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這一刀插的并不深?；蛟S，莫無憂設(shè)置的機(jī)關(guān)讓耶律修瞬間失去了力氣，已經(jīng)無力刺下?；蛟S，李沐風(fēng)和薛禮的動作足夠快，堪堪把陳寒衣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蛟S，耶律修在最后時刻還是猶豫了，他到死也不敢承擔(dān)這一刀的后果：天下就此成為修羅場。
總之，李沐風(fēng)眼前閃過的圖景沒有忠實的再現(xiàn)。陳寒衣最終只是受了輕傷，只需安心休養(yǎng)即可?？蛇@一刀令許多人后怕不已：歷史有時十分強(qiáng)韌，不管如何，總是連綿不斷的書寫著自身；歷史有時又十分的脆弱，稍有不慎就會全盤易改，變得面目全非。比如，它曾經(jīng)取決于玄武門前的生死決斷；比如，它曾經(jīng)取決于一把匕首刺入的深淺。
自陳寒衣受傷，莫無憂便衣不解帶，同薇兒一齊陪在床邊。她心中一直覺得對不起陳姐姐，李沐風(fēng)怎么勸解都是無用。若是說的深了，這小丫頭便哭泣不止，弄的李沐風(fēng)毫無辦法。直到陳寒衣好了起來，莫無憂心結(jié)稍解，后來撲在陳寒衣懷里大哭一通，才終于云開霧散。
其間，耶律明珠也來探望了兩次。李沐風(fēng)倒說什么，依舊客氣守禮，卻也依舊的略顯淡漠。耶律明珠心中懷了一千個抱歉，可礙著臉面，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沐風(fēng)的態(tài)度在她意料之外。她本以為，經(jīng)過此事，燕王定會對自己動上一些手段，或許就此軟禁也未可知。她還記得李沐風(fēng)當(dāng)時的眼神，還記得他當(dāng)時憤怒的誓言，她毫不懷疑，若陳寒衣就此死去，李沐風(fēng)真的會將契丹上下殺個干凈——包括他們耶律部。
李沐風(fēng)和陳寒衣對她的態(tài)度依舊，讓她舒了口氣，卻又覺得有幾分假。她確實佩服這些人的氣度涵養(yǎng)，可同時又覺得：若是當(dāng)哭不哭，當(dāng)笑不笑，見到自己討厭之人還要虛偽應(yīng)酬，活著真的沒大意思。在她看來，為陳寒衣狂怒的燕王，才是該有的真性情。
其實，耶律明珠不太在乎李沐風(fēng)對自己的看法和態(tài)度。若燕王和陳寒衣并不知道自己藏在心中的歉意，也就隨他去了。自己并不真的在乎他們，他們也未曾了解自己。她在乎的是莫無憂，這個天真無邪的小公主會不會從此不再理睬自己？
她是真正喜歡莫無憂的，而莫無憂也真誠的喜愛自己。她不希望自己在幽州唯一的朋友對她有了成見，這才是她最為擔(dān)心的。所幸的是，莫無憂仍然親親熱熱的叫自己“耶律姐姐”，仿佛那些事情并沒有發(fā)生。
李沐風(fēng)并非對耶律明珠全然沒有看法。只是不光針對她，還有耶律正德。作為一個領(lǐng)導(dǎo)者，居然讓敵人的手下成了自己的心腹，李沐風(fēng)對他的評價不由的又降了一層。最關(guān)鍵的，耶律正德的疏忽令他險些永失摯愛。
但他畢竟冷靜，知道這事不可能牽連耶律明珠，也就沒對她作什么限制。更何況，從到幽州那天，耶律明珠一行人便時刻處于監(jiān)視之下了。
想想也很后怕，還記得陳寒衣受傷倒下時，李沐風(fēng)覺得整個世界突然崩塌了。他眼前一片模糊，腦中卻清晰的重演著曾經(jīng)看到的圖像。他相信，若陳寒衣重傷不治，那絕對是對日后準(zhǔn)確的預(yù)言?？蔀槭裁矗约簳吹竭@些呢？
