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這日就在茹茹無所謂的態(tài)度下來到了。她稍作裝扮，帶著流蘇鑲玉，縵纓駕車，一行四人就去了大柳條胡同。這是茹茹第二次來凌柱家，出來相迎的卻換做了曼玠，小姑娘今日穿的喜氣洋洋，梳著兩條小辮兒，各扎了兩朵粉色像生桃花，紅色的氅衣月白鑲番蓮邊的襯衣，穿著繡鞋，一雙亮晶晶的眼掩不住對茹茹的好感，說的都是慶賀茹茹進(jìn)選的事。茹茹見了她卻甚是感慨，也不過再等幾年你就要進(jìn)四貝勒府做格格啦，然后就漫長的內(nèi)宅成長史，老康曾說你是個有福氣的人，卻不曉得是為了什么，是因?yàn)榧薜暮蒙暮脝幔柯d見茹茹盯著自己看，就羞澀的轉(zhuǎn)移了視線，邀請茹茹進(jìn)屋坐。
茹茹這時(shí)才發(fā)現(xiàn)那個重要人物居然沒在，就問道：“曼珠格格呢？哦，還有曼琳格格呢？還在跟嬤嬤學(xué)習(xí)嗎？”
在前面帶路的曼玠解釋道：“二姐這些日子一直不大舒服，不太能吃下飯，姐姐就讓廚子做些清淡的對她口味的。這會兒可能正招呼這事兒呢，她說了待會就來?！?br/>
茹茹聽了也不以為意，她隨曼玠來到了引領(lǐng)者的屋子。這是個小小的院落，只有一座三開間的正房，院子拾掇的很干凈，種著花草，沒有什么名貴的品種，都是芍藥夾竹桃之類，花開馥郁蝶飛蜂繞為這間樸素的院子增加了不少亮色。曼玠讓人在院中已擺了圓桌，上面擺著奶烏他、薩其馬之類的糕點(diǎn)和時(shí)令水果，桌子周圍擺了四張椅子。茹茹坐下后，一個穿綠的小丫頭過來給她沏茶，曼玠也坐下，帶著拘謹(jǐn)?shù)溃骸艾樃窀瘢@就是一般的茉莉花茶，您可別嫌棄?！?br/>
茹茹笑道：“我就愛吃這茶，真的。三妹別這么客氣，就叫我茹茹好了。”
曼玠靦腆的笑了一下道：“嗯，那我就教您茹茹姐姐吧?！闭f著她微紅著臉客氣的將點(diǎn)心盒子向前推了推，“這是稻香村鋪?zhàn)拥?，姐姐嘗嘗?！比闳憧吹剿滞笊蠋еy鐲子，指甲上涂著花汁，襯著白白的手指可愛的緊。她笑著示意鑲玉把禮物呈上來，“這是我家自己做的香水。是小樣，要是用著喜歡了，下次給你帶成品?！?br/>
曼玠一見水晶小瓶做的精致眼就亮了，她托起仔細(xì)看，見里面有淡粉色的水，打開嗅嗅，是清雅的茉莉味，她開心的臉都紅了，正要說謝推辭的話。就見從門口來了一人。
“大姐。”曼玠起身迎上去。
茹茹也站起來，曼珠姿態(tài)優(yōu)雅的緩步走來，她對自家妹子笑了笑，轉(zhuǎn)過眼神盯著茹茹，“哦，你來了?！?br/>
“曼珠格格?！比闳阋娏硕Y，但見對方還是盯著自己神色有些古怪，她立刻就想到訥敏來家中指導(dǎo)的事她一定是知道了。果不然。曼珠從容來到桌前挨著茹茹坐下，開口就道：
“看來你這次真的是要去選秀了。恭喜啊。”
茹茹語氣淡淡道：“同喜。”
曼珠笑了：“同喜？我哪里敢和你比，”她看著桌上放著的幾個香水，也沒去拿，而是喃喃道：“鈕鈷祿家的女兒，你也算是吧?！?br/>
茹茹甚煩她說話的方式，忍了忍心情。拿過一個淡碧色瓶子地給她，直言不諱道：“你不要再猜了，放心，一定不是我?！?br/>
“我為何信你，自打你上京后一件事接一件事，可都是了不起的大事啊。還說沒企圖嗎？”
“己之蜜糖。彼之砒霜，你所好的絕不是我所求。其實(shí)我寧可瑯家現(xiàn)在還是在江寧，我們?nèi)耘f過著以前的日子。這是我最后一次解釋，信不信也無所謂了?！?br/>
曼珠看著她，朦朧的琉璃色眸子即使被陽光撫過也沒有一點(diǎn)溫度。茹茹仰頭看夾竹桃上結(jié)的粉色花朵繼續(xù)道：“這么久了，你總在擔(dān)心，其實(shí)沒有什么什么好擔(dān)心的，我們走的不是一條路。只有一點(diǎn)相同。我們都要跟命運(yùn)抗?fàn)?，你要爭取我卻是拒絕，可最后的結(jié)果會如何誰也不曉得?！?br/>
