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曲樂——”

    夜晚降臨，耳旁是禮官高聲鳴唱的聲音，阿芫抬起視線，緩緩掃視臺下跪拜的妃嬪命婦，有那么一瞬間……竟給人一種像君王俯視他的臣子的錯覺。

    第二支焰火呼嘯著騰空而起，預(yù)示著到了元氏祖先們傳下來的習(xí)俗——樂舞。

    身著麻衣的宦官們潮水般涌了出來，他們手舉火把，圍著祀臺齊聲高喊：“天佑我百姓，五谷豐登——天佑我元氏，大業(yè)將成——”

    樂聲霎時間響起來，鼓角齊鳴，渾厚雄壯……這是《昭陽破陣樂》。

    據(jù)說這是一百五十年前，元氏的開國帝王太武帝為他的原配皇后獨孤明嘉所制之曲。元氏崛起于草原，族中不論男女，個個驍勇善戰(zhàn)，其中尤以太武帝拓跋珪的勇猛出眾為甚。

    他少年時在陰山大草原騎馬獵熊，就會指一望無垠、天野相接的陰山山脈和綿延起伏、雄偉壯麗的長城，用充滿野心和斗志的語氣說：“這些都是我們的！”

    十歲時他的叔父叛亂，他從尊貴的王子一下淪落為普通牧民，要和牧民一樣忍受饑餓，忍受草原惡劣氣候帶來的種種困難。作為家中的長子，這個未來天下的征服者親自帶領(lǐng)弟弟們以打獵、捕魚維持生計。幼年顛沛流離、寄人籬下的艱難生活給他的內(nèi)心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十七歲時他帶領(lǐng)族中五千青壯男子在亂世中起兵反叛，十年戎馬倥傯，他親手砍下仇人的頭顱，踏著無數(shù)人的鮮血和白骨，最終建立了屬于自己的帝國……更一手創(chuàng)建了名垂青史的元氏軍隊——“虎賁”。

    太武帝雖然是一代梟雄。卻對原配妻子用情至深。當年他領(lǐng)三萬虎賁衛(wèi)與自己的叔父對戰(zhàn)，為了打贏這一戰(zhàn)，他與突厥、高車以及匈奴各部聯(lián)姻，將這些部落的公主全部娶為妻子。鮮卑不同于漢人，北魏的皇帝可以同時冊封好幾位皇后。

    傳聞，太武帝的原配妻子獨孤皇后巾幗不讓須眉，所以當他登基為帝時。為了對獨孤皇后表明心意。他親手譜下了這一曲《文德破陣樂》，讓全天下做見證，向獨孤皇后許下一生不變的誓言。

    這件在瓦舍說書人口中成了開國帝后夫妻情深的千古佳話。到后世史官筆下自然被百般詬病，成為太武帝一生唯一的污點。其后數(shù)年，太武帝揮師南下，意圖殲滅江南的梁庭。與他宿命的對手、梁國武烈侯殷統(tǒng)對陣于長江，雙雄對峙。達半年之久。

    此時他的妻子獨孤皇后卻病逝于長安，太武帝在戰(zhàn)場聞訊嘔血。梁武烈侯趁虛而入，十萬虎賁衛(wèi)一線崩潰，不久太武帝抑郁而終。這也是為什么元乾在戰(zhàn)場上聽聞宮中傳來的音訊情緒會那么失控。

    而那本是太武帝一生最如日中天的時候。幾十年霸圖，卻最終遺恨長江。他的對手南梁武烈侯多年后在臨死彌留之際，回想起當年長江背水一戰(zhàn)。依然感慨北魏太武帝為其平生唯一的對手。

    而這首《文德破陣樂》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則是因為獨孤皇后死后。太武帝為她起的謚號就叫——“文德”。

    高臺之上，阿芫被人群吶喊著擁簇在中央。眾人的歌聲震徹夜空：

    “天佑我百姓，五谷豐登——”

    “天佑我元氏，大業(yè)將成——”

    一聲尖銳的響聲劃破天際，第三支焰火騰空而起，爆出巨大的煙花。

    春夜的寒風(fēng)呼地吹過，阿芫抬頭俯視跪著的人群，只不過一剎那的恍惚，她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冷。眼前事物驀地扭曲，天地旋轉(zhuǎn)，她感覺自己扶著祭案在一點點往下滑，隨之而來的……就是長久的黑暗。

    晨光熹微，北斗星的光芒漸漸變?nèi)酰宄康谝豢|曉光射入了窗欞。

    太醫(yī)收回診脈的手，宮人隨之放下床邊的帷幔。

    “如何？”

    太醫(yī)微微低頭，對這位守了整整一夜的君王低聲回稟：“皇后娘娘并無大礙，只需多注意休息即可。”

    元乾滿臉透著疲憊，沙啞著嗓子問：“那皇后怎會無緣無故地昏厥？”

    太醫(yī)道：“當時典禮上燃放了大量的焰火，焰火中摻有硝石和硫磺，這兩樣?xùn)|西對人體有害，皇后娘娘本身體質(zhì)就弱，又在短時間內(nèi)吸入得太多，所以才突然暈厥?！?br/>
    元乾終于松了一口氣，只要不是因為她體內(nèi)未除的余毒就好?！氨菹隆碧t(yī)觀察著他的神色，“您也需要多注意休息啊，否則于龍體有損，那是得不償失??！”

    元乾揉揉額角，“朕知道了……朕待會兒還有早朝，你替皇后開些將養(yǎng)的藥方，交給尚藥局吧?！?br/>
    太醫(yī)弓身：“是，微臣告退?！?br/>
    入夜，寶慈堂。

