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
宣紙上的朱色星星點點地潑灑開,濃淡自有相宜,銜在墨色的枝頭倒像是一樹燭火跳動。白子澈深吸一口氣,緩緩收筆,筆尖在紙上回轉、收攏回花蕊中。
六皇子抓了滿手的墨水,在另一張紙上亂七八糟地蓋了好幾個手印,小花貓似的蹭了自己一臉。他得意地捧著這張畫跑進殿中,在小憩的皇帝面前炫耀。
“阿琰倒是很黏你。”皇帝放下修剪花枝的剪刀,把六皇子抱起來逗弄。
“阿琰年紀還小,等他大了,覺得我這個哥哥無趣,大概也就不愿意和我玩了?!卑鬃映盒πΓb作沒有聽出皇帝話音里的機鋒,輕描淡寫地帶過。
內侍在這個時候進來通報,太子前來請安。
除夕迫近,早朝已休,白煥卻每日晨昏定省從不落下,風雨無阻?;实鄹谉ㄆ届o無波地說了幾句話,白煥也端正謙恭地回答,兩父子之間冷淡得只有君臣情分。
“聽說驛館走水,你把江南霍家的女兒接到東宮去了?”皇帝毫無征兆地開口問。
皇帝日日坐在未央宮中,消息來源除了大臣們的折子,就只有身邊的宦官。但白子澈住進來之后就不同了,白子澈每日要去太學聽學,進出宮闈也自由,時常和皇帝單純地“話家?!?。
“是,霍長公子不幸遇難,二公子下落不明,霍小姐孤身一人在帝都,臣擔心她一個人應付不來?!卑谉此破胶偷鼗卮?。
“可她畢竟是個女兒家,”皇帝凝視著白煥平靜的臉,微微擰眉,“你有心照應,托個貴女搭把手便是,無緣無故將人接進東宮,怕是壞了人家閨中名譽?;艏耶吘故乔辶魇兰遥钤诤趺?jié)。”
白煥輕輕地在舌尖咬了一下,眼界低垂,避開皇帝的目光,“兒臣關心則亂,請父皇恕罪?!?br/>
白子澈冷眼旁觀,心里發(fā)出一聲嗤笑。
不管太子娶誰,皇帝心里都會有忌憚,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日子過久了,難免草木皆兵,連自己的兒子都要防備。娶霍文卿比起娶陳氏門下的女兒,也只是疑心輕重的分別而已。
更何況這場火來得那么巧,簡直有如神助,太子是走投無路,只能出此下策了。
“皇兄也是好意,加上又快過年了,”白子澈溫聲勸道,“當務之急還是找到二公子,好讓霍家安心,父皇你說是不是?”
“朕已經命燕決去查了?!被实塾悬c煩躁地擺擺手,“霍家無錢無權,故紙堆倒是不少,這匪徒劫走他干什么呢?”
白煥袖子底下的手指微微僵硬。
白子澈給白煥倒茶,狀似不經意地說:“中郎將年少有為,一定能把二公子平安無事地救回來。眼下快過年了,霍家遭此無妄之災,霍小姐孑然一身,也不知道這個年要怎么過?!?br/>
白煥抬起眼睛,頭一次正兒八經地端詳這個便宜弟弟。然而白子澈只是略微垂著眼睛,對著手上的茶水,帶著一點真情實感的惆悵嘆了口氣,像是真的憐惜這個與他只有一面之緣的霍小姐似的。
皇帝果然開口說:“既然你對霍小姐有意,霍家門庭也清貴,除夕夜宴你便將人帶進宮中,讓朕掌掌眼?!?br/>
白煥知道皇帝已經生疑,這件事做得確實不能算天衣無縫,他如果再借口推脫霍文卿尚未痊愈云云,皇帝可能會直接將人接到宮中。他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你已經到了該娶親的年紀,朕如你這般大時,已經……”皇帝仿佛動了惻隱之心,短暫地回想起了一點為人父的責任,又很快打住了話頭。
“除夕宮宴,朕會為你二人賜婚?!?br/>
——