曼珠也看向那些花兒，半晌才道：“跟命運(yùn)抗?fàn)?，你這句話我贊成。我才不信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鬼話。否則我的存在于此的意義何在！”
曼玠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只覺他們的情緒都不對，本來好好的氣氛變得很是奇怪。她不敢亂說話。一時(shí)間小小的院落安靜下來。
“我也真是的，說這些做什么呢?！被剡^神來的是曼珠又換上了笑臉。她頗感興趣的拿過瓶子，“今兒是妹妹來便是了還帶什么禮物，那么貴重哪里敢收啊?！?br/>
“這不算什么的。其實(shí)我也很高興能再見你一次?！比闳闶栈亓耸?，同樣笑容可掬的說。
曼玠見對話終于恢復(fù)正常忙道：“是啊是啊，大姐總很忙，茹茹姐也要準(zhǔn)備選秀，今日大家能聚在一處實(shí)在是該好好兒說會子話的。對了，大姐，我還讓小桃專門去街上買了你最愛吃的櫻桃和二姐愛吃的桑葚，啊，對了，二姐好些了嗎，今日我去瞧她，紅菱說她難受不想見人?！?br/>
聽到曼玠的話茹茹吃驚，難道曼琳病的不輕？只聽曼珠笑道：“不過是吃壞了肚子，總?cè)ト鐜?，她那個樣子怎好意思見你，莫要多想了。”
茹茹道：“看過大夫了嗎？凌柱大人知道嗎？”
曼玠猶豫道：“萬歲爺?shù)纳娇斓搅?，阿瑪一直在忙，到現(xiàn)在也沒有空。所以二姐生病的事，沒有對他說。是大姐請的大夫……”
曼珠接過話道：“就是之前為了選秀不肯吃東西，說自己胖。餓過了頭，又吃桑葚吃的多了鬧肚子，哪里有那么嚴(yán)重，今日端過去的粥她也吃了……哎？你看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月亮門外果見曼琳出現(xiàn)，只是她是被一個丫頭扶著來的。茹茹一見她不由嚇了一跳，這才多久呀，怎么就瘦成這樣了！只見曼琳穿著一色桃紅鑲大邊的氅衣，紫羅蘭色繡暗紋的襯衣，梳著辮子戴著珠翠，臉上敷了粉也掩不住病容。她腳步浮虛，兩眼無神，兩頰因快速的瘦下來而顯得松弛。
“二姐！”曼玠欣喜的跑過去，扶著她另一只手道：“你好些啦？”
曼琳嗯了聲，眼睛卻在看曼珠，“姐姐?！?br/>
曼珠溫柔道：“不是讓你好好兒在床上歇著嗎，怎么就出來了？”
曼琳道：“不是聽說茹茹格格來了嘛。”她啞著聲音回話，眼睛又看向茹茹，“你也要選秀了?！?br/>
茹茹點(diǎn)頭道：“是啊?？靵碜?，看你的氣色……不要緊嗎？”
曼琳呆了呆，才小聲道：“不要緊?！闭f著她在曼玠的攙扶下過來坐下，也不說話就是看著眼前的水果，似乎真的很喜歡吃桑葚，她一直看著那個盤子。茹茹觀察她?？傆X得她今日的神色不同往日，是因?yàn)樯〔胚@樣的？
曼珠繼續(xù)剛才的話道：“阿瑪和瑯夫人的事兒，你們都知道的。所以說，咱們四個今后就是一家人，也都是姐妹。本應(yīng)該常來往的，可就是時(shí)日太短再沒什么機(jī)會見了。除非有大事，不過咱們這樣的家里哪里會有什么大事呢，也就是選秀吧。說來能被宮里的嬤嬤指點(diǎn)。茹茹妹子一定受益匪淺，也給我們說道說道嘛?！?br/>
茹茹見話題又引到這個地方來，暗嘆后微笑道：“也就是那樣了，宮里的規(guī)矩沒什么差別，幾時(shí)睡了幾時(shí)起了，該說什么話了，怎么稱呼了。不該吃什么了，應(yīng)該穿什么了，估摸著和你們的教引嬤嬤教的差不多。就是我本是漢軍旗家的，如今學(xué)上了滿文實(shí)在是苦惱，忒難了。不像你們從小就會。”
曼玠道：“啊，怎的要學(xué)滿文。那是挺難的。不過我可沒聽過其他漢軍旗的格格的選秀還要學(xué)這個的。這是為什么呢？”
曼珠笑道：“那自然是因?yàn)槿闳忝米雍臀覀儾灰粯?，將來要做的事也和我們不一樣。對了，令兄怎么樣呢，按著年紀(jì)也該婚配了吧？有沒有意中人？”