    白日雄偉的大雄寶殿此刻靜寂無聲，風(fēng)通過開著門吹進來，只有貢案上擺的經(jīng)書被風(fēng)吹得沙沙作響。那對木魚安靜地躺著，仿佛經(jīng)歷了千年時光洗禮。

    殿中隱隱有燭火浮動，有人盤腿坐在燈下，雙目緊閉，清寧的面容與手中慢慢捻動的佛珠虔誠地交相輝映。他倏然睜眼，微笑：“陛下?！?br/>
    層層素紗后，不知何時立了一個人影，他從黑暗中慢慢走出來，坐到和尚的對面。

    “陛下可是來陪我下完昨夜那盤未下完的棋？”和尚的聲音沉潛，仿佛蘊含著無窮智慧。

    元乾淡淡地笑了，卻不答，反而問：“佛安，這世間……真的有人成佛嗎？”

    佛安雙手合十，靜靜聽他說完。

    “朕這一生從不信神，也不信佛，總想著皇圖霸業(yè)。也殺了很多人，而且他們不全是罪大惡極，也有很多無辜的犧牲者。”

    “陛下后悔了嗎？”

    “不！”元乾的聲音陡然堅定：“朕不后悔！如果有重來的機會，再讓朕選擇一次，朕依舊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那您又在焦慮什么呢？”

    這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清俊少年穿一身灰色僧袍，頭上空無一物。

    “以前朕不相信這世上真的有佛祖，可是……如今朕寧愿相信佛祖是真實存在的，那么，會不會有人修成正果呢？有人入佛道，就一定有人入魔道?！痹α似饋?，“若是，朕……該是入魔道的吧！”

    “那么，是什么事情讓陛下產(chǎn)生了如此大的變化呢？”

    元乾苦澀地笑笑，搖了搖頭。

    “不可說不可說，一說便錯?！狈鸢惭壑杏猩铄涞难鄄鲃?，“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動，萬物皆不動，心不變，萬物皆不變。佛道魔道本相接，穿過魔道的盡處便是佛心。只是，世人多妄思，因而修不了佛果?！?br/>
    “是嗎？包括你？”

    “是的，包括我?！?br/>
    他看著元乾，神色渺遠：“陛下是否感到恐懼？”

    恐懼？元乾默念著這兩個字，忽然就有些想笑。說出去會有人信么？他是元乾，史官筆下狠厲無情的鐵血君王，有一日竟會覺得恐懼？

    “消除恐懼最好的方法就是面對恐懼。等到你離它近得可以感覺它的呼吸的時候，就會突然發(fā)現(xiàn)你并不恐懼了?？謶植⒎莵碜酝饨纾莵碜詢?nèi)心?！狈鸢舱f：“魔由心生——”

    他的話語里多了一絲了悟，“我和師祖第一次打的機鋒就是這句話。當時他在教導(dǎo)我們幾個弟子靜心坐禪，入空境，斷妄念。而我，卻沒有坐禪?！?br/>
    “哦？”元乾提起一絲興趣，“那你在干什么？”

    佛安微微闔上雙目，微笑著說：“我睡覺。呼嚕打得很響……師祖很生氣地用禪杖把我敲醒，質(zhì)問我為什么不苦修，絕妄想。我回答他的話，就是魔由心生。師祖愣了半晌，然后就拖著禪杖低頭走了——斷絕妄念本身就是一種執(zhí)著一種妄念，人若動了要斷絕的心思，就是入了魔境。其實念頭生生不絕，仿佛海里的浪花一樣，人如何能斷絕得盡？即便人自己覺得已經(jīng)了斷干凈了，那只不過把海水排空而已，空守著枯干的海底，又有何意義？禪不是讓人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的，而是讓人得大自在?！?br/>
    佛安仍舊巋然不動，面前的君王問了一個與他的師祖法華禪師相同的問題：“那你如何修行？

    他淡淡地說：“就讓那些念頭自生自滅好了，它們不過是浪花泡沫，轉(zhuǎn)瞬即逝，而且沒完沒了。只要明白自己的心在哪里就可以了?！?br/>
    說完，他停了停，睜眼看了看窗外。這個深夜天氣很好，月色的清輝灑進來，照得他灰色的僧衣纖塵不染。有風(fēng)微微吹過，寬大的袖口便輕輕抖動。

    窗外黛色天空，疏星朗月。

    佛安靜靜地站在大雄寶殿外的石階上，仰望天際，西北一顆星子從天空墜下，劃出一道長長的光線。

    紫微帝星光芒依舊，當年西北天空那顆“破軍”之星卻已經(jīng)隕落，剩下“貪狼”和“七殺”，空落落地在原有的軌道上運行。但“破軍”的隕落，仿佛打開了命運轉(zhuǎn)輪的缺口，“天煞孤星”因為“殺破狼”的命格缺失改變了運勢，雙方奇異地暫時形成了弧形的掎角平衡之勢。

    “一顆百年難遇的將星落下去，改變了所有的星盤。很多顆小星落下去，卻只能為夜空留下一瞬而逝的光線?！?br/>
    他輕輕嘆息，看著大地星空之上，星辰映照眾生命運的軌跡。

    誰說君王無情？君王也一樣是人，也會有喜怒哀樂，也會困惑，能讓一個鐵血君王產(chǎn)生恐懼這種情緒，佛安忽然就想起記憶中那雙靈動的眼睛。

    他喃喃自語：“皇后……”(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