他很懷疑，自己并非第一次來到這個時代。他隱隱覺得，他或許曾經(jīng)一遍一遍的經(jīng)歷這一場景。或許，他為了拯救愛人，一次又一次的穿過歷史長河?？墒?，為何這次終究有了不同變化？難道是真愛感動了上蒼？
他不能回答，而這一切也只不過是猜測。
這幾日，天明顯的比往日暖了。園子里的連翹開了一片，黃嫩嫩地格外喜人。同嚴(yán)寒抗?fàn)幜艘欢乃砂匾餐懭チ四菍影祷?，在溫煦的陽光下透著幾分油綠新鮮。拂面的風(fēng)雖還帶了些許寒冷，可天地間不可壓制的蓬勃生機(jī)無不宣告，春天來了。
李沐風(fēng)暫時放下了公事，陪著傷勢初愈的陳寒衣到園中賞花。陳寒衣身子還虛弱，為了防風(fēng)，身上裹了件白裘，倒把臉色襯的更加蒼白了。唯值得幸甚的，便是她精神還很是不錯，眼神感召著春天的氣息，顯得異常光彩。
她斜靠在李沐風(fēng)肩上，欣喜的看著春天的降臨。唇邊流露著一絲天然無飾的微笑。李沐風(fēng)側(cè)著頭看她，心神沉醉，只覺她的微笑怕是那初春的芬芳所凝，才如此淡然天真。
李沐風(fēng)這么想著，卻見陳寒衣轉(zhuǎn)眸看向了自己，便嘆道：“寒衣，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陳寒衣?lián)u頭道：“寒衣有什么呢？真正苦的怕是燕王了?！?br/>
李沐風(fēng)扶穩(wěn)她的身子，面對面看著她道：“寒衣，有一件事，我要問問你。上次那契丹人以你為要挾，要我殺了薛禮，我……我……你不恨我吧？”
陳寒衣一雙妙目審視著他，看得李沐風(fēng)心頭一陣忐忑。片刻，陳寒衣忽笑了，道：“那一刻，寒衣很是歡喜?！?br/>
李沐風(fēng)一愣，道：“當(dāng)真？”
“是當(dāng)真的?！标惡聡@了口氣，悠然道：“寒衣從長安就拖累了燕王，及到幽州依舊如此。當(dāng)時寒衣便想，若是燕王當(dāng)真殺了薛將軍，寒衣定然沒面目茍活下去，不如干脆死了。”
說到此處，她垂了頭，不知想著什么，一會兒才低聲道：“后來燕王的那些話，雖未免意氣太過，可寒衣很是歡喜……”
李沐風(fēng)“嘿”的笑了聲，道：“那可不是意氣用事，若你真有了不測，我便真的殺盡他們！”
陳寒衣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輕嘆道：“殺戮太過，圣人不取。燕王可不能為一人而誤天下?！?br/>
李沐風(fēng)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圣人。且不談這個，倒是寒衣的傷口還痛不痛了？”他雙手本扶了陳寒衣的肩，此時便順勢探下去，在后背輕輕觸了一下。
陳寒衣的秀眉微微一蹙，卻強(qiáng)笑道：“早就不妨事了?！?br/>
李沐風(fēng)卻看的真切，忙收回手，自責(zé)道：“果然還痛呢，我可真是粗心。這一刀雖說不深，卻流了不少血，怎么可能的這樣快?！?br/>
聽這話，陳寒衣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愣住了神。
李沐風(fēng)奇道：“寒衣想什么呢？”
陳寒衣面上微微紅了，低聲道：“寒衣想，會不會……會不會留下疤痕……”
李沐風(fēng)一怔，突然詭笑道：“怕什么，就算落了疤痕，除了我也沒人看得到。”
