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曜端著一碗芒果去了診室，敲門之后等了許久，才等到醫(yī)生開門。
醫(yī)生就站在門口，沒有讓晟曜進(jìn)入的意思。
晟曜露出歉意的笑容，手里的水果碗往前送了送，“醫(yī)生，剛切好了芒果，給您嘗嘗。之前的事情很對不起，我太沖動了，希望您能原諒?！?br/>
這番話，晟曜說得極為熟練。
自從白曉利用起了診所的廚房，他就三不五時地被指派來邀請醫(yī)生一起享用美食。這些天他更是被加了一項(xiàng)功課，就是給醫(yī)生道歉。
醫(yī)生的眼珠子動了動，接過了芒果，沒說話。
這也是他一貫的作風(fēng)。
“不知道您喜歡什么水果，我就挑了現(xiàn)在剛上市的……這芒果還挺甜的?！?br/>
醫(yī)生打斷了晟曜的套近乎，“還有事嗎？”
“沒事了?！标申酌卮穑粥嵵氐氐狼?，“之前真的對不起。我……我很擔(dān)心白曉的病情。還有您的治療方式……”他欲言又止。
正常來說，病人和病人家屬應(yīng)該同醫(yī)生好好溝通交流，但晟曜和醫(yī)生的溝通交流少得可憐。他最初踏入怪物診所的時候，完全是懷著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情，根本沒準(zhǔn)備接受什么治療。他并不覺得自己生病了。在安葬了岳父之后，他覺得自己是解脫了。再之后發(fā)生的事情猶如一場荒誕的夢。他分不清現(xiàn)實(shí)與虛妄。他完全是按照本能，追隨著自己的心在行動。他還記得自己乞求醫(yī)生拯救白曉，卻記不清具體的過程了。他那會兒滿腦子都是有關(guān)車禍的回憶，忘了白曉已經(jīng)死去多年。
現(xiàn)在的一切依舊像是一場夢。
他不希望夢醒，心底深處又仿佛知道這并非現(xiàn)實(shí)。
晟曜對上了醫(yī)生幽藍(lán)色的眼睛。
那像是戴了美瞳的眼睛，卻有著一股神奇魔力。就晟曜所知，沒有任何化妝技術(shù)能做到這種程度。特效大片里美輪美奐的眼眸特寫少不了電腦特效加持。而在現(xiàn)實(shí)中，這種裸眼特效即使存在，也不可能出現(xiàn)在人類眼球這樣的載體上。
還有醫(yī)生那十枚指甲。
晟曜視線微微垂下，掃過醫(yī)生端著碗的手。
那十枚指甲現(xiàn)在十分安靜地貼在醫(yī)生的手指上。可晟曜看到了其中一張笑臉眼珠移動，望向了芒果，另一張憤怒的臉則抬著眼皮，好像在瞪視他。
他該如何和一個非人的醫(yī)生溝通病情，詢問對方那種起死回生之術(shù)的秘密？
醫(yī)生淡然說道：“這就是我的治療方式?！?br/>
晟曜點(diǎn)點(diǎn)頭，逼著自己露出笑容，“啊，我明白了。那接下來白曉的治療還要麻煩您。您有什么需要的，盡管和我說?！?br/>
醫(yī)生頜首，退后一步，關(guān)上了房門。
晟曜對著緊閉的門板，笑容垮了下來。
他回到了病房，這幾步路的功夫，他臉上又掛上了笑容。
“送過去了？醫(yī)生喜歡嗎？”白曉叉著芒果，詢問道。
“他接受了?！标申鬃诹税讜陨磉?。
白曉自然而然地喂了一塊芒果給晟曜，“芒果好甜。這是今年剛上市的？”
“嗯。好吃就多吃些?！?br/>
“你也別買太多了。老是吃芒果也沒意思?！?br/>
“嗯……”
晟曜看著黃澄澄的芒果，想到了那只叫茂茂的貓。那只貓有一雙碧綠的眼睛。那顏色在人類身上該稱之為奇怪，但對于貓來說，并不算特殊。