驛館被燒得只剩下一副黑漆漆的架子,仿佛巨人被雷火焚燒后的骨骼,突兀地支棱在雪地里??諝庵袧庵氐臒焿m氣味散去后,只有淡淡的焦臭味殘留。
“這驛館修建的年份很早了,當時沒有考慮走水的問題,所以全部用木頭搭建的?!毖鄾Q說,“驛館有三層,火是從樓下燒起來的,樓梯被燒斷了,他們應該是跳下來的?!?br/>
楚識夏蹲下身,揭開白布,露出被燒成焦炭的尸體。
濃烈的惡臭味沖得周圍的羽林衛(wèi)們后退一步,楚識夏的神色卻平靜得令人膽寒。楚識夏沒撐傘,雪花一層層落在她的發(fā)間,她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下去。
“這兩個人,一個是驛館的驛卒,一個是霍家的侍女。”燕決道。
“我知道?!背R夏說。
楚識夏記得這個侍女圓圓的蘋果臉,笑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地縮著肩膀,做起粗活來也干凈利落;驛卒是個摳摳搜搜的人,卻肯不收錢替霍文卿燒火,只因為這些餅子是做給城中無家可歸的乞兒的。
楚識夏忽然拔出飲澗雪,撬開了尸身的嘴,招手示意燕決過來看。
燕決的眼神一震,驚愕地看著楚識夏。
“請個仵作來吧。”楚識夏在雪里抹干凈飲澗雪的劍刃,說,“這兩個人口中干干凈凈,沒有一點黑灰煙塵,在火燒起來之前,他們就死了。”
地痞流氓或許會一時熱血上頭,順手縱火,卻萬萬沒有殺人的膽子。如果火燒起來的時候,住在樓下的侍女和驛卒及時發(fā)現(xiàn),也許本不至于傷亡如此慘重。
“我會把這件事稟告給陛下?!毖鄾Q突然堅定地說。
楚識夏看了他一眼,說:“這件事水很深,未必有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小侯爺前途無量,確定要蹚這潭渾水嗎?”
“這是我的職責。”燕決攥緊了拳頭,說,“不管這個人是誰,我一定會把他抓出來的?!?br/>
楚識夏心頭沉甸甸的石頭驟然一松。帝都的雪下得太久,白日與黑夜分不真切,此刻她卻看見了一縷天光。燕決并非莽夫,不可能對幕后黑手毫無察覺,或者說,正因為他猜到了,他才更加難以忍受。
“明知是南墻,也要撞?”
“撞。”
楚識夏抬手拍上他的掌心,清脆響亮。
燕決被她拍得一愣,楚識夏卻轉頭走向自己的馬匹,頭也不回地揮揮手,隱晦地說:“有小侯爺這樣的人,這帝都的天才不會一直黑下去?!?br/>
——
緋玉館新進了一株半人高的紅色珊瑚,放在大堂正中,蒙著一層輕薄如蟬翼的金色輕紗,有掛著細細的金色鈴鐺,有種華麗到腐爛的朦朧美麗。
江喬送走了客人,在熱水中洗去身上的汗水,披著干凈的衣衫起身。
“喬姬”的名聲越來越大,每個造訪群玉坊的人都知道緋玉館有個手段和臉蛋一樣漂亮的美人。齷齪的男人帶著猥褻的語氣互相擠兌,如果不能在賭桌上勝過喬姬,那就在床榻上勝過。
江喬在緋玉館的地位也水漲船高,有了自己獨立的院子,輕易不敢有人進來。
霍文柏就被她藏在這里。
江喬帶著一身皂莢清香推開門,霍文柏正坐在燈下修理一把古琴。這把琴是某個附庸風雅的客人送給江喬的,又被另一個爭風吃醋的客人砸壞了。霍文柏修整古琴的動作很熟練,也很認真,好像這不是供人取樂的玩意兒,而是什么值得他鄭重對待的珍貴物件。
“要是修不好就算了吧。”江喬把煎好的藥放在桌上,說,“二公子還沒痊愈,別把自己累倒了,不值得?!?br/>
“要是修不好,會被他們找借口為難你吧?”霍文柏說,“沒事的,能修好?!?br/>