“呸！”陳寒衣臉騰地紅了，伸手作勢要打，卻又半途收了回去。她靜靜地呆了半響，李沐風(fēng)甚至以為剛才的話惹她生了氣。才要道歉，卻聽陳寒衣羞怯而又堅定的朝他道：“殿下，咱們……咱們成親吧！”
李沐風(fēng)知覺的腦袋嗡地一下，似乎有千萬個聲音同時響起，震得他暈暈乎乎。他頓時被一種巨大的喜悅包圍了，甜蜜的感覺從每個毛孔滲透進(jìn)來，空氣仿佛是一團(tuán)芬芳的蜜糖。他生怕自己聽錯了，晃了晃腦袋，驚喜的拉住陳寒衣的手道：“寒衣，你……你說什么？你當(dāng)真要嫁給我是不是？”
他的驚訝是有道理的?，F(xiàn)在兩人成親的唯一障礙，就在陳寒衣的想法。她這個公主的身份雖說是賜封的，可畢竟名義上是大唐公主，怎能又嫁給宗室王子？這等形式上的關(guān)系，李沐風(fēng)雖不覺得什么，陳寒衣卻一直在乎的很。
誰知，陳寒衣竟主動提出成親，怎能讓李沐風(fēng)不大喜之余，疑惑頓生呢？
陳寒衣面頰泛起一片玫瑰色的嫣紅，仿佛涂了西域的粉彩。她紅唇開合幾下，才說了一句話，弱似蚊鳴?！半S你心思便是……”
李沐風(fēng)卻聽得真，他歡喜的站起身子，在園中徘徊數(shù)步。拍手笑道：“哈，我竟要成親了！”翻來覆去就是這句，竟再說不出旁的。
陳寒衣又是羞怯又是好笑，忍不住道：“殿下，你……你是癡了嗎？”
李沐風(fēng)站住身子，笑道：“我當(dāng)真癡了！夙愿得償，怎能不癡！”
陳寒衣微笑道：“什么夙愿！殿下又說癡話了?！?br/>
“寒衣，你是不知的。”李沐風(fēng)如釋重負(fù)的長出一口氣，悠然道：“自我打小，便和旁人不同。我覺得自己仿佛不是這世間人，和這宮廷也格格不入。當(dāng)時我還想改變些什么，卻因自以為是，累了身邊的人慘死……”
陳寒衣第一次聽李沐風(fēng)談小時候，不禁睜大眼睛，靜靜地聽著。
“我覺得一切都不是我的，一切都虛無縹緲。后來的事情，即便爭斗也好，傾軋也罷，在我來說也不過是場游戲，應(yīng)付而已，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心中空的很?！?br/>
李沐風(fēng)嘆了口氣，看著陳寒衣?！爸钡侥谴紊显獰魰捎?，我才知道自己竟是為了你而來的。有你之后，身邊的事情突然變的如此實在，我和這世間的隔膜便再也沒有了。我總覺得，我是尋你尋了千年，怎能不算是夙愿？”
陳寒衣怔怔的看著他，眼神混著迷茫和感動。李沐風(fēng)的話朦朦朧朧，令她聽的似懂非懂?？刹徽撊绾?，這番話中蘊含的真情令她心醉。
“寒衣。”李沐風(fēng)沉吟了一下，道：“你原來有所顧及的……突然不怕了嗎？”
“不如此，寒衣無以為報。”
“別這么說。”李沐風(fēng)突然冷靜了下來，嘆道：“我早該想到，寒衣是違了自己心思的。其實，寒衣大可不必存什么報答之心，若因此嫁我……唉，反倒不美了。”
陳寒衣?lián)u了搖頭，堅定的道：“寒衣要嫁殿下，是心中早定了的事。只因畏人流言，才猶疑至今。實則燕王予寒衣，勝過寒衣予燕王百倍。經(jīng)那次之事，寒衣便打定了主意，何須顧及什么天下人言語？”
“好！寒衣既然想的開了，咱們……”李沐風(fēng)默算了下，終于苦笑道：“咱們還須勝了那契丹才能成親?！?br/>
陳寒衣突然正色道：“燕王英明神武，大舉天兵作雷霆一擊，契丹乃彈丸之地，又安能以螳臂擋車乎？”
李沐風(fēng)一愣，失笑道：“寒衣，你這是諷我！”
陳寒衣抿嘴笑道：“冤枉得很，小女子句句都是心里話?！?br/>
