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自己坐著的雞公車,沒好氣的冷笑了一聲,心想:“都怪這雞公車,沒想到有一天,巴蜀地界還有人罵我這唐家家主是窮鬼。”
在過去蓉城,坐轎子能夠反映社會地位的高低。官越大,坐的轎子越低,就像陸地行舟,官越小,坐的轎子就越高,蓉城話叫“拱竿竿”,轎子被兩根竹竿抬得老高。民間富豪之家,坐四個人抬的涼轎,奴仆家丁前呼后擁,很是風光。太太小姐坐一種叫“丁字拐”的轎子,三個人抬,前面一個,后面兩。
普通老百姓只坐得起雞公車,推起來直響,窮人們有時打趣,把雞公車喊作吆鳳凰。
畢竟,誰不想生活過得好一點?
潘家,蜀七門中屬于一直比較隱晦的家族,說他們是巫師吧?又不能完全概括。潘家人擅長下陰喊魂,可以到陰曹地府去將亡者叫回,讓其靈魂附著在身上,與活著的人交流。這種下陰喊魂的方法,讓潘家成為了蓉城刑警的座上賓,但凡有什么不解的重案,都是請潘家人出面。
我雖為唐家家主,但實際上與潘家人打交道并不多,一般只有在每年一度的蜀七門凌云聚首時,才會與他們客氣的打招呼。
果城的凌云張家,是蜀七門的龍頭,所以每年都會在張家所在的凌云府舉行家主的碰頭會,商量一下蜀七門未來的工作。
潘家的家主潘剛是個白發(fā)蒼蒼的老頭,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但能在潘家坐穩(wěn)家主之位的,恐怕不是什么善人。每次見我,都是唐家主或小友的稱呼,聽著倒是親切,但目光接觸后,卻感受不到一絲溫度,甚至我看潘剛的眼睛,會從腳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就像是被什么隱藏在黑暗中的野獸給注視著。
我將這種感覺理解為潘家的功法所致。他們的家主,也被稱為仙師,家族高層組成五常舵。五常,便是胡爺(狐貍)、白姨(刺猬)、柳娘(青蛇)、黃爺(黃鼠狼)和灰老(老鼠),我這一代人雖沒有與他們切磋過,但小時好奇問過家里的長輩,大家都是對潘家諱莫如深,甚至有些厭惡。潘家的核心既然是五常舵的話,顧名思義,應該是用五常的力量更多。
雖與潘家打交道不多,但是與潘家聯(lián)系頗深的另一個家族,我卻與其有過交手,甚至結下過梁子。有人下陰喊魂,就必然有人敲鑼打鼓唱冥歌。雷家,便是一直以來,配合潘家喊魂的家族,雖然算不上蜀七門這種級別的大家族,但雷家做的扎紙牛馬和童男童女在巴蜀地區(qū)也是非常有名。
潘家的陰場,便是一個牛鬼蛇神混雜之地,陰年陰月陰日,夜半子時舉辦,屆時除了巴蜀地界的巫師靈媒參與外,還會匯聚周邊羌地、藏地等薩滿,可以說,潘家的陰場,就是一個巫師的圣會,可以買到或者交換到一切想要的物品。陰場的通道也很復雜,是潘家通過巫師專門設計過的,需要經過一片迷霧,才能抵達。
說來奇怪,陰場我也趕過多次,但不論如何回想和感知,都覺得陰場好似不在人世,找不到一樣特征的地方。巫者脾氣多怪異,一些又喜歡顯擺,比如剛剛身邊過去的竹轎,故意的化形,實際上就是一個修持柳仙(青蛇)術法的人。而躺在棺材里,罵我窮酸的,估計在外面也是個裝神弄鬼的神棍。
沒過一會兒,霧氣飄散,一股濃烈的柏木香味飄蕩在空氣中。
車夫粗魯的將我們從雞公車的木板上倒下后,轉身便隱入迷霧中,消失不見。
“這。。。不用給錢?”張子玉好奇問道。
“潘家雖然不如咱們富,但好歹是蜀七門之一,這點錢根本就不在乎。辦一場陰場,不知道他們得賺多少?畢竟這里面有些東西,外面見都見不到!”我笑著環(huán)視著周圍景色。
