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游伶、石懷瑾二人暫別季樓主，戰(zhàn)霄也因軍中事務(wù)被暗衛(wèi)臨時叫走。

    在從如意樓回西郊小院的路上，到處都是民眾在議論昨日鳳凰降臨的奇景。

    看到的喜氣洋洋,覺得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沒看見的捶胸頓足，恨不得把早早睡下的自己一巴掌抽醒過來。

    還有幾家茶館的說書先生已經(jīng)開始打著折扇唾沫橫飛的介紹那位招來鳳凰神秘的樂師了。

    “這下,你可是要出名了?！笔瘧谚彼谎?。

    游伶嘿嘿一樂。

    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二人突然看到前方不遠(yuǎn)處有一群人聚集在一處，熙熙攘攘,爭論不休。

    “喂喂，聽說了嗎？新科樂魁被逮到大牢里啦！”

    聽到這一句,游伶和石懷瑾對視一眼，趕緊湊上前去。

    “不會吧,發(fā)生什么事了？”

    “嗨,聽說這趙無師在八月十五千秋宴上作的那首《思無涯》,是改編抄襲青陽道觀青陽子的大作呢！”

    “嚯！真的？”圍觀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他也太膽大包天了吧，這可是欺君之罪吶！”

    也難怪眾人感慨，所謂論曲者下人,彈曲者中人，作曲者上人。

    聲樂這種藝術(shù)形式，和書畫、文章都不一樣,它是流動的、轉(zhuǎn)瞬即逝的,無論你彈的多好,千百年后又誰能知道你當(dāng)時的風(fēng)采呢？可唯有曲譜,能夠一傳十，十傳百，甚至被收錄進(jìn)皇家禮樂坊，又或是隨著民間書冊，一起流芳百世。

    大千世界有無數(shù)的音符、韻律排列，只有少數(shù)人有能力將其組合成美妙動聽的聲樂，這種能力，就是所謂的天賦了。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天生具備這樣的天賦，總有資質(zhì)平平的樂師無法創(chuàng)作出打動人心的樂譜，所以，抄襲，也就成了他們追逐名利的另一種手段。

    早些年，樂師憑借抄襲在某個州府賺得功名的事例屢見不鮮，但隨著武國樂界的氛圍越來越好，這樣情況也就越發(fā)寥寥。

    不過，原來的抄襲者在被揭發(fā)之后，最多就不過是聲名掃地，人人喊打，再罰些銀錢而已。但是像趙無師這樣當(dāng)上樂魁，還蒙蔽圣上的抄子，可真是開天辟地的頭一回！

    “有沒有可能是被冤枉的？”總有一些比較冷靜的人。

    冤枉不冤枉不知道，話說...你們還記得樂魁游街那日，有人當(dāng)街?jǐn)r轎的事兒嗎？”人群里一個身著藍(lán)色布衣的人突然說。

    經(jīng)他這么一提醒，大家紛紛想起，確實(shí)是有這么一出，順帶也想起了趙酩陽和青陽道觀的種種瓜葛。

    “看來這事兒八成是真的！當(dāng)時我還嘲笑那小子是嫉妒心切，污蔑新科樂魁，現(xiàn)在看來，他當(dāng)天說的，可都句句屬實(shí)啊?！?br/>
    最開始挑起話題那人又壓低了聲音補(bǔ)充道：“諸位，還有更勁爆的，聽說啊，趙酩陽在百花宴上彈的那首曲子，也不是他自己所作?！?br/>
    “天！他可真是啥都敢！”

    .......

    游伶和石懷瑾聽了個大概，見周圍人越聚越多，便擠了出來。

    出城之后，四下無人，游伶這才開口問道：“小石頭，你怎么看？”

    石懷瑾聳了聳肩：“明顯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瀾?！?br/>
    杜月笙去抓人，明明是秘密進(jìn)行的。以如意樓的人脈和能力，也到凌晨才收到消息，結(jié)果這才幾個時辰，城里就鬧作一團(tuán)，說背后沒有人在搞鬼，誰信吶？

    “是不是有誰跟這新科樂魁有仇，故意設(shè)計(jì)讓他栽跟頭？”石懷瑾打了個哈欠，又補(bǔ)了一句。

    聽到這話，游伶突然笑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來了一句：“我剛才，看到了個人?！?br/>
    “哈？剛才不到處都是人？你看到的不是人難道還能是鬼？”

