我來回答您的建議。妥協(xié)退讓的時代結(jié)束了，我們必須采取強硬措施。”

    國王看到內(nèi)克也是一臉凝重，似乎感到有點對不起他，趕緊解釋道：“作為國王，我的職責命令我必須這樣做。”

    會議開始對內(nèi)克的提案進行討論。既然基調(diào)已經(jīng)確定，妥協(xié)的提案當然只有被逐條否決的份了。傾向內(nèi)克的內(nèi)閣大臣們提出抗議，內(nèi)克也心灰意冷，當下就退出會場，回家寫好了辭呈。

    早在6月3日，國務秘書眼看局面亂糟糟的要失控，開始著手調(diào)動軍隊。德意志和匈牙利團隊首先到達，借口是防止發(fā)生圣安東郊區(qū)重新發(fā)生騷亂。首都已經(jīng)被軍隊牢牢地控制了，但內(nèi)克一直拒絕使用武力，要求互相諒解。國王對此猶豫不決。

    因此，內(nèi)克的地位非常微妙：他仿佛是個風向標，他的受寵與否反映了國王的政策傾向。在民眾中間，關于“貴族陰謀”的傳言開始滿天飛，說王后竭力鼓動國王對民眾進行武力鎮(zhèn)壓，因此內(nèi)克的去留是關系著民眾生家性命的大事！

    眼看預定召開御前會議的22日很快就要到了，臨近開會的時候，國王忽然又發(fā)現(xiàn)了一個瑕疵：會場上的公眾席還保留在那里，非常惹眼。為了阻止公眾入內(nèi)，導致發(fā)生可怕的群眾示威，這一天只好手忙腳亂地用來拆除公眾席，于是御前會議推遲一天。

    國王對民眾的憂慮也是有理由的。憤怒的民眾越來越顯示出暴力傾向。就在前幾天，群眾圍攻了一個教士代表，差點把他打死。掌璽大臣和巴黎大主教在出席會議的時候，也被憤怒的群眾包圍，受盡呵斥和辱罵，跟著他們的國王秘書在事后竟然被嚇死了。在巴黎街頭，到處是怒氣沖沖的群眾，石頭漫天飛舞，貴族和教士的窗戶被砸。凡爾賽一度謠言紛紛，說巴黎貧民暴動了，十萬暴動大軍正在趕往凡爾賽的途中。

    果然，最害怕的事情真的來了！22日這天，游蕩在凡爾賽和巴黎的群眾忽然得到消息，說內(nèi)克已經(jīng)提出辭呈，而國王在王后的說服下已經(jīng)打算把內(nèi)克解職。于是數(shù)以千計的憤怒群眾涌入王宮庭院，要求保留內(nèi)克職務。

    眼看群眾已經(jīng)控制不住憤怒的情緒，王后慌忙把內(nèi)克找來，帶著他去見了國王。如果答應內(nèi)克辭職，勢必會立刻與平民發(fā)生武力沖突，國王只好“懇切挽留”，內(nèi)克也就順坡下驢，勉強收回了辭呈，群眾在凡爾賽首次顯示了參政議政的威力。

    當時局面混亂不堪，孔代親王命令法蘭西衛(wèi)隊戒備。有十名衛(wèi)隊成員被逮捕。據(jù)說是因為拒絕把槍口對準人民。法蘭西衛(wèi)隊由貴族子弟組成，是國王的御林軍。好多士兵是巴黎平民的女婿，與人民有著魚水之情。這些大仲馬筆下忠誠的火槍手都公開抗命了，說明不滿情緒開始在軍隊中蔓延，本土軍隊就快靠不住了！

    特權(quán)階層代表的嘩變也在22日這天開始。教士代表以微弱多數(shù)通過了加入國民議會的決議，教士們成建制地投降，加入了國民議會，幾名貴族代表也加入進來，受到國民議會的熱烈歡迎。只這么一天的拖延，形勢急轉(zhuǎn)直下，國民議會的隊伍越來越強大，變成了特權(quán)階層無法抗拒的力量，三級會議完成了量變到質(zhì)變的過程。

    6月23日是個大家期盼已久的日子，國王將召開所有三個等級代表參加的“御前會議”，一切都將在會議上攤牌。22日的事件已經(jīng)表明，憤怒的民眾鐵定了心站到了第三等級一邊，隨時會采取暴力行動，而宮廷控制局勢的能力遠沒有預想的那么大。在這種情況下，堅持原先的不妥協(xié)立場，顯然是火上澆油的不理智行為。但這時候國王的既定方針已經(jīng)在22日決定下來，在御前會議上的講稿已經(jīng)完成，來不及修改了！

