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慕寒在篝火旁半躺,舉起皮囊里的酒往嘴里倒,俊眸含笑,火光在臉上跳躍,帶著三分醉意對公孫薇道:“你知道蘇炙夜為什么請你喝那‘相逢恨晚’么?”
公孫薇往篝火里添了些柴火,此時(shí)的江東營地里各自的帳篷前都燃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她瞥了一眼悠閑的祁慕寒,道:“為什么呢?”
祁慕寒笑了一下,道:“因?yàn)槟蔷圃俏伊艚o你的?!?br/>
公孫薇的手停滯了一秒,往篝火里添了一根干柴,微笑道:“我倒覺得,你們兩應(yīng)該互相對飲那酒?!?br/>
祁慕寒大笑道:“公孫薇,你若是男子,恐怕我還安心些?!?br/>
“為什么?怕我搶了你的風(fēng)頭?”公孫薇裝著不知道,笑顏燦爛,娥眉入鬢,篝火燃起的點(diǎn)點(diǎn)火星,散在她身周的空氣中。
祁慕寒靜靜地凝視著她,眼睛舍不得挪開半分。
公孫薇被他看得有些臉熱,轉(zhuǎn)過頭去,看向那邊正在玩老鷹捉小雞的孩童,小蝦的個(gè)頭最是明顯,跑得也最快,一下子就捉住好幾個(gè)小孩。
公孫薇道:“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小蝦好像身體強(qiáng)健了許多?”
祁慕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他先天不足,這些天倒是好得快,或者是那綠珠仙鶴草的效果。”
公孫薇點(diǎn)了點(diǎn)頭,忽想起了什么,道:“可查到了刺客的下落?”
祁慕寒坐直了身子,望著跳躍的篝火道:“吳巖這個(gè)人,來歷不明,雖然他背后定有主使,但我找不到證據(jù)?!?br/>
“意思是,就算找到這個(gè)人,也只能到此為止?可是皇上說過,連幕后的主使也要查出——”
祁慕寒打斷她的話,問:“你那天說,那刺客或許對你沒有惡意?”
公孫薇沉思片刻,道:“我們先肯定一件事,那天江邊戴著面具的,就是那日醉花樓里持匕首的刺客?!?br/>
祁慕寒道:“不錯(cuò),炙夜與他交過兩次手,肯定這是同一人?!?br/>
“但是,在醉花樓中用劍打算行刺你的,卻是另外一人?!惫珜O薇道。
祁慕寒點(diǎn)點(diǎn)頭道:“不錯(cuò),這是兩個(gè)不同的人。用劍的這個(gè),應(yīng)該是吳巖的同伙。只是我有個(gè)問題……”
他看著公孫薇道:“這吳巖無論怎么看,都像是認(rèn)識你?!?br/>
公孫薇沉吟道:“我也覺得是這樣,可我到現(xiàn)在都不知他的真面目,爹爹說刺客額頭上有個(gè)怪異的傷疤,這樣想起來,有兩個(gè)可能?!?br/>
“第一種可能,吳巖與他的同伙,額頭上都有疤痕;第二種可能,你爹追查到的那名刺客,其實(shí)不是吳巖,而是他的同伙?!逼钅胶?。
公孫薇點(diǎn)頭道:“在醉花樓里,吳巖喬裝成那名掃地的大叔,真面目也看不清楚。”
祁慕寒伸了個(gè)懶腰,道:“我大哥定在籌劃著什么,咱們拭目以待?!?br/>
公孫薇不想談及祁晟,只說:“吳巖背后的主使也不一定是寧王?!?br/>
祁慕寒笑了一聲,也不反駁。
公孫薇忽道:“那天玉姐姐說你曾提著仇人的首級來見她,對她說了一句話,她便從此跟著你了——到底是什么話?”
祁慕寒懶洋洋道:“也不是什么要緊的話……”
“等等”,公孫薇提到了玉嫵顏,便想起了她提及的自己的往事,靈機(jī)一動(dòng),“炙夜與吳巖交過手,炙夜有沒有提過他的武功路數(shù)?”
祁慕寒眼睛一亮:“你是說——”
公孫薇激動(dòng)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吳巖……嫵顏,玉嫵顏!”
祁慕寒瞬也不瞬地盯著她:“能在炙夜手下過招的沒幾個(gè)人,這個(gè)人如果與他師出同門的話……”
兩人異口同聲道:“蘇豫?”
公孫薇倒吸一口涼氣:“而且玉姐姐曾提過,蘇赫一門擅長易容。難道玉姐姐的丈夫竟沒有死?”
祁慕寒靜靜地看著她,道:“這是一個(gè)很可怕的推測。”
*******
青玉坊。
玉嫵顏正在獨(dú)自撫琴,窗外一輪明月,安靜地傾瀉下月光,鋪就了一張銀白色的地毯,她就在這片月色中撫著琴。
寒月如鉤,琴聲中傾注了她無數(shù)追憶與心酸,琴聲倏爾一變,又有了些許喜悅,似是峰回路轉(zhuǎn)。
窗外忽然撲楞楞飛起了一只鳥,玉嫵顏眼中寒芒一閃,出手如電,一支銀針像流星一般,“噗”的刺穿窗紙,破空而去。
“誰?”她身形隨之如飛鳥一般,往窗外掠去,站上了青玉坊尖尖的樓頂,極目四眺,遠(yuǎn)遠(yuǎn)一道黑影如煙一般極速遠(yuǎn)去。
她的眼睛微微瞇了瞇。
在玉嫵顏不知道的一個(gè)角落,寧王祁晟正凝神看著一張紙條,他的面前跪著一名黑衣人,此人長劍在身,額頭一塊奇異的疤痕。
祁晟看完以后,將紙條在燭火上燃成了灰燼,半晌才道:“想不到吳巖竟有這樣的秘密!”