李沐風(fēng)眼珠一轉(zhuǎn)，笑道：“要不然，就是寒衣等不及了，迫不及待的想嫁我了？”
陳寒衣面上一紅，待要說話，卻聽得有人進(jìn)來稟報，說是顧少卿來了。
李沐風(fēng)一笑，道：“少卿來的可真是時候！走，我去見見他，商量一下怎么快些擊潰窟哥！”說罷，朝面色暈紅的陳寒衣擠了擠眼睛，大笑去了。
到了前廳一看，李沐風(fēng)先是一愣。原來顧少卿非是一人前來，身旁還攜了個清秀少年。李沐風(fēng)仔細(xì)一看，笑道：“這不是顧況嗎？去年見過一次，卻是又長高了?！?br/>
顧況略顯拘束，施禮道：“學(xué)生顧況參見燕王?！?br/>
李沐風(fēng)笑著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了。顧況說什么也不肯，只是直直地站在了顧少卿座側(cè)。顧少卿笑道：“燕王別管他了，咱們坐著便是?！?br/>
煙岫上了茶，李沐風(fēng)細(xì)品著，笑道：“站著便沒地方擺茶了，可惜這是老四從江南送來的好茶?！?br/>
顧況瞅瞅叔叔盞中碧綠的茶湯，咽了口吐沫，終于訕訕道：“學(xué)生也不用什么茶幾，端著就行……”
李沐風(fēng)失笑道：“是了，這才是顧家的子弟！”
煙岫抿著嘴笑，又給他端了一杯過去，顧況連聲稱謝。
顧少卿呷了口，道：“茶雖好，可惜過了時節(jié)。待到清明，這便算去年的陳茶了，味道登時差了一層?！闭f到此處，他突然問道：“燕王，不知公主的傷勢可好了些？”
李沐風(fēng)道：“已然好多了，只是還需修養(yǎng)。”
顧少卿點頭道：“這個自然。只是這窟哥如此大膽，竟敢派人行刺燕王！未能得手，便又朝公主下手，當(dāng)真欺我朝無人了！”
李沐風(fēng)看了他一眼，道：“那是太子做的。最后寒衣受傷，也是意外，算不得預(yù)謀?！?br/>
顧少卿笑道：“少卿自然知道。只是兄弟之爭，又用到了刺客，實在有失大唐臉面。況且咱們又奈何不了他?！闭f到此處，他似笑非笑的看了李沐風(fēng)一眼，道：“窟哥的人傷了公主，這才可恨?！?br/>
李沐風(fēng)笑了笑，點頭道：“不錯，窟哥派人行刺于我，又傷了大唐安遠(yuǎn)公主，當(dāng)真可恨！”說到此處，和顧少卿目光一對，一起大笑起來。
顧況看著這兩人若無其事的栽贓，心中一陣的發(fā)涼。按照少年的看法，這世間本不該存在一切陰謀。他想，一切陰謀都該得到義正辭嚴(yán)的駁斥。當(dāng)然，他只是想想罷了。眼前的人一個是他叔父，一個是當(dāng)今燕王，哪個都不敢得罪。
他正胡思亂想，突聽顧少卿道：“燕王，少卿來自然是有正事的。不過談?wù)虑埃煞裣日f個私事？”
李沐風(fēng)一怔，笑道：“有何不可，少卿突然客氣什么？”
顧少卿瞄了眼顧況，才道：“我侄兒顧況十分傾慕無憂公主，托我來向燕王提親。”
李沐風(fēng)一口茶“噗”的噴了出來，他瞪大眼睛看著顧少卿，卻見那顧況早已慘白了臉，嘴巴張得大大的，如何都合不上。
原來顧況得知莫無憂身居王府，心中便存了主意。他打聽到叔父要去王府辦事，就死纏活賴的想要跟來。顧少卿卻是不肯答應(yīng)，他只得實話實說，道是想再見見那女孩兒，誰知這話到了顧少卿口中，竟然變成了求親。
顧少卿不看兩人的反應(yīng)，只是道：“燕王意下如何？”
李沐風(fēng)笑了，他看了看顧況，“此話當(dāng)真？”
顧況拼命的擺手道：“不，不……我只是……”
顧少卿嘆道：“豎子不可教也！平日的膽子怎么半分都沒有了？”