    “樂魁游街那日，攔轎之人名叫于連，當(dāng)時人群里有個他在青藤書院的同窗，是他的幫手，正因?yàn)橛谶B那位同窗在煽動圍觀民眾的情緒，趙酩陽才不得不停下來和他當(dāng)面對峙。而剛才...那位身穿藍(lán)色衣衫，又說話引導(dǎo)大家想起這事兒的人，正是當(dāng)日于連的那位同窗?！庇瘟娌痪o不慢的給石懷瑾解釋。

    石懷瑾又打了個哈欠，一宿沒睡，他這會兒已經(jīng)非常困了，只想趕緊回去休息，所以也就沒有多想：“這有什么奇怪的？他和于連是一伙兒，這次看到樂魁倒霉了，自然要火上澆油一把。”

    “沒那么巧?！庇瘟鎿u了搖頭，狡黠一笑：“我有一個非常大膽的猜測，沒有任何根據(jù)，完全憑感覺，你想不想聽?！?br/>
    石懷瑾斜他一眼：“這話我可不只聽某人說過一次，不過某人一向走狗屎運(yùn)，每次都能猜對?！?br/>
    游伶湊近，壓低聲音，悄悄說了句什么，石懷瑾頓時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

    三日后，關(guān)于趙酩陽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已經(jīng)甚囂塵上，鬧的是滿城皆知，甚至連臨近的州府都知道了這個消息，畢竟可是新科樂魁啊。

    御書房里，杜月笙頂著一腦門汗，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向武王匯報：“陛下，臣本想秘密調(diào)查此事，但卻不慎走漏了風(fēng)聲，現(xiàn)在弄得滿城風(fēng)雨，是臣的失職?！?br/>
    武王都因?yàn)樵诎倩ㄑ缟弦姷进P凰的緣故，這幾日都心情頗佳，反而安慰臣子道：“杜愛卿不必自責(zé)，趙無師身為新科樂魁，若是犯事，遲早得公之于眾。若真是抄襲作假，按律去辦就行?！?br/>
    杜月笙這才定了心神，躊躇一下，繼續(xù)說道：“陛下，經(jīng)過問訊，趙酩陽已經(jīng)承認(rèn)了自己抄襲改編一事，只不過......”

    “只不過什么？”武王看他一眼，“你今日說話怎么吞吞吐吐？”

    “他、他說他抄襲之人不是青陽，而是青陽的師弟青玄。他還說......青陽子之前所有公諸于世的曲譜，都不是他自己所作！”

    “哦？”武王挑了挑眉，站起身來，“有這回事兒？有點(diǎn)兒意思?！?br/>
    青陽道觀他可知道，青陽子也不只是個道觀觀主那么簡單。

    世人都說青陽子性情溫和，為人寬厚，仙風(fēng)道骨，淡薄名利，可這也就是騙騙些無知小兒的說法。

    十幾年前開始，青陽子的手就伸的很長，利用自身在西南的影響力，和當(dāng)?shù)毓賳T以及江湖勢力互相勾結(jié)，私下里搞了不少動作。

    但是天高皇帝遠(yuǎn)，牽扯的勢力又盤根錯雜，而青陽子本身又有極高的威望。所以在沒有由頭的情況下，武王一直沒有動那一塊。

    現(xiàn)在這情況，簡直就是有人在瞌睡的時候給遞了塊枕頭。

    “把趙無師好生看管?！蔽渫醴愿蓝旁麦?，然后朝身邊的大內(nèi)總管使了個顏色，“柳忠，宣武闌武愛卿?！?br/>
    杜月笙彎腰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他知道，一旦武闌插手了這件事，就意味著武王可能要以此為契機(jī)，整頓西南了。

    .................

    天牢深處。

    一間單人小房的門被猛地拉開，獄卒沖著牢里那人不耐煩的說：“喂，有人來看你了。”

    呵，新科樂魁又怎樣，風(fēng)光不過半年，也就成了階下囚，還裝什么清高？獄卒十分看不慣里面那人一臉無所謂、高高在上的神情。

    來人進(jìn)來后，獄卒又把門鎖了起來，叮囑一句：“快點(diǎn)兒啊?！?br/>
    “知道了，有勞。”說著，那人從門上的小窗上又塞了塊銀子過去。

    獄卒掂了掂重量，頓時眉開眼笑，滿意的走了。

    來人的手里提著一個食盒，他慢慢將盒子打開，招呼身著囚衣、披頭散發(fā)坐在角落里趙酩陽：“吃點(diǎn)兒東西?！?br/>
    趙酩陽勾了勾嘴角：“沒想到你竟然會跑來看我?！?br/>
    “托了我老爹的福，才能進(jìn)來這天牢。我打聽了，關(guān)押你的地方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如你所愿，陛下真的要動西南了。更如你所愿的你，負(fù)責(zé)這個案子的是那個剛正不阿的武闌。”