“主公,吳巖此人,留還是不留?”黑衣人道。
“當(dāng)然是留?!逼铌墒肿缘玫匦α耍骸爸慌率俏夷侨芤膊椴怀鰜硭嬲纳硎?。另外,江東那兩位,蘇赫與蘇冕,有什么消息么?”
“這兩位都藏得極深,蘇赫更是多年沒有消息了。蘇冕的弟子蘇炙夜,目前是在熠王身邊效命,這一點(diǎn)毫無疑問?!焙谝氯嘶氐?。
“很好?!逼铌尚Φ溃骸疤K赫的兒子為我效力,蘇冕的弟子則在我三弟麾下,公平得很?!?br/>
他大笑了一陣,道:“我也有一段時(shí)間不曾拜訪公孫府了,趁著追月節(jié)近了,也該去拜訪拜訪了。”
他喚來心腹,準(zhǔn)備好了車馬,連夜便往公孫府前去。
*******
公孫鏡正在書房里看著公文,忽聽門房來報(bào),寧王祁晟來訪,慌得馬上整理好衣裳,急匆匆地到前門迎客。
其時(shí)祁晟正背對著公孫府大門,抬頭看著天空的一輪明月,聽見公孫鏡的腳步聲匆匆而至,也未回過頭來,仍是自顧自地看著。
公孫鏡朝祁晟躬了躬身,道:“寧王殿下?!?br/>
祁晟轉(zhuǎn)過身來,親切地一把扶住他:“小舅子,多禮了,哈哈哈?!?br/>
公孫鏡:……
公孫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小舅子?祁晟還是第一次這么稱呼他,這人真的是越來越陰了。
公孫鏡完全摸不透他的來意,只好禮數(shù)十足地請他入府。
祁晟哈哈大笑著,邁入公孫府,心情好像無比地好。
兩人在大廳坐定,公孫鏡抹了抹額頭的汗,向祁晟敬上了茶,沒想到祁晟板了板臉,道:“來小舅子家里,哪里有喝茶的道理,來人,上酒來。”
說著,便有人從方才他的車馬里搬下來了一埕酒。
公孫鏡又抹了抹額頭的汗,干笑道:“哪里能勞煩殿下親自帶來酒,府上也有酒,殿下若不嫌棄,可嘗嘗府上的美酒。”
“說的什么話?這追月節(jié)將近了,本王來看自家親戚,帶幾埕酒有什么打緊?”祁晟笑著道。
公孫鏡只好令下人端上上好的白玉杯盞,便有仆人將酒盞斟滿了。
公孫鏡一舉起那杯酒,只聞花香酒香渾然天成,一層又一層,儼然置身百花叢中,不禁稱贊道:“好酒??!”
祁晟豎起大拇指,贊道:“小舅子好眼光,此酒名為‘相逢恨晚’。”
公孫鏡臉上笑容僵了一秒,又趕緊笑道:“好酒好酒。”
祁晟道:“可知道這酒的來歷?”
公孫鏡:“愿聞其詳。”他心中卻叫苦不迭,他哪能不理解這酒的來歷?這酒是昔年西涼國進(jìn)貢給祁成皇的美酒,僅有十余埕,為百花釀制,實(shí)屬罕見。
祁成皇當(dāng)年將酒分贈(zèng)給三個(gè)兒子,大兒子祁晟最多,足有兩埕;兒子祁玉騫一埕;小兒子祁慕寒小半埕。
當(dāng)時(shí)祁成皇笑著說:“分此酒,不按功勞,乃按你們的輩分。從此以后,分你們杯中酒之人,亦當(dāng)如此視之,愿江山共享,富貴與共?!?br/>
這句話分量很重,當(dāng)時(shí)就傳遍了朝野,無論哪個(gè)人有幸喝到這種罕見的美酒,都是無上的榮耀。
祁晟笑道:“江山共享,富貴與共。請?!?br/>
公孫鏡頭皮都麻了——這話再明顯不過了,他這是要自己公孫府完全站在自己這邊,助自己同得這江山??芍捌铌啥忌畈夭宦?,兩人之間猶如隔著一層薄薄的紙,相處尚算自如,如今卻為何劃破這張薄紙?
他只得硬著頭皮喝下一口,卻見祁晟左右張望,道:“今日府上好安靜,薇兒與夫人都不在?”
公孫鏡僵了僵,道:“拙荊最近身子抱恙,暫到蘅蕪苑休養(yǎng);至于薇兒,年輕人嘛,坐不住,到外頭賞月玩耍去了?!?br/>
祁晟也不點(diǎn)破,轉(zhuǎn)了個(gè)話題道:“追月節(jié)后,便是太后壽辰;自上次三弟在太后壽辰上病發(fā)以后,太后便有好些年不曾開壽宴了,今年我有心想說服太后開個(gè)壽辰,你看如何?”
公孫鏡完全不知他葫蘆里面賣什么藥,只好附和道:“那敢情好。如今四海升平,江東的水災(zāi)更是在繕王的治理下,恢復(fù)得甚是快。若太后能開壽宴,那更能彰顯咱們祁國繁華盛世?!?br/>
公孫鏡只是隨口胡謅,祁晟卻順著他的話說下來:“再多一件喜事如何?在壽宴上,由太后與皇上親下旨意,定下這東宮之位?!?br/>
公孫鏡僵在當(dāng)場,手微微發(fā)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