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雨辰帶著隊員悻悻而歸,回到局里后,自然少不了被領導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羅雨辰不服。這么一起普通的案件,為啥領導如此重視,耗費這么多人力物力,趕上偵破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的力度了。他想了一天也沒有想通,也許是因為此事涉及新聞媒體,而且是北江省頗具影響力的媒體,所以有些敏感吧,羅雨辰這樣猜測。
羅雨辰帶著領導的最新指示回到辦公室,晚上匆匆吃了一碗泡面,外加一個“鄉(xiāng)巴佬”,開始加班加點趕制“協助追查向北”的通知。他這個人,破案是一把好手,可是搞案頭工作就另當別論了。就像他自己說的,寫材料?還不如殺了我!
沒辦法,自己捅的簍子自己要承擔。幾百字的通知,羅雨辰愁眉不展地敲敲打打一個來鐘頭,終于大功告成。齊活兒!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等領導審批完,就可以下發(fā)給各個派出所。
忙完手頭這些活,已經到了深夜時分。羅雨辰開上他那輛老款捷達回家。馬上要到年關,道路兩側掛滿了火紅的燈籠和亮瞎眼睛的夜景燈帶,搞的白天像晚上,晚上像白天。
這兩年,河東市的地價被炒成了竄天猴,直線上升?苛_雨辰那點工資,攢到猴年馬月也湊不齊全款。至今,羅雨辰還跟父母生活在一起。位置雖好,處于市區(qū),可他總覺得自己像個啃老族。
夜里又來了一輪降溫,路面結了冰,車輪時而打滑。涼風颼颼地穿過車窗玻璃,鉆的透心涼。兩扇門也忽閃忽閃地響著。媽的,這破車,只有一個優(yōu)點,夏暖冬涼!等老子攢夠了錢,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給扔了!
羅雨辰本來就心氣兒不順,被這破車鬧得更加不爽,一路上罵罵咧咧。忽然,一通電話打了進來。是羅方伊。
這丫頭怎么打來了電話?羅雨辰早就摸透了這個親妹妹的脾氣: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個時候找他,肯定是別有用心。不過,這個來電,倒是讓羅雨辰想到了一個新辦法。
“丫頭,怎么啦?”羅雨辰心情沮喪,說話有氣無力。
羅方伊:“哥,你回家了嗎?”
羅雨辰:“沒,在路上!
羅方伊:“哦,那我長話短說!
羅雨辰:“別,你有什么就說什么。這個時間打電話,估計沒啥好事!
羅雨辰這番話讓羅方伊覺得哭笑不得:“我的親哥,難道我在你心目中就是這種形象嗎?我這次是有正經事要跟你商量,很嚴肅!”
“好,那就正經一點,趕緊說!绷_雨辰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調著廣播頻率。
“我的畢業(yè)論文已經完成了,就等老師修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羅方伊:“關于找工作,我有兩個想法。一是我打算明天跟同學一起去北京找找工作機會。還有一個想法,有朋友找我一起做專題片,項目完成后給我分成。你看能行嗎?”
羅雨辰:“北京?那里機會是多,但是競爭也激烈,你去了也沒什么優(yōu)勢啊。”
“我去參加幾場招聘會。我也想好了,如果新聞媒體去不了,就去傳媒公司或者商業(yè)網站之類的吧。哎,現在找份工作太難了,想把自己賣一個好價錢談何容易!绷_方伊嘆息。
“那好吧,一定要考慮清楚嘍。第二件事是什么來著?”羅雨辰開著車,腦中不時閃現向北的事情。
“我省臺的朋友接到一個私活,幫一家單位拍專題片。估計需要兩三個月的時間。下周啟動。我答應幫他做采訪。如果順利的話,最后能分到七八萬塊錢!