李沐風(fēng)朝顧少卿笑道：“你的侄子卻想娶我的妹妹？少卿，你這話出口可欠斟酌吧？”
顧少卿道：“不然，他們兩人年紀(jì)仿佛，再合適不過。那等世俗之防，又管它作甚？”
“不愧是少卿?！崩钽屣L(fēng)點點頭，道：“不過這事情我可不能作主。況且他們還都年幼，結(jié)親之說為時過早。這樣吧，顧況，我準(zhǔn)你今后自由進(jìn)出燕王府。至于成與不成，我就管不得了?！?br/>
顧況一怔，忙不迭的施禮道：“學(xué)生顧況，多謝燕王提攜！”
李沐風(fēng)失笑道：“這算做提攜嗎？此時你倒機(jī)靈。嗯，我和少卿還有正事商量。你且去吧，無憂正在后院，讓煙岫帶你尋她?！?br/>
見顧況辭了出去，李沐風(fēng)才道：“少卿，一切就緒了嗎？”
顧少卿正色道：“此時動兵，可持續(xù)月余。就少卿看，不戰(zhàn)則已，若戰(zhàn)，須速決勝負(fù)。”
“哦，那何人為將呢？”
“裴行儉！”
“怎么？”李沐風(fēng)看了他一眼，沉吟道：“薛禮不行嗎？”
“薛將軍名聲太盛，怕契丹不敢與之決戰(zhàn)，只會游斗不休。他們居無定所，只依水草為聚，若不能一舉擊潰，咱們可糾纏不起的。”
“這，我再想想……”李沐風(fēng)頓起杯子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登時打起了旋。
※※※
顧況在煙岫的陪同下來到后院，一路上左顧右盼，好不新奇。有生以來，他這是第一次進(jìn)到王府，何況又是內(nèi)院！不過就他看來，府中的布置并不新奇，除了略顯大氣外，也沒什么奢華的擺式。他略感失望，這便是王府了？看起來還及不上大戶人家豪華氣派。
煙岫將他領(lǐng)到一間房外，探頭叫了聲，“公主，有客人找你了！”聽里面莫無憂的聲音道：“咦？怎會有人找我的？”片刻，細(xì)碎的腳步聲傳來，門簾一挑，莫無憂嬌小的身形便出現(xiàn)在面前。
莫無憂穿了身鵝黃的衣衫，仿佛一朵迎春花般柔嫩。她看到了顧況，眼睛不由瞪得大大的，閃爍出欣喜的光芒，叫道：“呀，你真的來啦！”
顧況往她頭上一看，見烏黑的發(fā)髻上還插著那只翠綠的簪子，心中異常歡喜，便笑道：“那日和你說了，怎能失信？”
莫無憂笑道：“好得很呢！大哥忙得很，也不能陪我玩。你來，我給你看樣?xùn)|西！”說罷，拉了顧況往里便走。顧況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煙岫一眼，煙岫笑著搖搖頭，轉(zhuǎn)身去了。
顧況四下張望，本想一睹少女閨房的雅致。誰知這房內(nèi)連張床鋪都沒有，只是擺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物件，簡直沒處下腳。
卻見莫無憂扒開一堆木制模型，露出把椅子來，滿意的拍拍手道：“你坐吧，可別見笑，沒別的地方了。”
顧況愣愣的坐在一堆“破爛”中間。他四下看了半天，目光最終落在莫無憂身上?！澳恪憔妥∵@里？”
莫無憂點點頭，又馬上搖頭道：“我和陳姐姐住一起。這房子是大哥給我的，說是做什么實驗室。”
顧況卻沒聽懂，他看著滿屋的事物，搔搔頭道：“想不到你不光人長的漂亮，竟還有這樣的巧手?！?br/>
莫無憂聽他夸贊，得意的道：“對啦！我能做很多東西呢！”說到這里，她突然面上一紅，小聲道：“小顧，你說……我和陳姐姐誰更漂亮？”
