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fēng)冷冷，直從四面打開的門窗灌入宗祠正堂。祭臺神位前的魂燈，隨風(fēng)搖曳。趙高起身，拔了拔魂燈的燈蕊，防止它被風(fēng)吹滅，順便稍稍伸展了一下麻木的身軀。

    做完這些，趙高望了望在堂屋側(cè)室中合衣而臥，留下來幫忙守靈的同族叔伯。趙高只感到十分的孤獨(dú)。別人都有兄弟可以商議，可以分擔(dān)責(zé)任和痛苦，他卻沒有。他低頭看了看發(fā)呆中的趙政，心中泛起一股暖意。

    以前，他很討厭這個粘著自己的小跟屁蟲，可到今天才發(fā)現(xiàn)，真正與自己有著血源之親，能夠算得兄弟，分擔(dān)自己心事的，也只有他了。

    趙高重新跪坐下來，向面前火盆中添了些木炭，又用鐵釬拔了拔，讓炭火更旺了些。

    飛濺而起的火星，打斷了趙政與司馬遷隔著時空的對話。趙政心中自嘲一聲，暗中想道：“我擔(dān)心什么？即使此趙高就是彼趙高，我這秦始皇可不是那秦始皇了?！?br/>
    趙高見趙政回過神來，以為自己的行為影響了趙政打瞌睡，便微笑著與他說道：“阿政困了也累了吧，你先去側(cè)間休息吧，這里有我看著就行了?！?br/>
    趙政在坐墊上稍稍活動了一下發(fā)麻的雙腿，略微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淡淡地回答道：“不用了?！庇洲D(zhuǎn)頭沖堂外側(cè)屋呶了呶嘴說道：“眾叔伯鼾聲如雷，還不如這里清靜?！?br/>
    趙高苦笑一聲，沖祭臺上的平陽君父子神牌凝望了一眼，輕聲嘆道：“在這靈堂之中，真正的傷心人，只有你我了吧。”

    “逝者已矣，世態(tài)炎涼。人間冷暖，莫不如此?！壁w政前世早就歷經(jīng)了無數(shù)的扒高踩低，也經(jīng)歷過數(shù)次的生離死別，內(nèi)心早已看透世情，堅(jiān)冷如冰。聞聽趙高感嘆報(bào)怨之聲，他反應(yīng)平靜，依舊淡淡的應(yīng)付了一句。

    趙高愈發(fā)感覺到趙政的陌生，他完全感受不到趙政的悲傷，感受不到趙政的思念，他覺得趙政對平陽君父子之死，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如那些同族叔伯一樣，依著禮法規(guī)矩，盡著自己的親屬義務(wù)。

    趙高一時不該說些什么了，他覺得自己更加孤獨(dú)，感覺這天地更加陰冷了一些。他也如趙政方才那般，陷入了呆坐沉思，回想著與大父和父親在一起時的一幕一幕，他們的笑容是那么的溫暖，他們的關(guān)愛是那么的溫馨。

    他恨以前的自己，那么的叛逆，那么的不聽話。抬頭看著大父和父親神牌，仿佛看到他們對自己那失望的眼神。想到這里，滾燙的熱淚，再不受控制，如泉水般噴涌而出。趙高連忙緊咬雙唇，轉(zhuǎn)頭抬袖，快速擦去淚痕。他不能哭，決不能讓大父和父親覺得自己軟弱。他要報(bào)仇，要與暗中那些強(qiáng)大的敵人戰(zhàn)斗，他決不能有絲毫的軟弱。他要變強(qiáng)，他要成為祖先趙武那樣，披肝瀝膽、智勇無雙的男人。