茹茹仍然用無所謂的語氣道：“家兄的私生活我從不過問?；榕渲伦匀灰草啿坏剿鲋鞯??！?br/>
曼珠見她居然連現(xiàn)世的詞兒都用出來了，知她不喜這類話題，她暗自冷笑也沒再繼續(xù)。忽聽曼琳咳嗽了兩聲，曼珠笑容一斂，關(guān)切道：“二妹。身子不舒服就回去躺躺吧?！?br/>
曼琳待咳嗽平息了才慢慢道：“今兒太陽好。我舍不得回去躺著?！彼痔ь^皺著眉看曼珠道：“大姐，方才我讓人去給阿瑪遞話了，說我病了，很想見他。”
曼珠呆了呆，皺眉道：“真有這么難受？還需要叫阿瑪。你不曉得他在忙么，大夫都說了不過是腸胃不好。你……”
曼琳直直的看著她。眼里帶了淚光，“真的很難受。越來越難受。吃那些藥沒有用的。我覺得不是生病那么簡單……剛才我……”她咬了咬呀道：“我還做了個怪夢，夢到了福晉……”一說福晉曼玠啊了一聲，曼珠也很是詫異，曼琳眼神飄忽道：“她就那么看著我，在黑暗里看著我，看得我心里發(fā)憷?！甭找屏四抗怙h向曼珠身后，“一開始我很害怕，可后來想起她在世的時(shí)候?qū)ξ彝玫?，就沒那么怕了?！?br/>
“夢到我額涅了？”曼珠疑惑道，“她怎么……她說什么了？”
曼琳還是那樣呆呆的，語速遲緩道：“我見到她自然問她找我做什么，結(jié)果她竟哭了，說我將逢大難，家里也會有大難。聽她這樣說我自然很怕了，問她怎么了，她還沒來得及說忽然就被一個東西拖走了，消失了，最后她只說了句讓我去找阿瑪……那個東西好可怕，長著許多手，啊，啊……”
“別說了！”曼玠嚇的花容失色，“二姐，你說的好嚇人。我額涅她怎么會出現(xiàn)在你夢里，你胡說。我都沒有夢到過她的，你，你和她也沒有那么好的，她怎么不找我說，非要找你？還說去找阿瑪，這都是什么呀！”
“我不知道。”曼琳輕飄飄道：“大姐，你知道為什么嗎？”
曼珠輕笑兩聲試圖緩解氣氛，“不過是白日做夢，妹妹怎么還當(dāng)真，只不過是妹妹一病身子就弱了，會做些離奇的夢也不足為怪，你呀，就別說這些話了，你看，曼玠都嚇壞了呢。茹茹，你別在意，曼琳這幾日總這么神神怪怪的，我看是選秀壓力太大了。”
曼琳苦笑道：“我都這樣了，還想什么選秀。方才的話是真的，絕沒有騙你。”
“再過兩個月才選呢，到那時(shí)定會好的。你現(xiàn)在就是憂思過度，放寬了心病自會好的。啊，茹茹家是開藥鋪的，對醫(yī)理她比我清楚的多，你說是不是呢？”
在他們說話期間，茹茹一直冷眼旁觀，她特別看了曼琳，她的周圍并沒有那些東西；曼珠笑的有點(diǎn)假，不過她一直都是這樣。曼玠真的被嚇住了。一切好像都很正常，但是總覺得哪里怪怪的。見曼珠將話扔給自己，她順話道：“嗯，曼珠格格說的是，人都會生病的，身體的病好養(yǎng)，心病難治，曼琳格格真的應(yīng)該放輕松?！?br/>
“你看，連茹茹都這么說。你……”
“你不懂??！你們都不懂??！”曼琳突然激動起來，“我知道的，我這次的病很奇怪，我覺得好像治不好，根本不是腸胃的問題！”她喊著就站了起來，流著淚道：“我會死的?。 ?br/>
“二姐……”曼玠嚇的直往茹茹這里靠。
曼珠皺著眉呵斥道：“你怎么啦，得失心瘋了嗎？還有客人在呢，好好的說什么死不死的？”
“真的……”曼琳哭著嘶聲喊道：“已經(jīng)出了好幾日血了，我會死的！”
“什么出血？”茹茹站起來，“你到底怎么啦？”
曼琳踉蹌的走到茹茹面前，恐懼道：“如廁的時(shí)候就會……我很害怕，不敢說。”
茹茹扶住顫抖的她道：“是小日子來了嗎？”
曼琳只是搖頭，茹茹看向曼珠，后者怒道：“這么嚴(yán)重為什么不說！大夫來的時(shí)候你怎么不說！”
“我以為沒事的，這種事我怎么要意思對一個男人說？而且是時(shí)有時(shí)無的，只是這兩日……我……??！”說著她突然痛呼一聲，捂著肚子軟到在地，茹茹被她帶的也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