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嶺走過去拍拍那人的頭，卻見錢文換了個位置，又復(fù)睡去，西嶺想今天還真是招了個麻煩。西嶺低頭把他丟在地上的四五條魚撿起來，收拾好放在火架子上烤，不久就覺得這魚香味四溢，西嶺覺得今天實在勞累胃口好，一不小心多吃幾條，轉(zhuǎn)眼魚就沒了。

    錢文可能是白天被嚇壞了，這一晚睡的很沉，到了早上，西嶺糾結(jié)要不要拿水潑醒他，想了想如此有失自己的身份還是算了，于是自己掂著魚竿又跑到昨天的位置釣魚，挨了半晌還是一個都沒釣著，反倒是自己等的直打瞌睡。

    等過了中午，錢文才晃晃悠悠的爬起來，湊到海水邊，捧了水就喝，西嶺嚇了一跳，等那人剛把水吐出來，西嶺拿魚竿戳戳他道，“其實你想死的話，跳海更快些，比你喝海水難受半晌會更壯烈些?！?br/>
    錢文晃晃頭，拿水拍拍自己的腦袋道，“我只是方才渴急了，一時忘了。”

    西嶺想這好辦，又把酒壺丟給他，錢文沒接，道“我不會喝酒?！?br/>
    “放心吧，是水，你再像昨天那樣睡個半晌誰來給我捉魚?！蔽鲙X看著錢文狼吞虎咽的喝著水，面黃肌瘦，想起自己昨天吞的五條魚心中暗暗慚愧道，“你曉得神仙都是以慈悲為先，昨天你多逮的那幾只魚我?guī)湍惴派?，也算給你積點福報，你要是餓了就自己去捉，我這半天可是一個也沒釣著?！?br/>
    錢文倒是很爽快，接了魚竿又跑去抓，一會捉了好幾條，西嶺感慨這人還真是挺有用處，于是鼓勵他道，“你曉得你本該葬身這里嗎？本神仙雖是一時失誤，不過也是你自己的造化，你躲在此處可以保得一世性命，本神仙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去告發(fā)你，作為救你命的報答，你每天送我五只魚就好了?！?br/>
    見錢文不答，西嶺只當(dāng)他是答應(yīng)了，想自己被發(fā)派到這處實在荒涼的很，每日自己捉魚做飯也是有些可憐，如今多了一個人，像多了一個聽話的寵物，而且這寵物比較有本事可以捉魚，眼下兩個人都餓不著。

    西嶺有些高興，投桃報李般的主動把那魚烤好，遞了兩個給他慈祥的說，“你宿醉且許久不進(jìn)食，一次不要吃太多，要是不夠，就自己再去捉幾個?！?br/>
    錢文結(jié)果魚啃的很慢，眼里閃過幾朵淚花，西嶺也比較理解，誰提前知道自己的命運(yùn)都會不太開心，她一開始不得已躲在這里的時候也不太適應(yīng)，時間久了就好了。不過看錢文這副模樣西嶺多少也有些惻隱道，“你無需難過，我給你設(shè)個水井，在多處院落，你在這里呆著也是處營生，你本來不也是在海上的日子長些嗎？”

    錢文許久不搭話，西嶺看他這個樣子也實在憋屈，揮揮手將一切設(shè)托，囑咐他明天準(zhǔn)備好烤魚，自己跳回水里。

    第二天西嶺剛出水面就聞到海上彌散的烤魚香味，西嶺游過去，見錢文前烤了好幾條魚花花綠綠的，錢文見西嶺過來，提溜了幾串遞給西嶺道，“給?！?br/>
    西嶺接了魚覺得這人也挺實在的，自己本來要求五條這人倒是一下給了她好多，西嶺坐在石頭上一會就啃完了，錢文接過簽子又給她遞了幾只。

    一連幾日，西嶺覺得自己給養(yǎng)的胖了些，沒事也找錢文聊聊天，錢文每日忙著捕魚，一般沒空搭理她，她就等錢文烤魚的時候在一旁絮叨，錢文總是默默的聽也不回話。西嶺覺得凡人果真就是比較勤勞。

    有一天錢文將密密麻麻的魚干掛在房間的網(wǎng)上，對西嶺說，“在海上，你不寂寞嗎？想不想去岸上看看，我的家鄉(xiāng)翻過言冥山是一處村落，除了打魚，還有一些來來往往的客商，日子和這里是不太一樣的?！?br/>
    西嶺聽了翻了翻眼睛道，“世人狡詐，你莫騙我是個目光短淺的神仙，我來這里安家之前去過那里，被騙的魚都買不起，比現(xiàn)在落魄多了?！?br/>
    “有我在沒事的，我會照顧你，像現(xiàn)在一樣?！?br/>
    “我覺得這里的日子就很好，沒事聽聽海潮的聲音，看日出日落，還有魚吃?！?br/>
    “我是人，有家人，我習(xí)慣了以前的生活，我想你如果去了也會喜歡那里的?！?br/>
    “為什么，我能有什么好處?！?br/>
    “你帶我回岸上，以后除了每日的五條魚，再給你一包糕點，我攢了一些銀兩可以給你買些東西，另外你看看這里?！卞X文從房子底下扒出一個土布包袱卷仔細(xì)解開，拿出明晃晃的一包珍珠道，“我仔細(xì)在這里找了許久，攢了這么多珠子，到了岸上可以蓋一個好大的宅子，你以后吃穿不愁的，比這里強(qiáng)?！?br/>
    西嶺一看心里打了好幾個疙瘩，這不是自己剛剛來這里的時候，想南暮，想死去的袏宣，想流云處自己住的西嶺山時哭的嗎。當(dāng)時哭的時候覺得怪不好意思，哭完刨個坑埋了，想是人不知鬼不覺，怎么全被這個凡人挖出來。不過聽錢文的意思這東西很值錢，也不對呀，自己之前去集市上三個珠子換半個燒餅還沒魚好吃，該不會是這個凡人為了回去騙自己的吧。