    當天，凡爾賽天氣陰沉沉的，下著小雨。軍隊如臨大敵，把會場包圍得水泄不通，普通老百姓被擋在外面，只能遠遠地圍觀。入場的時候，第三等級代表被要求在前兩個等級全部進入會場以后，經(jīng)過嚴格檢查，才兩個兩個地被放入會場。大家在雨中等了很久。這種對待恐怖份子一樣的待遇，讓國民議會代表再次悲憤異常。

    快近中午，國王才在浩浩蕩蕩的衛(wèi)隊和王公貴族的簇擁下蒞臨會場。國民議會的成員預知了國王的態(tài)度，因此會場沒有熱烈的鼓掌歡呼。細心的人發(fā)現(xiàn)內(nèi)克的位置空著，這更說明了國王的態(tài)度。

    一片沉默中，國王提醒大家，自己是“萬民之父”，然后他的秘書宣讀由親王們一起起草的如下申明：“國王希望三個等級的劃分完整地保留下來，此乃王國的基本構(gòu)成；三個等級各自自由選舉出來的代表必須分別組成議院，按照等級進行討論，并在國王的同意下進行合廳議事。只有這樣，代表們才能被認為是組成國家代表的團體。”

    本來，這樣的話早就是國王的老調(diào)了，再公開申明一次也不足為奇。但緊接著的話，卻猶如當眾給了第三等級一個耳光，讓大家感到難以忍受的侮辱：“因此，國王宣布，本月17日第三等級代表所通過的決議無效，由此產(chǎn)生的其他決議也都是非法的、違憲的?！?br/>
    “從沒見過**主義用這樣猖狂的話來表現(xiàn)過自己，也從沒聽說過奴隸們接到過如此蠻橫無禮的命令！”有個憤怒的代表事后這樣評價。

    國王接著表示，可以廢除兵役稅等次要的稅收，不經(jīng)國民代表的同意，他不會考慮征收新稅，但在國王認為國家處于緊急狀態(tài)時，可以不經(jīng)討論而籌集1億里的集資。而貢賦、年金、領主的權(quán)利和義務，以及土地所有權(quán)等，應無例外地予以尊重。

    接著，國王設身處地地為代表們考慮，勸說起他們來：“想想吧，先生們，沒有我的特別批準，你們的提案和決議都不能具有法律效力。我是你們各自權(quán)利的天然保護人；國家一切等級都依賴我的持允公正。”國王覺得，至少從目前的法律看，宮廷才是合法的權(quán)力機關呀。

    國王宣布，代表的委托書“只能作為托付給代表的良心和自由言論的簡單訓示”。在有些地區(qū)，代表只能是選舉人的傳聲筒，國王希望代表們能發(fā)揮起真正議員的作用，這樣代議制的地位會加強。

    可見，即便在這樣劍拔弩張的時刻，國王仍舊對事不對人，在維護代表的權(quán)利，可見他并非人們所說的那樣喪心病狂。

    宣布散會前，國王再次口氣強硬地說道：“如果諸位在這項如此美好的事業(yè)中背棄我，我將單獨為我的人民謀求福利。現(xiàn)在我命令你們立即解散，并在明晨在為各等級準備的大廳里繼續(xù)討論?！?br/>
    在大部分特權(quán)等級的代表和國王離開后，第三等級代表都站在原地不動，自由派貴族拉法耶特等人也了留下來。沉寂的會場上充滿了憤懣和悲壯。

    米拉波站起身來，疾步走到會場上一個高一點的臺階上，面對大家大聲吼道：“這是一個什么樣的凌辱性的獨裁政權(quán)呢？配備武器，侵犯民族殿堂，這樣來迫令你們?nèi)カ@取幸福！”

    代表們一起鼓掌。米拉波話鋒一轉(zhuǎn)，用不容質(zhì)疑的堅決語氣命令大家：“諸位代表先生們，我請求大家保持尊嚴，保持立法的球場誓言中的莊嚴義務，振作起來。在制定出憲法之前，不允許你們解散！”

    這時候，國王的司儀官走了過來，向大家重申了國王散會的命令。米拉波沖到司儀官面前，大聲吼著回答，“先生，你沒有資格向我們重申國王的講話。如果有人派你讓我們從這里出去，你應當請求給你使用武力的命令?！?br/>
    司儀官頓時楞在當場。