顧況一愣，他知道莫無憂說的是陳寒衣，可自己卻未曾見過?！班?，安遠(yuǎn)公主嗎？我卻無緣得見。不過想來，不會再有比你更加漂亮的人了?！?br/>
顧況滿以為這話定會哄的莫無憂高興，誰知莫無憂卻嘆了口氣，搖頭道：“你沒見過陳姐姐？她可美的像天仙一樣，我又怎么比的上她？”說罷，下意識的摸了摸頭上的玉簪。
“那個……”顧況搔搔頭，移開話題道：“嗯，公主，你不是說要給我看東西嗎？”
“呀?！蹦獰o憂想起了這個，便朝一張大方桌走去，一邊嗔怪道：“你叫我什么公主?。‰y聽死啦！我喊你小顧，你便叫我無憂好啦。”說著話，從桌上抄起一卷厚紙，盡力展開舉起給他看。
顧況一看，一張大紙上畫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圖形，自己竟全然不懂?？伤q自贊道：“嗯，好畫！筆法飄逸，頗有魏晉遺風(fēng)！”
莫無憂收起了畫，神色古怪的看著顧況，終于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顧況心頭叫糟，知道自己定然說錯了話。雖說他面皮甚厚，此刻也不禁有些尷尬。
莫無憂笑聲半晌才歇，她捧腹喘息道：“小顧……你，你說什么呢？我這可是圖紙?！?br/>
“哦？”顧況將那圖紙鋪開在桌上，又上下看了半天，終于搖頭道：“無憂的學(xué)識我是比不上了，竟不知這是些什么？”
“諸葛弩！”莫無憂異常得意，道：“傳聞當(dāng)年諸葛亮制連弩，大破敵兵。后來蜀國戰(zhàn)敗，這弩制法竟也失傳了！人人說諸葛亮天縱奇才，我卻不服，即便他再是厲害，也不能樣樣都令后人無法企及。你看、你看，我便把這連弩造了出來！”
出乎意外的，顧況卻沒有隨聲附和。他怔怔的待了片刻，才道：“無憂，你一個女孩兒家，怎么要去制這個？”
莫無憂側(cè)著頭，奇道：“女孩兒怎么了？便不可懂這機(jī)關(guān)之學(xué)？”
“不是不是。”顧況連連擺手道：“我是說，你知不知道這弩做出來是何用處？”
“用處？”莫無憂愣了一下。
“是殺人！”顧況牙縫里迸出幾個字。
莫無憂嚇的退了半步，垂著手喃喃道：“我，我沒深想過……”
顧況道：“這還用想？這諸葛弩總不成用來打鳥吧？”
莫無憂面色黯淡了下來，半晌才道：“我只是想幫大哥的忙，總有人想殺他，我……我又沒別的本事?！?br/>
“他們的事情，不用咱們來操心的。”顧況托著下巴，若有所思的道：“他們就喜歡殺來殺去的，當(dāng)真一點意思都沒有?！?br/>
莫無憂奇怪的看著他，道：“你要是不喜歡，為什么學(xué)習(xí)武藝？你師父是薛將軍，聽人說，他可號稱殺人魔王呢！”
顧況無奈的晃晃腦袋，道：“我是學(xué)武，可學(xué)武又不是為了殺人的。我?guī)煾肝乙埠芘宸晌揖褪遣幌矚g打仗，沒看他出征我從來不跟去嗎？”
“那你都喜歡什么？”
“我什么都喜歡。練武，騎馬，讀書，下棋?！鳖櫅r露齒一笑，道：“可我學(xué)武不為了殺人，騎馬不為了打仗，讀書不為了出仕，下棋不為了爭勝。我只是高興，喜歡罷了。最好一輩子這樣自由自在！”
莫無憂笑道：“你可真怪！”
顧況看著她笑容綻開，登時癡了，不自禁的問道：“無憂，你喜歡什么樣的人？”
莫無憂一愣，“嗯？”
顧況搔搔頭，吞吞吐吐的問道：“我是說，你……你喜歡什么樣的……”
莫無憂眨眨眼睛，猶豫了一下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要說出去哦?！彼男∧樜⑽⒎褐t，小聲說道：“就像……就像我大哥這樣的大英雄！”