    西嶺試探的問“你說這個東西很值錢嗎？能做什么用，比如換幾個燒餅?！?br/>
    “一個珠子可以換半個燒餅鋪?！蔽鲙X想了想看這凡人如此下費(fèi)工夫，他如何也幫自己逮了幾天魚，心里有些憐憫，按他說的自己也挺合算，反正都是流放不如趁這機(jī)會去逛逛。

    西嶺聽他說的方向晃了下方位，二人就來到岸上，只是西嶺怕再被人當(dāng)成個傻子，留了個心眼，化了形，除了錢文，其他人看不見自己。只是這錢文是不知道的，他一邊激動的往城中走，一邊激動的和西嶺搭話，引得行人紛紛側(cè)目，突然有個大娘一下攔住錢文的去處，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道，“錢家小子，你可沒死呢？你把我們嚇壞了，你這是咋的了，咋瘋魔了，沒事，大娘帶你回去，沒事了?！?br/>
    錢文想對這大娘解釋，順便引薦一下西嶺，他回頭看了一下西嶺卻見西嶺沖他鬼魅的一笑。

    他只得隨這大娘回去，不過西嶺倒是不太想理會他，如今集市上人正多，上次被人騙的挺慘，這次隱了身形看看實際的行情再做打算。

    傍晚的時候西嶺去找錢文，卻見錢文幽怨的講，“你白日為何戲弄我。不同我一起回來?！?br/>
    西嶺聽了瞥了瞥眼睛想這就是錢文對救命恩人講的話，索性不去理會。

    只是此刻錢文很是激動，從懷里掏出一把銀簪子道，“我白日尋了你許久，又不敢直接同人問，怕人家覺得我瘋魔。你對人世地界不熟，千萬不要被人騙去，不如就隨我回家，讓我家人見一見你，他們想是也會高興的。這是我娘離世前給我留的簪子你看看合不合適?！?br/>
    西嶺聽了又撇撇眼睛，接過簪子道，“此次本座小心多了，隱著身形才是天機(jī)不可泄露，你一個凡人對本座說話尊重一些，現(xiàn)下本座雖是流放了，可論起份位也是在天界比你們拜的土地高處許多?！?br/>
    錢文聽她這么講低頭笑了笑“你小心是好的，只是你一個姑娘家，自己多少有不穩(wěn)妥的地方，你來我家里，我也能放心些?！?br/>
    “本座是要每日收你五條魚，可是本座豈能隨意住在凡人的院落，我只是來這里看看，往后還是要回去了。況且這城中的好去處甚多，又怎能想井底蛙一樣趴在你家，就為等你那魚。待我出世入世甚是嫻熟之后，或許你那魚本座一開心就給免了?！蔽鲙X說完，哼了一聲就化形走了，過了一會想起來還沒拿錢文的魚，便又過去找他。

    此刻錢文正待在家中改著漁網(wǎng)，他身旁有幾個生人，西嶺丟了幾個石頭過去，卡在門框探了個腦袋，錢文聞聲看過去見了西嶺立馬跑出去，把西嶺拉在背人的一角道，“你怎么就突然出來了，要讓尋常人見著你，定把你當(dāng)成個妖怪，你剛剛怎么不聽我講完就走了?！?br/>
    “本座不聽你絮叨，今日的魚準(zhǔn)備好了嗎？我去飯館子里的，太辣，又有四葷，本座吃不了，你這里有烤好的嗎？”

    錢文把西嶺拉到小廚房，找了幾條魚道，“你小心點別被人當(dāng)成妖怪?！?br/>
    西嶺估計是餓極了也不惱，沒多久全啃光了，等錢文回頭地上就剩一堆骨頭渣子。

    西嶺有時候更多待在海上，但是見過鄉(xiāng)野集市之后就再也不太喜歡安靜的待在礁石上，偶爾總要去人界走走，可是總是對諸事不熟，因而每回去的時候總要找錢文帶著走一走。