    米拉波余怒未消，他一只手揮舞著拳頭，一只手指著司儀官的鼻子，怒氣沖沖地說出了傳誦天下的歷史名言：“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我們是根據(jù)人民的意愿到這里來的，只有刺刀才能讓我們離開這里！”

    米拉波雷霆般的嗓音在大廳里轟轟作響，四周的議員們一齊為米拉波加油助威：“是的，是的！”

    于是巴伊面對司儀官，平靜地說：“代表國民的議會不能接受命令?！?br/>
    反叛的佩劍貴族拉法耶特等人，則圍在司儀官面前，他們手按著劍柄，虎視眈眈地瞪著他，似乎隨時要拔出劍來，讓他血濺當場。司儀官終于害怕了，他無奈地問巴伊：“我能把這個回答稟告國王嗎？”

    巴伊回答：“是的，先生?！?br/>
    “好，你們等著，有種別跑。我去喊我大哥來收拾你們！”司儀官灰溜溜地跑出去了?！皣跞f歲！國王萬歲！”代表們一齊用雷鳴般的歡呼聲歡送他出門。

    留在會議廳里的議員們抓緊時間，繼續(xù)開會。西哀耶斯說，“讓我們自己解放自己吧！”議員們紛紛贊同，于是議會重申已經(jīng)作出的各項決定。

    巴納夫歸納說，首先，國民議會本身的存在合法；其次，只有國民議會才能批準球場宣誓的誓言。巴納夫最后強調(diào)，“這一切都不需經(jīng)過國王的同意。國王對此是不能取締的，就象他同意的東西也不能強加給我們一樣?！弊詈螅诿桌ǖ奶嶙h下，會議通過了議會不可侵犯的決議。

    第三等級走了一步險棋。因為作為軍隊統(tǒng)帥，國王很可能動用軍隊，驅(qū)散議會。這時，凡爾賽周圍軍隊云集，要驅(qū)散一千名不聽話的議員，那還不是易如反掌。話說司儀官覲見路易十六，告知第三等級公然抗旨，還自己提到了刺刀云云。周圍的王公大臣一聽頓時炸了鍋，紛紛強烈要求國王動用武力，給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代表一點顏色看看！

    國王在大廳里來回踱著步，最終走到了高大寬敞的落地窗前。遠處，國民議會的會場外面人群洶涌，議員們肯定還在里面開著會；窗下，三三兩兩地站立著如臨大敵的戒備士兵，不久前示威群眾幾乎沖進王宮的景象還歷歷在目。只會動口的議員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站在他們身后的，喜歡動手的民眾！一個內(nèi)克將被解職的流言，就讓他們?nèi)绱藳_動，一旦動用武力驅(qū)散議會，那將是怎么樣的慘烈結(jié)果？

    “不能制造流血事件，否則正中了壞人的圈套?！眹踅K于下了決心。對于賴在會場不走的國民議會議員，國王嘆息著說，“讓他們留下吧?！?br/>
    在內(nèi)克的堅持下，國王對第三等級的擅自做法正式加以認可。

    決定歷史的關鍵時刻，時機轉(zhuǎn)瞬即逝。一眨眼的功夫，形勢就會發(fā)生逆轉(zhuǎn)。特權(quán)等級眼看國王妥協(xié)了，紛紛軟了下來。6月24日，大多數(shù)教士代表投降，加入了國民議會。25日，奧爾良公爵率領47名貴族代表也加入國民議會，貴族陣營開始分崩離析。

    保守的貴族代表成了負隅頑抗的少數(shù)派。一連好多天，這些貴族代表發(fā)現(xiàn)自己住處的門上被作了一些奇怪的記號，據(jù)說這是晚上將被暗殺的標記，這讓他們整天生活在恐懼中。

    眼看大勢已去，路易十六傾向于先讓步。貴族議長盧森堡公爵卻再次跳了出來表示反對。他反復向國王說明，只要議員們始終被分為三個議院，維持權(quán)力制衡，那就誰也制服不了誰，國王居間調(diào)停，正好保證了國王的權(quán)威；議長的意見也不無道理。如果議院被合并，就會形成議會和國王直接對立的狀況。一旦議院遭受民眾輿論的挾持，形成了民眾**，國王要是反對議會，那更成了反對人民的獨夫。

    國王再次猶豫不決。他和王公大臣們商議來商議去，最終認為，在目前這樣的形勢下，還是只能屈服。在國王和阿圖瓦伯爵的勸說下，盧森堡公爵勉強同意了國王的意見。6月27日，國王寫信給特權(quán)階級代表，要他們也參加國民議會，從此三級會議將不再存在。