顧況一下愣住了，腦子一片空白，朦朦朧朧間似乎說了句：“他怎么就算英雄了？”
莫無憂頓時沉了臉，薄怒道：“我大哥怎么不算？他武藝高，人又隨和，待陳姐姐可好了！”
顧況心中酸楚，不由淡然笑道：“這便算英雄嗎？”
莫無憂舉的這些例子，的確不是什么英雄的素質(zhì)，卻是李沐風(fēng)最吸引她的地方。她本非就愛上了李沐風(fēng)，那不過是少女情竇初開的朦朧幻想。莫無憂自小被爺爺帶大，李沐風(fēng)是她深入接觸的第一個年輕男子，潛移默化的，也就養(yǎng)成了以李沐風(fēng)為標(biāo)準(zhǔn)的習(xí)慣。
顧況尤是莽撞少年，卻怎會明白這些？聽到莫無憂的話，心里早就一片冰涼，又泛起無限酸楚。
莫無憂聽他似在曬笑，更覺委屈，眼中隱隱有了淚光?！拔彝靼涯惝?dāng)作朋友，給你說了心里話，你卻來笑我！你……我大哥若不算英雄，你便算得嗎？”
“是了，我自然算不得?！鳖櫅r心頭空茫，一切思緒突然輕飄飄的沒有了著落。他似乎在看著莫無憂，眼神卻聚焦在朦朧的虛空。
“你別哭?！鳖櫅r深吸了口氣，掏出了一塊帕子?！拔页阗r不是了?！?br/>
莫無憂接過帕子，怔怔的看著他道：“你……你怎么了？”
顧況愣了片刻，道：“我沒什么。想必……想必我該走了?！?br/>
“你……”莫無憂見他神不守舍，以為自己剛才說錯了什么，忙道：“其實……我沒怪你，我只是一時生氣的?！?br/>
“沒事兒，我下次還來呢……”顧況再次深吸了口氣，把那青澀果實的味道深深壓到了心底。
“無憂！”臨出門，他轉(zhuǎn)過頭來，突然說道：“我不再像以前那樣了，從今天起，我要做你心中的大英雄！”
顧況回到前廳的時候，顧少卿和李沐風(fēng)的談話剛剛告一段落。兩人看出顧況面色不對，不過誰也沒問。
顧況上前一步，沉聲道：“燕王，學(xué)生有個請求，此次出征契丹，顧況愿去軍前效力！”
李沐風(fēng)還沒說什么，顧少卿卻是一愣，皺眉道：“此話當(dāng)真？”
顧況頓了頓，低頭道：“自是當(dāng)真的。”
顧少卿盯了他片刻，笑道：“你可是受什么言語的擠兌了？我問你，若讓你彎弓跨馬，射殺敵酋，你下得去手？”
顧況猶豫了一下，咬牙道：“我下手便是！”
顧少卿笑著看了李沐風(fēng)一眼，不再說話。李沐風(fēng)搖搖頭道：“看他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怎么上得了戰(zhàn)場？”
顧少卿輕輕一笑，道：“少卿倒有個想法，適才咱們談及使者之事，倒還差個人選?！?br/>
李沐風(fēng)聞言，又把顧況上上下下仔細(xì)打量了一番。問道：“顧況，你功夫怎么樣？我聽無憂說，你武藝好的很。”
顧況一愣，一絲喜色爬上眉梢，道：“公主那是抬愛。不過學(xué)生的師傅乃是燕北戰(zhàn)神薛將軍，倒不敢給師父丟臉。”
李沐風(fēng)不置可否的點點頭，道：“我看你下盤還算輕盈，薛禮教徒弟倒是懂得因材施教?！?br/>
顧況面色一紅，知道燕王這話是說自己根基不穩(wěn)，當(dāng)下低了頭不再說話。
“這樣吧?！崩钽屣L(fēng)道：“本定了錢義出使契丹耶律部，你便權(quán)作保鏢，跟他去歷練歷練，如何？”
顧況吸了口氣，深施一禮道：“顧況多謝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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