    錢文對這街巷要更是熟悉，尋常的的燒餅餛飩自是沒什么稀奇，錢文有時候會帶西嶺去看吹糖人，畫糖畫，還有街面上熱騰騰的桂花酥。西嶺曉得人間果然是熱鬧。

    這日錢文帶西嶺在茶園聽書，今天先生講神話說的是鮫人的故事，先生的故事的一波三折情節(jié)生動，唬的臺下沒一絲雜聲，連續(xù)水的小廝也難得得了清閑也找了個椅子，西嶺聽了也被逗的直樂礙于隱身的緣故又不敢笑的太張揚(yáng)，錢文沒有聽書在一旁靜靜看著她。

    只是末了先生添油加醋的說了一句，我這些故事都是編出來逗大家一樂，世上哪有什么鮫人，都是騙人的，大家聽聽算了不要記在心上。村子小左右坐的都是熟人，這先生與錢文也是很熟，錢文盯著西嶺，突然站起來對先生講，“先生等等，我見過鮫人，她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不像您說的那么性情狡詐，我在海上落難命都是她救的。

    先準(zhǔn)備著落幕，看今天收的賞銀不少，本來很高興的，這會子有些尷尬。臺下左右確在起哄，有人道，“錢文你是被海水泡多了吧，把夢當(dāng)成真，最近老見你神神叨叨的，莫是給淹壞了腦子?！?br/>
    “前幾天見你一個人舉著幾串冰糖葫蘆，怕真是病的不輕。”

    “就是，你說你見過鮫人，她具體什么樣你給我們仔細(xì)講講唄?！?br/>
    “唉，講什么講，他八成是是瘋魔了，你們也想跟著他一起瘋魔了不成。”

    錢文在茶園被擠兌的有些尷尬，慌里慌張的跑出了園子。西嶺覺得沒什么意思一溜煙化形回海上了，錢文看著西嶺消失的地方悵然若失。

    西嶺這次走了許久，再回來時看見錢文坐在門檐下發(fā)呆，突然聽見門內(nèi)有個年老的女聲罵他，“成天說什么鮫人鮫人，也不知道是被什么海怪迷了魂，哪有什么鮫人。每天不好好出去找工就罷了，成天神神叨叨的，街坊四鄰都說你有病。還不如死外邊呢？”

    西嶺戳戳錢文問到，“那人是誰?！?br/>
    錢文隨口回了一句，“我爹續(xù)弦的后娘?！蓖蝗换仡^看見西嶺，有些驚喜，”我還以為你再也不來了。“

    “原來你家里人待你不好，不如你隨我回海上吧。本座可以收留你?！?br/>
    錢文搖了搖頭道，“你等等，我會想辦法讓你想留下來的，你覺得這里如何？”

    “確實比海上熱鬧點?！?br/>
    “他們都不信海上有鮫人，我有時候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只是我幻覺中的夢景，不然為何，這城中這么多人，只有我能看見你，就算你是假的也罷，我喜歡你，西嶺?！?br/>
    西嶺有些惆悵，仙族中唯有狐族名聲不好，據(jù)說喜歡勾人魂魄，自己好像眼下沒做什么好事。西嶺自小到大好像沒什么人說過喜歡她的。她覺得自己不太適合做個神仙，與她相反，她的姐姐很適合做個神仙。南暮性格溫和，南暮端莊大方，南暮處事穩(wěn)妥，從小西嶺一直就這么被教導(dǎo)著，就算學(xué)不來南暮的樣子，也至少不要給鮫人族惹事，家中長輩和族人好像都很嫌棄自己，西嶺的父親是鮫人族的族長，在她很小時就聽聞，流云處有兩處仙山一處命名為南暮，一個是西嶺，聽說待她們成年后便要移居到自己的封地，統(tǒng)領(lǐng)所屬的族人，南暮一向讓人很放心，可是西嶺的屬地離都城很遠(yuǎn)，家中人始終放心不下，打算托南暮收留自己。自己應(yīng)該實在不適合做一個神仙，袏宣因為自己死的時候南暮應(yīng)該是恨自己的吧。如今的流云處應(yīng)該沒太多人記得自己的名字吧。

    南暮喜歡收規(guī)矩，看書識字，自己只喜歡打架，神族也好，魔族也不在怕的，她在吊打天族的一個小廝時那人道她是個不世出的天才，呵，從來沒有鮫人把她當(dāng)做天才，只要不是神族，自己是什么都會好一點吧。

    西嶺嘆了口氣，對錢文笑了笑，笑的有些無奈。拿手托腮望著天此刻流云在沉暗光影中半明半滅，自己怕是回不去流云處了。

    西嶺沉思了半天，又像自言自語道，“你不明白?！?br/>
    許久西嶺復(fù)道，“做人很好呀，只擔(dān)心自己的生死，可神仙沒了生死，便要一直擔(dān)著自己的罪。我如果不是流放到這邊海域也不會救起你，其實也沒什么的，舉手之勞了，我犯得忌諱多了，又不差這一件，你沒必要這么上心。我難得有個朋友說說話也挺好的?！?br/>
    錢文看著西嶺慢慢走在流云變換下的巷口沒有影子的身影，突然覺得她方才說的話很讓人心疼，想她一個人守著那片墨藍(lán)變換的海域應(yīng)該很孤獨的吧。

    錢文喜歡晚上出海，可是除了白日偶爾見到來找他的西嶺，他從來沒有找到過西嶺棲身的礁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