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皇后的一腔怨懟,沈若皎是不知道的。
她只淡漠地回道:“若皎從來不以口舌之利立于世,只是感恩陛下和皇后的惦念而已?!?br/>
陳皇后站起身來,走至近前,一雙美眸不善地上下掃視。
沈若皎目不斜視,任她打量。
半晌,陳皇后才道:“好自為之?!?br/>
沈若皎福身道:“多謝皇后教誨?!?br/>
陳皇后看夠了這張美艷嬌妍的臉,讓宮人奉上幾株名貴藥材后,便兀自走了。
“娘子,這藥材要放入庫中嗎?”斂月捧著精美的匣子問道。
沈若皎余光掃了一眼匣子,答道:“扔了吧。”
“?。渴??!睌吭掠煮@詫了一次,捧著匣子一頭霧水地出去了,她總覺得娘子昏迷醒來后,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沈若皎回到殿內,隨手拿過一卷經書,想要打發(fā)時間,然而半刻過去,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回顧著自己中毒前后發(fā)生的事,她分明沒有招惹任何人,為何這碗毒元宵就送到了寒翠宮?
此事疑點重重,唯一擺在明面上的關鍵人物,便是那個御膳房的宮女。
但宮女也不過是受到指使,即便她記得宮女的長相,也不能確保那宮女就是御膳房的人,大海撈針一般去尋找一個小宮女,顯然并非明智之舉。
看來還是要等半個月后的除夕宴,她記得,那樁毒殺案就發(fā)生在除夕宴后。
除夕宴上,還橫空出世了一位梅妃,事發(fā)之后,梅妃就被陳皇后當做嫌疑人關押審問,最后,還是白禛出面,稱死去的良嬪只是誤食毒果,將梅妃給保了下來,從此梅妃風頭無兩。
從事發(fā)到結束,長達半月之久,當時陳皇后明明就快順藤摸瓜找出證人,沒想到白禛來了這么一出粉飾太平,讓這樁毒殺案不復存在。
這并不是白禛一向謹慎冷靜的行事風格,所以沈若皎還試圖猜測過,梅妃于白禛而言,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存在。
若說特別,梅妃的確是個例外。
白禛的后宮鶯鶯燕燕眾多,被他正眼看過的卻沒幾個,白禛還年輕,況且政事繁忙,暫時不急子嗣之事,倒也在常理之中,太后和群臣也不好過問。
直到梅妃出現(xiàn),一個沒有侍寢,沒有子嗣,沒有家世的市井女子,卻搖身一變成為后宮里最風光的女人。
白禛閑來無事就會去梅妃的景純宮用膳品茶,一坐就是小半天,陳皇后曾因白禛的偏待,當眾言語羞辱梅妃,說她長得一副不正經的狐媚子模樣,卻惹怒了白禛,被訓斥了一通,禁足半月,罰抄三遍佛經。
不過是一句口舌之爭,卻引得一向和陳皇后相敬如賓的白禛震怒,梅妃當然是那個不可多得的存在。
可若說上心,白禛對她卻又根本沒那么在乎。
如果她沒記錯,這位梅妃很快就會離奇病死,就在這年冬天,梅妃就會病倒,白禛分明派人尋到了神醫(yī)裘半針入宮為太后治療頑疾,卻都沒想過讓裘半針為梅妃診治,沒過多久,梅妃就撒手人寰,白禛將梅妃的后事都交給了陳皇后安排,陳皇后敷衍了了,而曾經風光無幾的梅妃,到死連入皇陵的資格都沒有。
在梅妃的出殯禮上,那些大小妃嬪,不管是與梅妃相熟的還是不熟的,都哭得肝腸寸斷,只有沈若皎目光呆滯地混到禮成。
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那天白禛時不時地看向她,那個眼神沈若皎是記得的,太過復雜,太過隱忍,包含了太多她看不明白的東西。
但她與梅妃確實不熟,惋惜歸惋惜,她是真的哭不出來。
說起來,她只見過梅妃一次,還是遠遠地瞧見的,沈若皎怕惹事,瞅見梅妃前擁后簇那架勢,便改了道走小路,生怕打了照面。
那一眼的確驚艷,不得不說梅妃是真的美,生得柔弱可人,我見猶憐,難怪白禛待她與旁人不同。
或許這,也是梅妃早亡的原因。
重活一次,她覺得宮里曾發(fā)生過的一切都充滿詭異,或許是她杯弓蛇影,她總覺得那位梅妃的死,并沒有那么簡單。
又是毒殺,又是離奇病亡,這白禛的后宮還真是一團亂麻。
深宮算計,云波詭譎,迷霧重重,沈若皎并不知道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但這趟渾水,她不得不淌。
一直到除夕前一天,沈若皎的病才徹底痊愈。
沈若皎倚在窗前,托著下巴打量窗外一株寒梅。
記憶里,她以身體抱恙為由,并未出席除夕宴。
但今時不同往日,明日的除夕宴,她無論如何也是要去的,她得好好觀察一番,白禛的后宮,到底是個什么形勢。
這次除夕宴是太后操辦的。
太后林素墨也是譽滿京都的奇女子,早年和先帝一起御駕親征,收復失地,一次戰(zhàn)亂中,先帝為救太后,身受重傷,落下病根,岐朝剛剛恢復元氣,先帝便因舊疾早早仙逝。
當時還是太子的白禛年僅十二,匆忙接過重擔。
幼帝登基以來,朝堂內外反對的聲音快要翻了天去,是太后林素墨力排眾議,持先帝遺旨,一力輔佐白禛,垂簾聽政半年后,將大權歸于白禛手中。
白禛也沒有辜負先帝與太后的厚望,執(zhí)政以來,雷厲果斷,完全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太后喜歡熱鬧,宮里大大小小的宴一年到頭設了不少,鋪張是鋪張了些,可太后背靠南方林家,誰也不敢有半點怨言。
記憶里,她很少出席各種宴會,多數(shù)時候都是稱病缺席,除非是不得不到的宮宴。哪怕去了宮宴,也極盡低調,生怕引人注目。
有時她甚至覺得不僅白禛忘了她這個人,恐怕全宮上下都不記得有她這么個貴妃了。
因此,當她身著華服姍姍來遲時,滿座嬌娘說是驚得花容失色都不為過。
今日的沈若皎一改往常的素凈,一身桃粉色蓮紋羅裙,襯得她膚色如雪,青絲挽作隨云髻,發(fā)髻當中插了一支雕工精致的雪玉簪,同樣以雪玉打磨成的淚滴狀耳墜顯得耳垂小巧而白皙。
一只腳剛踏進前殿,方才還嘈雜的的宴席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齊齊向她看來,片刻后,爆發(fā)了更大的議論聲。
“如此顏色,真不愧是岐朝第一美人……”
“沈貴妃不是從來都不參加這種宴會的嗎?”
“誰知道呢,興許是想明白了,要在太后面前表現(xiàn)吧。”
斂月早已習慣這樣的場景,在入宮之前,自家娘子走到哪里都是萬眾矚目的。
沈若皎本人更是榮辱不驚,在眾目睽睽下走向高臺,標標準準地行了一禮。
貴女的禮數(shù)修養(yǎng),并不會因為三年的沉寂便就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