    趙政就坐在趙高身邊，望著趙高握的蒼白雙拳，心中暗嘆：“苦難使人成長，悲傷予人力量。如果這個名叫趙高的表兄，真是歷史上的秦朝中書令。那就是從今天開始，在他心中萌生了覆滅秦國的種子吧?！?br/>
    趙政仰望祭臺，默默注視平陽君趙豹靈位神牌，心中暗道：“現(xiàn)實(shí)中的趙姬，身份顯赫。據(jù)李義家令傳信，父親異人和母親趙玉的婚姻，可是經(jīng)過秦昭王當(dāng)著滿朝重臣，與大趙平陽君親口議定的。這也就不難解釋，為什么父親直到繼位秦王都沒有娶正妃了。這也就不難解釋，為何他繼承王位之時，對于接回趙姬為后，滿朝重臣毫無反對之聲了。這也就不難解釋，自己這個放養(yǎng)于邯鄲的長子，為何被大秦君臣心甘情愿地直接立為太子了?？蔀楹卧跉v史記載上，對于趙姬的身份如此諱莫如深；史書中，對于始皇帝的少年時代又為何只字全無呢？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什么？”

    兩兄弟各自想著自己心事，如木樁般靜靜地跪坐在祭臺前。不知不覺間，一縷陽光有如利劍，刺破了黑暗。

    伴隨這一縷陽光，一陣陣雞鳴次弟響起，一聲聲鐘鼓接連敲響，將人們從睡夢中喚醒。在古代，即便是貴族，即便是王侯，也沒有敢貪睡的。因?yàn)樾∶褚\生，君子須守禮。后院主宅中，趙姫與孟氏母女昨晚和衣而臥略作休息，此時早己起身，一邊命人為守靈的親屬準(zhǔn)備餐點(diǎn)，一邊作著迎接親友吊唁的各種準(zhǔn)備。

    宗祠正堂邊上側(cè)屋之內(nèi)，趙悝等幾名幫忙守靈的同族兄弟也紛紛瞇著雙眼，緩緩起身。

    趙悝揉了揉面頰，略微清醒了些，便下了床榻步入了靈堂。他皺著眉頭嗔怪趙高兩兄弟說道：＂你兩個小子守了一夜不成?怎么不叫醒我等來替換。＂

    趙高心道：＂怕你等不如我兄弟盡心守護(hù)，睡倒在靈堂。大父他們尸身不在，招魂燈更加疏忽不得。＂他略有不滿地冷冷回道：＂見叔父睡得香甜，不忍攪擾。且我們兄弟還挺的住。＂

    趙悝伸了個懶腰，抱怨說道：＂一群爺們兒擠在一榻，鼾聲如雷，臭氣熏天，還睡的香甜?你跟七叔我逗悶子呢?＂說完，敷衍地向平陽君神位略行一禮，又揮手與趙高說道：＂行了，今日白天由我兄弟守著。你兩個補(bǔ)覺兒去吧。＂

    趙悝母親是平原君正妻，魏國信陵君魏無忌的親姐姐。他自幼被立為嫡嗣，七歲開蒙，一群教習(xí)教導(dǎo)他文武才藝和貴族禮儀。但正如常語所言，物極必反。趙悝對貴族禮儀厭惡無比，除了在父親平原君面前裝一裝乖兒子，對別人就是怎么無禮怎么來，怎么粗俗怎么說。別人說他是浪蕩無行，市井之氣，他卻認(rèn)為自己是豁達(dá)灑脫，風(fēng)流不羈。

    趙高看不慣他這舉止無禮，言語粗俗模樣，便輕啍一聲，繼續(xù)守靈，也懶得理會他。

    趙悝自認(rèn)胸襟廣闊，對趙高這孩子氣的不滿舉動毫不在意。一邊大大拉拉地招呼兄弟們來靈堂守靈，一邊催促趙高兩人道：＂你們年紀(jì)還小，不能熬夜缺覺兒?；匚菪菹⑷グ桑瑒e在這撐著了。孝敬長輩不在這點(diǎn)兒上，以后爭氣一些，混出個人樣來，比什么都強(qiáng)。＂

    趙政畢竟年幼體弱，此時早己困頓不堪，聞言起身，踉踉蹌蹌地向趙悝行了禮，道了謝，便強(qiáng)拉著氣乎乎的趙高退出了靈堂，去了旁邊側(c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