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得門來,李東飛看了看常閑的家。
地上刷了一層厚厚的紅油漆,墻上簡單的刮了一遍膩子,一套木頭的沙發(fā)上面是自己縫制的沙發(fā)墊。
一張方桌上鋪著桌布,上面罩著一個罩子,罩著一盤剩菜,防蒼蠅蚊子。
簡單,清貧,典型的國企工人的家。
常閑看了看李東飛的表情道:“我們家算是不錯的了,呵呵,李其志小時候想死了的兩室一廳!”
李東飛到廚房門口跟常爸見過禮,常爸見到李東飛,似乎愣了一下,不過這輕微的不自然一晃而過,沒人看出來便藏到了皺紋里。
常媽給客人倒上茶,從廚房到客廳來回的端菜。
常閑陪著李東飛,回憶道:“聽說,我這是聽說啊,我們家老頭這手藝就露了三回。”
他掰著手指頭道:“老兩口結婚一回,生我和我姐兩個報應崽兩回。今天您來了,第四回!”
李東飛大笑道:“你不是聽說,還能親眼見到叔兒嬸兒結婚不成?感情你小子也是人生第一次吃到老爺子的手藝!”
聽常閑這么一說,他還真是有幾分感動。
家宴,代表著中國人待客的最高禮儀。
在過去,飯館可不像如今這樣隨處可見,要招待客人一桌豐盛的飯菜,主家提前一天就會開始準備,一大家子忙上忙下,砍柴洗菜,下鍋燒油,裊裊炊煙,滿是人間煙火氣。
自古以來,無論達官世族顯貴,還是平民百姓,都會在家宴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上精益求精。
主人的深情厚誼都體現(xiàn)在家宴每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里和一些細節(jié)上。
家里的飯桌在中國人心里總有著無可比擬的情感象征與訴求,外面的山珍海味再好吃,也品不出那種沉淀在家常煙火里的溫暖和味道。
西方人其實也是如此,要和巴菲特和比爾蓋茨他們在酒店會餐其實不難,但要是想被邀請到他們的小島上,為您舉辦家宴,這就稀罕了。
當一個人主動邀請您到家中做客,為您做上一桌豐富的佳肴,與您分享家中珍藏的好酒,那已然視您為重要的朋友,愿用最高禮儀來維系彼此的關系了。
每次家宴都是一次溫暖的安慰,那份溫暖的家常,就是人間至上的美味。
……
常閑從桌上夾了一?;ㄉ孜沟揭酪雷炖铮溃骸袄羁?,我爸這二十多年不動刀槍,馬放南山,等下要由您這位京城專業(yè)人士鑒定一下,是不是像江湖傳說的一樣神奇。”
“叔兒這手藝不用看,用鼻子聞就知道,一準差不了?!?br/>
李東飛笑呵呵道:“這菜還在廚房呢,香味兒就讓人站不穩(wěn)了?!?br/>
他跟常閑訴苦道:“現(xiàn)在真是難得好好吃頓飯,不沾親不帶故,有什么可吃的,偏偏還不能不去,今兒川菜,明兒粵菜,后兒淮揚菜,一肚子大好河山,說實話,這次出來也算是躲酒來了。在單位呆著,胃疼……”
言語間,菜上齊了。
桌上擺著四個大碗,里面分別是拾掇好的
大腸、小腸、豬肺、豬肚,鹵汁濃郁,透而不黏,爛而不糟,不好跟店里一樣擱鍋里煮,只能收拾利索了,剁成小塊,再用一盤子擱了幾個燒餅。
旁邊的幾個菜,溜肝尖火候把握的剛剛好,五花肉切得薄薄的,入口有油脂慢慢化開的感覺,醬爆豬肝用的是川味做法,再加上一盤青菜,一碟油炸花生米。
看著這滿滿當當?shù)囊蛔雷?,李東飛露出一絲疑惑的神色:“怎么看著有點是小腸陳的意思?”
“哎呀,李總不愧是當領導的?!?br/>
常媽麻利地擺弄著桌椅碗筷,道:“老頭子當初說,他跟小腸陳的師傅學過幾天,我還以為是哪個姓陳的開的飯館吶,照你這么說還是個老字號?你趕緊嘗嘗看,這味道對不對?”
李東飛樂道:“嬸兒,這您就不知道了。小腸陳,那是京城最有名的鹵煮店,有上百年了,他們家鹵煮小腸是宮廷御膳“蘇造肉”來的,沒想到到南方了,還能遇到這一口,這趟算沒白來?!?br/>
“聽小閑說你是京城人,我這鄉(xiāng)下把式也拿不出手,怕你吃不慣,所以就是老頭子下廚了,看來他的手藝還行。”
這說話間,人一熟絡了,常媽也不拘謹了。
在旁邊使喚道:“小閑,給你爸和李總把酒倒上啊?!?br/>
常閑“哦”了一聲,拿出李東飛帶來的酒,笑道:“今天咱們就借花獻佛,把李總帶的好酒給干了?!?br/>
“嚯!老西鳳,這可是好酒?。 ?br/>
常爸從廚房出來,看到常閑手里的酒瓶,眼睛一亮,道:“今兒個還真是沾光了,這老西鳳酒估摸著沒剩下幾瓶了,難得的東西,小閑,給你媽也來一盅。”
李東飛帶來的不是茅臺汾酒,而是陳年的西鳳。
還是解放前的老酒坊“天順德”罐裝的老西鳳。
他也是從他們家老頭那里摸來的,老頭那里也就剩了不到五瓶。
常爸把圍裙解下,手擦了擦,過來坐下。
他端起杯子道:“李總啊,難得您帶來這么好的酒,我就借花獻佛,敬您一個,謝謝您對我們家這小子的提攜關照……”
李東飛呵呵笑道:“叔兒,嬸兒,您倆別見外,您是長輩,千萬別叫我什么李總,那是外人的稱呼,也別稱您,我這晚輩擔不起?!?br/>
“這么著,您二老啊,叫我小李啊,東飛啊,東子,飛子什么都成!”
他也端起杯子來,“叔兒,是我敬您。”
常爸也不矯情,樂悠悠的道:“好,京城爺們講究的就是脆,沒那么多事兒,那我就倚老賣老叫你小飛了?!?br/>
酒盅不大,倆人正好一口干了。
六十多度的白酒,雖然入口綿柔,但從喉嚨到胃里,卻感覺留下一道熾熱的火線。
真正的入口柔,一線喉!
一口喝下去,不由得“哈”了一聲,呼出一口酒氣,連贊“好酒”!
常閑拿起酒瓶,給常爸滿上。
李東飛也不客氣,迫不及待的夾了一筷子肥腸,下一秒,就覺從嘴到胃吞掉了一塊神仙肉,配一口老酒,毛孔崩開,大汗淋漓。
“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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