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br>　　黃昏落日斜。</br>　　籬笆院內(nèi)大槐樹下，李樂天與皮三相對而坐。皮三一碗一碗的飲酒，一是貪幾口好酒，二也是為了壯膽。</br>　　畢竟知道對面坐的是當(dāng)今天子，往日他用過的器物，是要放在祖宗牌位前供奉。皮三雖然狡猾，眼下也需要喝酒壯膽。</br>　　皮三發(fā)現(xiàn)，直到現(xiàn)在李樂天都是滴酒未沾，言談話語間似乎有沉沉的心思。每說一句話，都是唉聲嘆氣半天，心思似乎不在此處。</br>　　“老爺，您可是有什么煩心事？”皮三問道。</br>　　“煩心事？”李樂天笑笑：“實話實說，該處理的事情已經(jīng)處理妥當(dāng)，我現(xiàn)在只是等著就好，剩下的事也談不上煩心，只不過……”</br>　　最后半句話，李樂天咽在嘴里：只不過有些不甘心。</br>　　可能連皮三自己都不清楚，李樂天之所以肯向戎族投降，有多半原因是因為皮三。</br>　　自己是帝國皇帝，高高在上錦衣玉食，自己可以冒著戎族的箭雨沖鋒，但實在沒有什么資格拉著皮三這些人陪葬。</br>　　于是才有了羅成夜入戎族大營，密謀投降之事。</br>　　皮三借著酒意道：“老爺，什么事都不必?zé)┬?。我第一個孩子死的時候，我也是尋死覓活，想著要和這個世道拼命。但他們一個接一個去了，我反倒是看開了。活著就是這樣，老天一點道理也不可講，誰讓咱趕上這么一個世道，無非就是活著而已?！?lt;/br>　　“老天一點道理也不可講……”李樂天念叨著這句話，最后長笑一聲：“受教了?！?lt;/br>　　皮三搖搖頭，道：“這世道多是活不下去的人，妻離子散，今天還活蹦亂跳，明天就死在街上。想想他們，我皮三還算是有福的。至少我還能和老爺您一起喝酒，我想其他人可是沒這樣的福氣。”</br>　　李樂天聽到這話開懷大笑，道：“如果可以的話，我送你一輩子夠喝的美酒。只不過……”</br>　　“只不過什么？”皮三問。</br>　　“只不過沒機會了?！?lt;/br>　　“怎么沒機會？”皮三一頭霧水。m.</br>　　李樂天道：“老哥，實不相瞞，我今日有一件事托你?！?lt;/br>　　“我能幫你什么忙？”</br>　　“老哥受人所托，能于清明時節(jié)上墳掃墓，我看得出來，老哥也是位義人，旁人我信不過，能想到的也只有老哥了。”</br>　　說到這里，李樂天心中有些苦澀。作為天子，他身邊竟沒有一個可信之人。馬孟起算一個，只不過他不在身邊。當(dāng)年明帝死時，身邊還有個劉阿吉。等自己也有那天，身邊又會是誰呢？</br>　　酒意涌上皮三腦門，他拍著胸膛道：“老爺吩咐就是，有什么要皮三做的，皮三死也不怕。”</br>　　李樂天再次抱拳，皮三神情亢奮，天下之大，能得天子行禮的又有幾人。</br>　　要不怎么說俺皮三是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人呢。</br>　　“老爺要我做什么事？”</br>　　“我死之后，不知是何下場，埋骨何地。我的埋骨處，老哥當(dāng)是找不到的，如果到時候老哥還活著，只想老哥在清明時分，能燒上一爐香?！?lt;/br>　　皮三一怔：“老爺何必說這不吉利的話。您是貴人，當(dāng)長命百歲，活個一千年一萬年?！?lt;/br>　　李樂天搖搖頭：“請老哥萬萬答應(yīng)?！?lt;/br>　　“包在我身上，假若你某天真的死了，如果無人埋葬，我皮三一定找到你的尸骨，幫你妥善下葬，清明時節(jié)會給你燒香燒紙?！?lt;/br>　　“不是為我燒香?！崩顦诽鞊u搖頭：“是為我李家列祖列宗，皮三，我李家背負千古罵名，此事不能怪你，但的確因你而起。讓你為我李家燒一世香，不算委屈你?！?lt;/br>　　說罷，李樂天端起面前酒碗一飲而盡，接著站起身來，大踏步離去。</br>　　直到李樂天消失不見，皮三都沒有回過味來。他摸摸頭頂，才發(fā)現(xiàn)一腦袋白毛汗，酒意已經(jīng)隨著冷汗流出。</br>　　啊呀一聲，他跌坐在地上，口中呼道：“我皮三是惹了什么大禍?！?lt;/br>　　……</br>　　明日便是長安城開門的日子，但一些事情在今夜便開始執(zhí)行。</br>　　李樂天提出的條件中，有一條是戎族放開一條通道，許那不愿留在長安城的人離去。</br>　　野原火答應(yīng)了這個條件，但限制是不許寸鐵出城。</br>　　在今夜，戎族大軍調(diào)動，放開了東面的包圍。</br>　　長安城內(nèi)，傳告三軍，此刻蓋子揭開，大家才知道李樂天已向戎族投降。</br>　　消息傳來傳去，便傳到盧俊義處。同樣來自涼州的一伙人，聚在一處，商議著接下來的打算。</br>　　離開長安城是無主孤魂，須得另投諸侯。但留在長安城，便代表向戎族投降，成為戎族的爪牙。就連天子都投降了，大家也沒有忠孝節(jié)義的擔(dān)子。</br>　　關(guān)鍵是，戎族會如何處理這批降將，萬一出爾反爾，將大家置于死地呢。</br>　　“二哥，你看咱們該怎么辦，是留在長安城，還是今夜便離去？”</br>　　盧俊義坐在帥案后，沉默不語。</br>　　“不如咱們留下來，反正現(xiàn)在投降戎族也不算什么丟人的事情？”</br>　　盧俊義搖搖頭。</br>　　“我和盧二哥的意思一樣，死也不能為戎族做事，咱們就算去做山賊呢，也未必不是一條出路？”</br>　　盧俊義又搖了搖頭。</br>　　身邊人都糊涂了，有人問：“二哥，留也不留，走也不走，究竟要如何，您給句話呀？”</br>　　“咱們不會留在長安城?！北R俊義終于睜開眼睛：“也不會順著戎族的安排離去，咱們打出去?！?lt;/br>　　諸人皆是一驚。</br>　　戎族定下的條件是不許寸鐵出城，諸人的戰(zhàn)馬盔甲兵器都需要留下。身為軍人，手無寸鐵和待宰的牛羊沒有區(qū)別。</br>　　更何況，大家都是沙場上的老手，不是沒有與戎族交過手。放下武器，混在老百姓當(dāng)中，足以使人一生一世抬不起頭來。</br>　　這樣的屈辱，不是盧俊義愿意接受的。</br>　　“李樂天并不是明主，不配我們?yōu)樗ニ?。身為帝國兒郎，可以死沙場，不能向戎族投降，更不可為戎族做事?！北R俊義言語平緩，卻擲地有聲。</br>　　“二哥，咱們離開長安城后，準(zhǔn)備去哪里？”</br>　　盧俊義緩緩?fù)鲁鰞蓚€字：“涼州?！?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