    眼看自己辛辛苦苦抵抗了好幾個月，功夫都白費了，這在保守的貴族中引起軒然大波。貴族們紛紛抗議道：君主政體比國王重要！做了這樣的表態(tài)，表示自己的堅強決心以后，大家欣然尊旨，爭先恐后地投入了國民議會的懷抱。國王的權(quán)威在這些人眼里一落千丈，很多人內(nèi)心起了拋棄國王的念頭。

    特權(quán)階級屈服的消息傳到巴黎，民眾為國王的善意所感動，巴黎沸騰了！到處燃放起煙花爆竹，人們載歌載舞表達內(nèi)心的喜悅。成千上萬的人涌向王宮，熱鬧的場面跟5天前群眾包圍王宮的情況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這次高喊的是“國王萬歲”的口號。

    群眾持續(xù)地呼喊著要求見國王和王后，于是國王王后來到陽臺上，剛一露面，人群中就爆發(fā)出地動山搖的口號聲：“國王萬歲！王后萬歲！”看到被自己視做“惡棍”的群眾忽然如此擁護自己，王后陶醉了，她決定來個錦上添花。于是小王儲被帶到了陽臺上，人群中頓時爆發(fā)出一陣幸福的尖叫，大家不停地鼓掌，歡呼，流下了幸福的淚水。在場的人，不管是教士，貴族，還是普通民眾，大家個個歡欣鼓舞，巴黎和凡爾賽在集體狂歡中熱鬧了一夜，人們狂喜地慶祝法蘭西春天的來臨。

    可惜，冬天已經(jīng)過去，春天卻沒有來臨。

    嚴冬之后的法國，到處是饑荒和恐懼，不少地方發(fā)生了暴動，糧倉和糧店被搶，向巴黎運糧的車隊被手持鐮刀斧頭的饑民劫持。宮廷想鎮(zhèn)壓人民的傳言在各地傳揚開來，更加加深了大家的恐懼，為了自衛(wèi)，各地紛紛組建民團，自行武裝起來，王權(quán)已經(jīng)無法控制全國的局勢。

    在巴黎，四百多名巴黎第三等級的候選人在市政廳定期聚會。這個選舉人大會不斷地與凡爾賽的議會代表聯(lián)系，把會議情況隨時通知巴黎，成了巴黎民眾與議會之間的橋梁。隨著挨餓的巴黎民眾越來越怒火萬丈，選舉人會議的翅膀也越來越強硬，大有取代巴黎市政府之勢。

    奧爾良公爵的府邸羅亞爾宮，成了一個革命的常設本部。羅亞爾宮曾經(jīng)是路易十四的行宮，后來傳給國王的近支。羅亞爾宮（palaisroyal），從字面上看，完全就是王宮的意思，難怪羅亞爾宮的主人，好幾個奧爾良公爵住在這里都會產(chǎn)生黃袍加身的美妙幻覺。后來美夢成真，羅亞爾宮終于走出了一代國王。當然，這是后話不提。

    三級會議召開以后，每天晚上有幾千名群眾聚集在羅亞爾宮，聽取各種口號和指示。雄心萬丈的年輕人爭先恐后地跳上講臺，發(fā)表滔滔不絕的演說，抨擊暴政。各個房間，花園，過道上擠滿了憤怒的群眾，雷鳴般的掌聲此起彼伏，**情緒異常嚴重。英國的農(nóng)學家阿瑟·揚當時正在法國考察，有幸經(jīng)歷了這場革命。在游歷了羅亞爾宮后，他驚訝地評價：“我非常驚詫，政府竟然會允許這種暴動與騷亂的淵藪和溫床存在！”

    其實，從4月份，累維伊楊暴動開始，國王一直每天要聽取巴黎警察局長的報告，密切注視著巴黎的一舉一動。但羅亞爾宮是私人住宅，按照古老的傳統(tǒng)，私人住宅國王的警察不得入內(nèi)，安分守已的國王可不能破壞老傳統(tǒng)。

    在滔滔不絕的鼓動和群眾的溫情爭取下，法蘭西衛(wèi)隊動搖了。從榮譽軍人院出來的80名炮兵拜訪羅亞爾宮，受到了盛情款待。有人開始向巴黎的衛(wèi)戍部隊散發(fā)宣傳革命的小冊子，一個報販因為向軍人兜售這種小冊子被逮捕。最終，宣傳起了很大的作用。法蘭西衛(wèi)隊開始傾向革命。