“能拿這么多錢?這活靠譜嗎?你這么傻,別被騙了!绷_雨辰其實還是很關心這個缺根筋的妹妹。七八萬塊錢?夠哥換一輛好車了。
“哥,我們都姓羅,我可是你親妹妹,你就這么看不上我!”羅方伊佯嗔,“放心吧,我們都是很好的朋友,不會騙我的。再說了,我哥是警察,他們誰敢騙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低調,低調!妹妹啊,你啥時候能把工作的事搞定,可真就完成了全家一項重要任務了!绷_雨辰一聲長嘆,一家之中,羅方伊年紀最小,也最讓全家操心,“你說你,北江晚報社的實習本來順順當當,怎么整出這么一個幺蛾子。這個向北,真是掃把星。這次要是抓到他,肯定要好好收拾他!
“抓誰?”羅方伊以為自己聽錯了。
“向北!闭f起他更糟心,羅雨辰又是一聲嘆息,“哎,今天兩次撲街,臉都丟盡了。”
“抓向北?為什么抓他?”羅方伊以為自己聽錯了。
“也不能算是抓。最近網上流傳一些舉報信,其中有不少涉及他違法的。我們要帶他到局里協助調查!
舉報信?羅方伊自然知道此事,她一直想找時間好好問一問向北,但是還沒來得及問,就出事了。羅方伊沒想到,事情居然嚴重到這般地步!皫煾覆皇悄欠N人……這些舉報信也未必可信!
“到底是不是,不是你我說了算的,得查清楚了才知道。”羅雨辰說,“據說,這是市里點了名的案件,只有兩點要求:嚴辦、速辦!今天我也給領導立了軍令狀,保證一周之內把這個案子結了!
“那他現在怎么樣了?”
“跑了,在醫(yī)院跑的。這小子真狠,自己的孩子去世了都不陪著,撇下一家老小,一個人跑了!”
“什么?!”又是一個爆炸性消息,這一天當中都發(fā)生了什么?羅方伊正在宿舍,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孩子死了?!”
三名舍友同時將頭轉向了她。
羅方伊雖然沒有見過諾一,但是經常聽向北提起他。向北手機的屏保和桌面背景用的都是諾一的照片。羅方伊能感覺到諾一對師父有多重要。她沒想到,師父這一天里經歷了這么多的變故。對他而言,這簡直是世界末日。
“千真萬確,我在醫(yī)院親眼所見。他老婆還大鬧醫(yī)院!绷_雨辰說,“丫頭,哥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羅方伊還在被兩條重磅消息中沉思,沒有回過神來。
羅雨辰:“丫頭,你在聽嗎?”
羅方伊:“我在聽,哥,你說!
羅雨辰:“你能不能幫我勸勸向北,讓他自首。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羅方伊:“我勸他?你怎么不讓他老婆勸他?”
羅雨辰:“你覺得現在這個時候,跟他老婆說這個,有用嗎?你們好歹認識。他也信任你,說不定他會聽你的!
聽到羅雨辰這么說,羅方伊反而不悅:“你都說了,他信任我。你讓我這么做,豈不是拿他對我的信任做誘餌?是不是有點不地道?”
“怎么能這么說呢?我這么做也是為了他好啊。本來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結果他東躲西藏,搞得我們動用了大量的警力,領導已經很不慢了。他如果再不主動自首,等過了這一周就沒有機會了!
羅方伊覺得哥哥說的也對,躲躲藏藏畢竟不是辦法,又不是殺人放火的大案,不至于這樣。該面對的遲早要面對。
“好吧,哥,我試試!
兩人掛上電話后,都陷入了沉思……
羅方伊找工作的事情也成了羅雨辰一直惦記著的心事,他知道妹妹這十幾年寒窗苦讀很不容易,這棵全家用心呵護的樹苗漸漸長大,如今到了要開花結果的時候,不能將就馬虎?墒牵@么一個小警察,又能幫得上什么忙呢?不過,向北的事情倒是給他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會。北江晚報社……羅雨辰決定直接找報社領導談,也許最終沒有什么意義,但對他而言絕對是一個最佳的時機。為了妹妹,他要嘗試一下。
想到這里,羅雨辰決定再打一個電話。
“小劉,技術科現在誰值班?”
“我在加班,有個案子一直沒有頭緒,領導讓加班!