入目處,是一面高大的土筑城墻,上面插著無風自揚的血紅色旌旗,上面用白色糯米漿涂寫著“潘陰”兩個字。城門大開,門欄懸掛著一個黑鐵大鍋,里面倒坐著一個身穿破爛衣服的人,站在城門下,只能看見鐵鍋外露出的烏紫色的小腿。原來,彌漫的柏木香氣,是鐵鍋下熊熊燃燒的綠色火焰的原料,鐵鍋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里面被燉熬的人,一動不動,可能已經死了一些時日。
“哼,還真講究,還得選新鮮的!”我厭惡道。
人剛死一段時間,恰好發(fā)綠發(fā)紫時,會散發(fā)一種獨特的氣味,有些人把這種味道叫作尸香。
穿過城門,尸香混著柏木的氣息,別樣的風味。
城門內,整齊的排布著一座座兩三層高的木質閣樓,閣樓相間的是一條條通往黑暗深處的青石板路,路上不時有三五成群的人,蓬頭垢面的蹲在地上,竊竊私語,好似在交易什么東西。
閣樓內燈火通明,在這個陰氣極重的地方,散發(fā)出暖紅色的燈光,讓人不由得想進去逛逛。
潘家的陰場,就像一個旅游古鎮(zhèn)似的,閣樓里有經營吃食的,有開旅館讓人留宿的,也有開店賣法器的,如果覺得這些閣樓里的東西賣得貴,路邊也會有些自發(fā)形成的攤位,就與外面類似,可能便宜一些,但是東西未必有保障。
在陰場里,最華麗的一座建筑是五常塔,聳立在陰場中間,是整個陰場最高的建筑,塔身用灰白色的石頭搭成,靠近塔頂的位置,五個方向高浮雕出五個碩大的獸面具,分別是黃鼠狼、老鼠、蛇、刺猬和狐貍。五常塔是潘家在陰場里最核心的機構,相當于銀行,在陰場里交易只允許兩種方式,一種是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拿東西與對方換,另一種便是用五常錢,需拿錢去五常塔換。
我摸了摸身上,又盯了盯張子玉,發(fā)現(xiàn)兜里一塊五常錢也沒有,好像能交換的東西也沒,還真是個窮鬼。
“開眼了,回去我也弄一個,道家集會。。。干脆叫陽場,你覺得怎么樣?”張子玉湊近笑道。
“有帶什么值錢的東西沒?”我問道。
“干嘛?”
“這地方得用五常錢,我們悄悄進來,肯定不能去找潘家兌換,賣點東西換點錢!”我說道。
張子玉皺眉,訕訕笑道:“我下山前,想著是找你,唐家這么有錢,我什么也沒帶,本打算吃土豪來著。。。”
我無語了一陣,“走吧,先逛逛,至少得弄點錢買飯吃吧?”
說罷,我便領著張子玉向路旁小道走去。
殊不知,我們前腳剛離開,一座閣樓露臺上,圓形木桌上擺放著西式甜點,一個身穿草綠色短袖的男子,盯著我們遠去的方向,打起了電話,悄聲說道:“老總,我跟著到陰場了,接下來怎么辦?”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唐天真是有趣,現(xiàn)在竟不躲著走,還跑到潘家的地盤上。你盯緊他們,再調一小隊的精英來協(xié)助里,記住了,但凡與唐天說過話的人,不論什么背景什么勢力,都給我綁了,送到帥部,我親自審問?!?br/>
“老總,潘家的陰場,咱這樣干,會不會出事?”綠衣男子有些緊張地問道。
“呵,我雖欲平靜,奈何暗流已奔涌。接下來的歲月,怕是太平不了嘍!”
“你們不止是抓人,如果時機恰當,給我弄死幾個潘家陰人,但是別讓人看出來是劉家做的,嫁禍給張家?!?br/>
“小劉,這事辦好了,也算是大事,回來后,給你定賞!”
“謝老總,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說罷,男子對著東方,敬了個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