    眼前這人，竟然是那日當(dāng)街?jǐn)r轎痛罵樂魁抄襲的于連。

    趙酩陽給自己倒了杯酒，搖了搖手指：“不，動不動西南和我沒有一絲一毫的關(guān)系，我只是適時的給武王送上一個合適的契機(jī)而已。只有看到青陽子不得好死，這才叫如我所愿。”

    他的眼里印著對青陽子刻骨的仇恨，以及一絲絲不易察覺的哀傷。

    于連看著眼前這人，嘆了口氣：“唉，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人哪知道風(fēng)評甚佳受萬人敬仰的青陽道觀觀主，是只吸血的水蛭呢?！?br/>
    當(dāng)年，他和趙酩陽無意中發(fā)現(xiàn)，青陽子的曲譜竟然都是出自其師弟青玄之手。

    青陽子那老道本身沒有什么才華，卻極其陰險狡詐。在發(fā)現(xiàn)自己性格懦弱的老好人師弟是個不世之材后，便以道觀中所有學(xué)生的性命為要挾，逼迫師弟為其作曲。他則以自己的名義為宮廷獻(xiàn)曲，又廣招學(xué)子，才讓青陽道觀漸漸在西南打出了影響力，武王甚至還把青陽峰劃給了青陽道觀。

    在進(jìn)一步查探之后，兩人又挖到了更加驚人的真相：青陽子甚至還和當(dāng)?shù)毓賳T、江湖組織勾結(jié)在一起，干了許多喪盡天良駭人聽聞的“好”事兒，說是三分之一西南都在他們勢力的籠罩之下都不為過。

    后來青玄得知了師兄的所作所為，內(nèi)心覺得十分慚愧，他本就身體不好，沒過多久，就郁郁而亡。

    “不過青玄師叔的去世確實(shí)不在他計(jì)劃之內(nèi)，至少他自己乃至整個西南，也沒有誰能與師叔的才華比肩。你把師叔留下的曲譜偷走后，朝廷又催著他上供，那老道估計(jì)也十分著急，畢竟前期裝模作樣了那么久。這時，再讓他‘無意中’找到師叔藏起來的遺作，自然就會迫不及待的用此交差，狐貍尾巴總算是露出來了?！庇谶B繼續(xù)說，“以武大人的本事，加上我們特意留下的證據(jù)，不愁揪不住他，況且座上那位早就看他不順眼，有這機(jī)會，肯定不會放過他的?！?br/>
    趙酩陽閉了閉眼，里面有黑色的暗流在涌動。

    于連對整件事可謂知根知底，但只有一件事，是連他都不知道的，那就是青玄之所以身體不好，也是因?yàn)樗呛脦熜值木壒省Ｇ嚓柡ε滤律絹y走，暴露了自己的才華，便給他下了不會致命卻會讓人身體衰弱的慢性□□......

    “不過就算如此，我們也有別的方法讓朝廷去查探這事兒吧，犯不著你費(fèi)盡心機(jī)的當(dāng)上樂魁，最后還把自己賠進(jìn)去，弄了個欺君之罪?！?br/>
    “這我就得謝謝那個游伶游樂師了?！壁w酩陽突然開口。

    “啊？就是那個招來鳳凰的神奇樂師?！?br/>
    “幸虧他沒去參加千秋宴，否則樂魁這名頭就落不到我手里了。”趙酩陽勾了勾嘴角，神情堅(jiān)定無比，“為什么？呵，因?yàn)槲也坏屒嚓栕由頂∶?，還要讓青玄名揚(yáng)整個大武，這是他應(yīng)該得的?！?br/>
    于連看著他，欲言又止。

    是呀，只有樂魁的曲子才能被以皇榜的形式昭告全國。

    一旦此案告破，全武國人民可就都知道那首《思無涯》，還有以前更多的曲子，都是由青玄所作。而那抄襲的樂魁，就是一條受人唾棄的夾尾巴狗了......

    趙酩陽，你果然對青玄師叔......

    “可是你怎么辦？以我目前的能力，可救不出你?！?br/>
    趙酩陽勾了勾嘴角：“這就不勞你操心了?！闭f完，不再搭理于連，自顧自的吃起飯來。

    他可不會死在這里，他和青玄那蠢貨說好了，不成為當(dāng)世第一樂師，是不會下去見他的。

    想到游伶招來鳳凰的場景，趙酩陽攥了攥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