好吧,又是一個苦逼的工作狂。
“怎么了,羅隊?”
“有件事拜托你一下,你幫我監(jiān)聽一個電話,我一會兒把號碼發(fā)過去!绷_雨辰想了想,“我聽說技術科進了套新設備,只要是有了號碼,不光可以監(jiān)聽電話,任何信息都能監(jiān)控到,是嗎?”
“差不多這個意思,不過都是需要第三方平臺的監(jiān)控和調取才能獲取,整個過程很麻煩,周期也長,但是能實現!毙⒑唵胃_雨辰解釋一番。
“那就好,電話、信息都要監(jiān)控。要盡快!”
羅雨辰掛上電話,內心有些糾結,好像確實有點不夠地道,但是沒辦法。對不起了,妹妹,我也不是有意要利用你。為了這個案子,也為了你的前途,你就“犧牲”一次吧。
羅方伊此時心里想的是向北。事情發(fā)展到這一步,這是誰都沒有想到的。她躺在床上,大腦中逐漸勾勒向北的肖像,過去一個多月的經歷一一重現。師父啊,你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要想認清一個人,一兩個月說短也短說長也長,有時候一面之緣就能看清一個人。
從直覺來看,向北是一個有原則的人,也是一個愛護羽毛的人,自己與他一起調查駱河村征地問題時,能從很多細節(jié)感受到這一點。
女人的直覺是上天賦予的一項技能。羅方伊相信自己的直覺,哥哥羅雨辰的話也在他大腦中反復出現,到底該不該勸勸向北?于情于理,這么做或許是對的。羅方伊找到向北的手機號碼,嘗試著撥打過去。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電話打不通,看來的真的出事了。過了一會兒,羅方伊又撥打一次,還是關機狀態(tài)。
羅方伊想了一下,發(fā)出一條微信:“師父,休息了嗎……”
手機的對話框開了有關,一行字輸入又刪掉,羅方伊終于下定決心,把這個字發(fā)了出去,但愿他能看到微信。
時間已是午夜,羅方伊盯著手機等回信,卻一直沒有動靜。算了,還是睡覺吧,明天還要去車站趕火車。想著想著,她剛閉上眼睛,漸入夢鄉(xiāng)。
手機忽然傳來一聲震動,是微信。
羅方伊趕緊打開手機,果然是向北的回復。
“準備休息了,有事嗎!
此時的向北,也剛剛躺下休息。
他從兒童醫(yī)院逃出之后,他坐上公交一直到終點站。這是一個不知名的鄉(xiāng)鎮(zhèn),看上去很偏僻,只有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偶爾能看到亮著燈光的沿街商店。向北找了一家旅館,跟老板謊稱出門匆忙,沒帶身份證,愿意付給他雙倍的房錢。
這樣的小旅館生意并不好做,老板狠了狠心,收留了他。
“聽說你出事了。”羅方伊是科班出身,可此時忽然覺得每一個字寫起來都無比晦澀。
“出事?聽誰說的?你哥?”
向北此時像一個受驚的野獸,每一條信息都能引起他極度的警惕。
“對。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今天帶人去抓你的就是他……”羅方伊咬咬牙,覺得還是應該如實道出。
向北對此并不意外,可是又不知從何說起,他覺得跟自己的徒弟討論這件事,著實太尷尬:“嗯,工作遇到點狀況。”
“是不是舉報信的事情。我在網上看到了。我覺得只要跟他們好好解釋,應該沒什么事吧!
“小羅,這事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師父,你這么躲著也不是辦法啊。如果你覺得自己清白,就配合他們調查。你這一跑反而把事情搞大了!
“我不跑又能怎么樣?他們都已經想好辦法了,所有的事情讓我來背鍋。我跑或者不跑,他們都不會放過我的!
“師父,我聽說諾一……”羅方伊不知道該用什么字眼講述這件事,死了?去世?沒了?任何一個字眼都足以讓向北痛徹心扉。
微信的聊天頁面頓時靜了下來。足足十分鐘后,羅方伊收到向北的回復:“我的世界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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