問題就在于，茂茂是只貓，不是人類。
他要調(diào)查茂茂的事情，總不能和一只貓坐下來好好商談，更不可能對一只貓旁敲側(cè)擊。思來想去，他只能從那個貓主人下手?？蓪Ψ绞且粋€年輕的單身女性，至少從她居住的小房子，以及玄關(guān)處僅有的女性鞋子來看，她沒有和人同居。以他的身份去接近對方，恐怕不會像他接近柳煜、接近于廣春那樣順利。
要是他也養(yǎng)一只貓，就能順其自然地和茂茂的女主人搭上話吧。
或許，他能找樂老板借一只寵物……
晟曜腦中冒出了一個主意來，又馬上閃過了其他念頭。
他看向津津有味吃著芒果的白曉，開口問道：“要不要養(yǎng)一只寵物？”
白曉愣了愣，叉子刺入芒果，一下子扎到了碗底。
“怎么突然說起這個？”白曉詫異問道。
“我記得你以前就很喜歡狗，一直看那些狗狗的視頻，還說是云養(yǎng)狗?！标申仔Φ溃耙郧皼]機(jī)會，但現(xiàn)在我們有空閑了啊。等你出院之后，我們就能一起養(yǎng)寵物了?！?br/>
白曉盯著晟曜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分辨他這話是否出于真心。
“怎么了？怕我到時候不干活，遛狗、鏟屎全推給你做？”晟曜問道。
白曉沒有馬上接話，又看了晟曜一會兒，才露出個淺淡的笑。
晟曜一頭霧水。
“嗯，很怕?！卑讜陨酚薪槭碌攸c(diǎn)點(diǎn)頭。
“我一直有做家務(wù)的，好不好？我現(xiàn)在做飯也很好吃了。前些天不是給你做過一桌的菜？”晟曜像是求表揚(yáng)的孩子，不滿地說道。
白曉撲哧一聲笑了，笑完了，才柔聲問道：“你這些年沒有養(yǎng)過寵物嗎？”
這次換晟曜發(fā)怔了。
他苦笑了一下。
“沒有養(yǎng)過寵物，植物呢？花花草草，都沒有養(yǎng)過嗎？”白曉問道，“我爸爸以前養(yǎng)了好多花?！?br/>
“嗯。爸的那些花，他交代我送人了?！标申椎吐曊f道。
他的父母、岳父母都有建議過他養(yǎng)條狗、養(yǎng)只貓，或是跟著岳父種種花。
養(yǎng)貓養(yǎng)狗那是十幾年的責(zé)任。他考慮都沒考慮過。至于養(yǎng)花，他倒是跟著岳父侍弄過一陣，但岳父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很快就放棄了。岳父去世前，將那些花草都送了人，并沒有留給他。
“有沒有什么新的愛好？”白曉又問道。
晟曜搖搖頭，溫柔地笑著。
白曉剛?cè)ナ赖臅r候，身邊人都沒有提，對這一話題諱莫如深。過了兩三年后，他們似乎都看不下去了。他們拉著他到處玩，他也就跟著踢足球、打籃球，游泳健身，還學(xué)過拳擊、柔道，試過越野、攀巖、跳傘之類刺激的戶外運(yùn)動，也嘗試過琴棋書畫、看戲看展一類的文藝活動。至于聚餐唱K、一起打游戲之類的邀約，就更是頻繁了。
他總是很投入，如同身邊那些快樂玩耍的朋友，也總是很快就脫離了那種快樂游戲的心情，像是靈魂抽離出來，旁觀著這歡樂的氣氛。
如此過了一些年，大家年紀(jì)都不小了，朋友們各自有了小家庭，也就慢慢歇了這種高強(qiáng)度的娛樂生活。
他也閑了下來，忙碌于工作和照顧父母、岳父母。
三十五年，一晃而過。
“就還是老樣子，周末踢踢球嗎？熬夜看世界杯應(yīng)該是不行了吧？”白曉問道。
“是啊，熬夜看球早就吃不消了?！标申讻]告訴白曉，他以前的周末踢球活動也早就結(jié)束了。除了他，他那幾個球隊(duì)的朋友，成家立業(yè)，要么忙于加班，要么要忙著陪老婆和兒女，哪能再那么空閑，每周末固定踢球？等兒女長大，不再需要陪伴，老父親們也踢不動球了。