    6月30日，從羅亞爾宮出來的群眾砸開監(jiān)獄的大門，把拒絕鎮(zhèn)壓群眾的士兵釋放出來。騎兵趕來救援，但被群眾的友好所感染，沒有執(zhí)行上頭的命令，士兵們收起了刺刀，摘下帽子，和群眾一起稱兄道弟起來。軍官們左右為難，恰好這時候從凡爾賽傳來國王口喻，只要這些士兵給國王一個面子，答應在形式上回到監(jiān)獄，寬容的陛下愿意赦免他們。于是士兵們在羅亞爾宮和群眾狂歡后，大張旗鼓地凱旋回到監(jiān)獄，第2天就被國王赦免釋放了。

    路易十六雖然向第三等級做了讓步，內(nèi)心畢竟十分矛盾。這位虔誠的天主教君主，一向仁慈為懷，可是，作為路易十四的后代，君權(quán)神授的原則仍然深深地扎根在他的靈魂深處，一旦基于仁慈所做的讓步明顯觸犯了底線，危及了君主的尊嚴，那浸淫著君王血統(tǒng)的靈魂，總要條件反射般地命令這位天性仁慈的信徒，要他作出反抗的姿態(tài)。

    國王身邊的人，包括王后和阿圖瓦伯爵，孔代和孔蒂公爵，一再鼓動國王對暴民采取強硬措施，以圖加強對局勢的監(jiān)控，而目前的局勢的確讓人擔憂。

    于是，為了保命，國王開始向巴黎和凡爾賽調(diào)派軍隊，部署在東部的外籍軍團被悉數(shù)調(diào)了過來。這些軍隊五花八門，里面有瑞士人，德意志人，愛爾蘭人，基本上都不懂法語，這樣可以避免受到民眾的妖言蠱惑，至于本土軍隊，他們早已和民眾打成一片了，非常不可靠。

    22日一清早，凡爾賽附近的許多村民被人喊馬嘶聲吵醒，村民們小心翼翼地往門縫外觀望，卻見來了大群大群的騎兵，大兵們一個個膘肥體壯，衣著鮮艷，用村民們聽不懂的日爾曼方言大聲嚷嚷著，匆忙地穿街走巷。騎兵后面，是數(shù)不清的馬拉著的大炮和彈藥輜重，他們在大路上走了整整一天。行軍間隙，大兵們吵吵嚷嚷地開伙，大口喝酒，大塊吃白面包，把村莊里的小孩饞得直流口水。

    議會也察覺周圍的軍隊越來越多，但議員們還在為雞毛蒜皮的小事爭論不休。米拉波決心喚醒它。7月8日，米拉波的聲音在議會大廳轟然作響：“大批軍隊包圍了我們。巴黎和凡爾賽之間已經(jīng)部署了3.5萬人，還有2萬人不日即到。每天還有新的軍隊在不斷到來。……到處是內(nèi)戰(zhàn)的氣氛，這一切必將招致最壞的結(jié)果！”

    議員們一楞神，頓時一陣焦慮不安，大家議論紛紛：是啊是啊，議會不可能在刺刀下為人民爭取自由。這確實很嚴重，我們怎么就沒想到呢！

    米拉波鏗鏘有力的聲音繼續(xù)在大廳回蕩。他建議上書國王，要求趕走這些讓人不快的，與饑寒交迫的老百姓爭面包的軍隊。議員們?nèi)w起立，以持續(xù)熱烈的掌聲表示了對米拉波的支持，然后馬上行動起來。議會給國王寫了封措辭嚴厲的申明，要國王做出解釋，為什么在自由即將實現(xiàn)，四處一片和諧的時候，調(diào)來恐怖的軍隊？議會堅決要求軍隊立刻撤離。

    國王趕忙接見了包括米拉波在內(nèi)的議會代表團，他和藹地申明，調(diào)來軍隊不是為了損害民族自由，而是為了首都的安寧。國王態(tài)度誠懇，再三表達了對國民議會的良好祝愿，要求議員們不要害怕。

    國王的態(tài)度很友好，這讓議員們感到寬心。但米拉波堅持認為，國王的話雖然口氣好聽，實際是拒絕了議員們的愿望。何況就算國王有良好的愿望，誰能擔保王后和宮廷的那些壞人也這么想呢？米拉波呼吁大家不要被甜言蜜語所蒙蔽，堅決要求軍隊撤離?？上н@次沒人支持他，議員們已經(jīng)專心致志于憲法的起草工作。

    7月7日，制憲委員會成立，議員們準備乘勝追擊，創(chuàng)立約束王權(quán)的憲法，一場合法的革命，眼看就要在未流血的情況下大功告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