霍文柏的臉色很憔悴,臉色青白、眼窩深陷,燈光落在他臉上,顯得他愈發(fā)形銷骨立,殘廢的雙腿上壓著一件厚實的毯子。那雙握筆折桂的手卻極穩(wěn),井井有條地更換上新的琴弦,一下一下地試音。
“為難不為難的,都是調戲女人,徒增濃情蜜意的把戲罷了?!苯瓎讨挥X得好笑,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二公子別修了,早些喝藥休息吧?!?br/>
“我為江姑娘所救,此刻性命垂危,無立錐之地。”霍文柏嘴唇干裂,每說一個字,唇上便滲出一絲血,“為姑娘修一把琴而已,難報救命之恩,請姑娘不要推辭了?!?br/>
“就算姑娘已經習慣了被為難,霍某所做不過杯水車薪,可苦頭總是少吃一點比多吃一點強?!被粑陌卣J真地說。
霍文柏身上純澈的文人氣讓江喬有些發(fā)愣,只好笑著搖搖頭,隨他去了。
小舍的窗戶忽然被人拍響,三長一短,是楚識夏約定的暗號。江喬起身開窗,一身風雪的楚識夏便鉆了進來,抖落滿地冰晶。
“宮里的消息,陛下要在除夕宮宴上為太子和文卿小姐賜婚?!背R夏神色凝重,對霍文柏說,“二公子有什么打算?”
即便霍文卿愿意在東宮做楚識夏的內應,但兩姓聯(lián)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將來太子和陳家大廈傾倒,霍文卿難逃一死,霍氏也很難不被牽連。
“我想進宮面見陛下?!被粑陌卮等ス徘偕系哪拘?,看著楚識夏一字一句道,“我愿以性命指控太子玩弄鬼神之說,草菅人命、強娶舍妹?!?br/>
這是破釜沉舟了。
如果皇帝鐵了心要拔除陳氏根基,那么這也許是一舉罷黜太子的好機會。攝政王手眼通天,但桃李滿天下的霍家也不是軟柿子,書生們一人一口唾沫,淹都能把太子淹死。
“縱火案疑點重重,人證、物證都被銷毀了。陛下就算心生疑慮,也沒有鐵證拿下太子。”楚識夏搖頭,“這件事沒辦法從明面上,或冤魂一個真相?!?br/>
霍文柏卻說:“沒有關系。陛下會信我的?!?br/>
楚識夏心覺不妙,“你想怎么做?”
“我愿以霍氏滿門性命擔保。”霍文柏撥動琴弦,一縷清亮如金鐵的琴聲蕩開。
“不行。”楚識夏矢口否決,“我不會幫你?!?br/>
“楚大小姐,你沒有別的辦法?!被粑陌卣f,“我已經是一個廢人,誰也救不了,好歹有一條命為我的兄長沉冤昭雪,為我的妹妹蹚出一條回家的路?!?br/>
“不行?!背R夏咬著牙,“離除夕宮宴還有三天,會有別的辦法的?!?br/>
“我和大小姐素昧平生,你何必如此?!被粑乃傻目跉夂鋈焕涞聛恚澳阕柚惯@樁親事,想必有自己的考量。如今雖然繞了個圈子,但我若以性命向陛下陳情,你也能得償所愿。這樣不好嗎?”
這番話稱得上冒犯。
“我們行軍打仗的,只有踩著死人往前走的血氣,沒有砍活人當墊腳石的習慣。”楚識夏強硬地說,“就算要說,也是我去和陛下說。我和燕小侯爺已經發(fā)現(xiàn)了蛛絲馬跡,只要能把賜婚的旨意往后拖一拖……”
“能拖多久呢?”霍文松沉靜地問。
“車到山前必有路,二公子別再說了,我不會帶你進宮見陛下的。”楚識夏對著他深深一拜,“我這樣的人,只會殺人。公子這樣的人,才能救人。還請公子珍重自身,我必全力以赴。”
霍文松幽幽地嘆了口氣。
「霍家人是我想象中的儒家君子,非常理想化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