晟曜看著白曉略顯茫然的神情，補(bǔ)充道：“他們最近喜歡上釣魚了，踢球很少了，大家都踢不動了?！?br/>
白曉眼睛一亮，“你沒有跟著釣魚嗎？我記得你喜歡吃魚啊?！?br/>
“還沒。想吃魚，菜場買就好了。釣魚都不一定能有收獲。而且一坐就是大半天，太無聊了?！标申准僖獗г沟?。
“那你這些年孤單了，沒人陪你玩了?！?br/>
“我又不是小孩子，還要人陪我玩?！?br/>
“哦~那你也不要我陪你咯？”白曉揶揄道。
“你怎么一樣？他們是朋友，你是老婆啊。你陪我是天經(jīng)地義。這是你的責(zé)任。”晟曜摟住了白曉的肩膀，“你要陪我一輩子呢。”
“真是麻煩啊。”
“不許嫌麻煩。”
“那我要是養(yǎng)狗、養(yǎng)花、釣魚，你也跟著嗎？”
晟曜做出苦惱狀，“唉……好吧……陪你陪你，我都陪你?！?br/>
“嘻嘻嘻……”白曉笑起來，“你先陪我洗菜吧?！?br/>
“遵命，老婆大人?！?br/>
……
黑暗的電視房內(nèi)，只亮著一小簇光芒。
沙發(fā)、電視、投影屏都不見了，微弱又刺眼的亮光中，只能看到一張方桌和一把椅子。
醫(yī)生坐在桌前，一手拿著手機(jī)，一手叉著芒果。房間里唯一的光，正來自于他掌心的手機(jī)。
手機(jī)屏幕上正在播放萌寵視頻。
一只圓滾滾的貓頭正對著屏幕，同樣圓滾滾的眼睛散發(fā)著碧綠色的光芒。
高清畫面中，能看到貓眼中的倒影。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背影。她在廚房忙碌，嘴里念念叨叨，聲調(diào)愉快，音色清脆。
“茂茂，飯飯好啦。今天吃雞肉，還有蔬菜哦?！?br/>
她轉(zhuǎn)了半圈，端著碗，身影在貓眼中放大。
畫面從貓眼上移開，拉遠(yuǎn)了，讓人看到這只大貓完整的模樣。
印著卡通貓頭的碗被放在了茶幾上。
大貓像是跨了一步般，從沙發(fā)到了茶幾，優(yōu)雅地趴伏，將圓腦袋埋進(jìn)了碗里。
一只手從畫面外伸進(jìn)來，輕柔地?fù)崦筘埖暮蟊场＿^了一會兒，那只手離開。
大貓呼嚕嚕吃了一陣，抬起臉，粉紅的小舌頭舔了舔嘴巴。
畫面中多了另一只碗。
女人的面碗和大貓的飯碗并排放著。
一人一貓?jiān)谕粡埐鑾咨铣燥垺?br/>
看視頻的醫(yī)生也正在吃東西。他率先吃完了芒果，身體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手指漫不經(jīng)心地在屏幕上一劃，手機(jī)就播放起了另一段視頻。
視頻中的主角仍然是那只健碩的貍花貓，只是背景的房子變了。
茂茂窩在懶人沙發(fā)上，身體團(tuán)成一個球，和懶人沙發(fā)疊在一起。
開門聲響起。
茂茂的耳朵抖了抖，抬起了圓潤的貓臉，碧綠的眼睛注視著前方。
腳步聲匆匆而過，沖進(jìn)了房間，嘭的一聲，房門關(guān)閉。
茂茂好像注視著那個跑過的人，腦袋轉(zhuǎn)動著，隨著那一聲關(guān)門聲，它跳下了懶人沙發(fā)，雪白的爪子“噠噠噠”地?zé)o聲跑過房間，來到了臥室門口。
茂茂在房門口蹲坐了一會兒，側(cè)耳傾聽，忽的躍起，前爪抓住了和它臉蛋一樣圓潤的門把手，微微用力，就將門鎖擰開了。
房門打開，茂茂無聲地落在地上，倏地鉆入門縫。
房內(nèi)，另一個女人趴在床上，“嗚嗚”的哭聲從她深埋在枕頭里的嘴巴里溢出。
茂茂跳上了床，白爪子搭在了女人的腦袋上，一下下，輕柔地拍撫著女人的頭。它又俯下身體，蹭了蹭女人的頭發(fā)，“喵嗚”一聲，猶如在訴說安慰的話語。
女人的哭聲漸漸止住了。
茂茂在她身邊趴了一會兒，忽的跳下床，一溜煙跑到了客廳，在架子前躍起，又落下。它身體敏捷輕盈，又快如閃電。落下時，它嘴巴里叼著一支逗貓棒。
噠噠噠……
茂茂一溜煙地跑回到了臥室，甩著逗貓棒跳上床。腦袋上下?lián)u擺幾下，它嘴巴里的逗貓棒跟著甩動，棒子末端綁著的彩色蝴蝶落在女人的頭上。
女人終于是轉(zhuǎn)過了臉來。
她哭得花了妝，看起來很是恐怖。通紅的眼睛和茂茂碧綠色的眼睛對視著。
茂茂又甩了甩逗貓棒，蝴蝶落在了女人面前。
“你想玩這個？你不是不喜歡嗎？”女人嘟嘟囔囔，被那蝴蝶催促著，接過了逗貓棒，從床上爬了起來。
她有一些沒一下甩著棒子，就見茂茂如一只胖蝴蝶，追著那只彩色塑料蝴蝶上下跳動。它一下子咬住了蝴蝶，落下的時候，背部著床，蜷縮著四肢，勾住了逗貓棒，尾巴一勾一勾，則搭在了女人的手腕上。
女人破涕為笑，空出來的手用力揉了揉茂茂露出來的肚子。茂茂像是害羞似的，頓時松開嘴巴里的蝴蝶，抱住了女人的手，一口咬住了女人的手指。它輕輕在女人的指頭上磨牙，小舌頭時隱時現(xiàn)地舔著女人的指肚。
“茂茂……茂茂……你真好啊。長得帥，還可愛，還那么體貼……要是男人都跟你一樣就好了！”女人將臟兮兮的大花臉埋入茂茂的肚子。
茂茂輕輕用肉墊拍著女人的臉，似是嫌棄，又像是無奈。
一只手指按在了這畫面上，輕輕一劃，指甲上的笑臉“嗖”地劃過，又切換了一段視頻。
茂茂端坐在畫面正中，它面前的地板上落著塑料蝴蝶和艷粉、艷綠相交的彩色羽毛。
“預(yù)備——”畫面外傳來了女人歡快的聲音，“開始！”
兩根逗貓棒一起甩動起來，蝴蝶和羽毛亂飛，又糾纏在一起。
“茂茂！看我這里！看我這里！”
“茂茂！來！抓這個！抓這個！”
兩個女人的聲音爭搶著出現(xiàn)。
茂茂正襟危坐，儀態(tài)端莊，對那花里胡哨的兩團(tuán)東西不屑一顧。它微微抬頭，碧綠色的眼睛里好像閃過了無奈。雪白的爪子抬了抬，隨便拍了拍面前繞在一起的蝴蝶羽毛。
“哎呀！”
“我就說它不喜歡了?！?br/>
“繞一起了，它才不喜歡了。我們再來一次！”
茂茂似乎聽懂了這話，爪子落下，身體一扭，就跑走了。
“茂茂！別走呀！”
“就說它不喜歡了?！?br/>
“它是不是不喜歡逗貓棒，喜歡那種老鼠？我看網(wǎng)上有賣那種電動毛絨老鼠。”
“真的嗎？是小孩的玩具吧？”
“我看到的是貓玩具?！?br/>
“給我看看。”
茂茂已經(jīng)跳上了貓爬架，趴在頂層，俯視著下方，好像在看兩個傻瓜人類。
它打了個哈欠，腦袋垂下，尾巴也垂落下來，一甩一甩，瞇縫著的眼睛里，隱隱有笑意。
醫(yī)生的手指又按在了屏幕上，接連劃動幾下。
新播放的視頻沒頭沒尾，突兀地跳出茂茂和陸玫玫的兩張臉。聲音則來自于池艾：“……你什么時候帶男~朋~友~見茂茂呀？”
畫面定格，那聲音卻一圈圈回蕩開。
啪。
屏幕忽然變黑，聲音也被掐斷。
電視房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黑暗中響起了詭異的笑聲，逐漸的，又有哭聲、怒罵聲加入進(jìn)來。
似有什么怪物在這黑暗中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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