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開了丫鬟,菁玉攜寶釵走到花園東北角涼亭之中,確定周圍沒有人能聽到她們說話,對寶釵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薛妹妹獨自前來見我,所為何事呢?”
菁玉開門見山地挑明了寶釵的來意,寶釵準備的奉承話也就不必說了,而且菁玉稱呼上對她沒有生分,接下來的話就好說了,寶釵對菁玉行了個萬福禮道:“多謝王妃姐姐上月送給小妹的禮物,然心想事成,卻殊為不易?!?br/>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心想事成,不過一句吉利話,凡事還是看開一點的好?!陛加裢茰y寶釵找她應(yīng)該是為了選秀的事情,她遇到了困難,而且還是家族親戚無法幫她解除的困難,薛家乃四大家族之一,王家賈家皆有權(quán)有勢,薛蟠今世縱然依舊是個紈绔,到底沒有犯下人命官司,能阻礙寶釵選秀之事,除非這個困難,是來自于她所依賴的權(quán)勢本身,其實菁玉并不希望寶釵入宮,小選不是選妃嬪,說白了就是宮女,伺候公主娘娘,能有多少機會入了皇帝的眼?若是存心思使手段,深宮處處是陷阱,能活到現(xiàn)在的個個都有過人之處,如何會看不出來?她一個人怎么應(yīng)對這些勾心斗角?寶釵把她的才華浪費在深宮,實在是太可惜了。
寶釵面色如常,靜靜笑道:“王妃姐姐心性淡薄,待小妹與湘云探春一般無二,可您也是知道的,不是人人都像您那般沒有門戶之見,時機稍縱即逝,小妹不能錯失良機,因此小妹斗膽,冒昧打擾,懇請王妃姐姐提攜一二?!?br/>
菁玉凝視著寶釵的雙眼,眸子里純凈剔透地過分,絲毫沒有她這個年齡應(yīng)有的天真無邪,仿佛看穿這世事萬物,大道大空,她知道什么是她要走的路,什么是她想要的東西,家族出身沒得選,想要當人上人,就只能靠自己了。菁玉與寶釵不過兩面之緣,她釋出的善意讓寶釵在面臨困難的時候想到來求她,良機,寶釵是從來都不會錯過的,不管結(jié)果如何,至少她為了自己的前途努力過了。
“這倒奇了,你是賢德妃的表妹,有賢德妃相助,必定入選,何須來求我提攜呢?”菁玉早對王夫人有過猜測,看來她是猜中了,王夫人還不起薛家的錢,就想促成金玉良緣,從而作梗讓寶釵落選吧,平心而論,她也不贊成寶釵入宮的,元春這個賢德妃風光不過數(shù)年就早早薨逝,寶釵進宮前途未卜,風險實在是太大了。
寶釵目光清澈,心頭微苦,至親之人為了自己的利益來阻斷她的前程,“娘娘圣眷正濃,其他人尚且顧不過來,如何會顧到小妹呢?!?br/>
菁玉道:“你既然知道宮妃尚且自顧不暇,可見你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樣的日子,又為何非要進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呢?”
寶釵眉心微動,猶豫之色一閃而過,繼而堅定地道:“小妹身不由已,只能去那里拼上一拼。若能自主,若能自立,此刻也不會麻煩王妃姐姐了?!比羰且驗閯e的原因落選,寶玉也算得上良配,但上個月聽菁玉問寶玉的幾個問題,寶釵才猛然清醒過來,寶玉的身份說出去是挺風光的,榮國府最得老太君寵愛的公子哥兒,又素來愛護姊妹們,但除卻這些,寶玉又有什么能力?平時不愛讀書只在內(nèi)幃斯混,自己勸幾句他就甩臉子走人,十三歲了連個童生也沒考上,若他立不起來,又如何能是托付終身之人?
寶釵那句話讓菁玉的心狠狠一抽,若能自主自立建功立業(yè),何須平盡全力只為了為了爭一點男人的寵愛,政治經(jīng)濟資源都掌握在男人手里,施舍給女人的也就這點東西了,菁玉嘆道:“三宮六院,妃嬪數(shù)不勝數(shù),皇帝卻只有一個,你的機會其實并不是很大,而且還有危險,你當真想入宮?”
寶釵心里明白,同樣是阻止她入宮,王夫人為的是自己的利益,菁玉卻是在為她考慮,皇宮的確不是個好地方,可她已經(jīng)別無選擇了,父親早逝,母親只知溺愛大哥,沒什么主見,被王夫人說動同意和寶玉結(jié)親的可能性很大,可寶玉在她心中也不是首選之人,薛家沒落至此,以前的風光都隨著父親的去世煙消云散,那么她的婚姻,很大程度上都不能實現(xiàn)她改換門楣的愿望,比較來去,只有寶玉是個好的,若真是落選也就罷了,可要是因為王夫人的原因落選,她如何甘心,再者說,誰說入宮就一定要盯著皇帝了,誠如菁玉所言,后宮佳麗數(shù)不勝數(shù),她未必能得皇帝喜歡,但要是能得哪個主子娘娘的青眼,能給她指婚也好,這也是一條出路。
“懇請王妃成全?!睂氣O堅定地點點頭,再度對菁玉行了一禮。
既然寶釵知道自己將來會面臨的風險,又堅定地選擇了這條路,菁玉就不再勸了,說道:“那好吧,我給你指一條路,皇后娘娘的昌平公主今年十歲,最得當今圣上歡心,此番小選也要給她選一個伴讀,下個月我家太妃大壽,昌平公主會來,屆時我將你引薦給她,只要你入了公主的眼,那就高枕無憂了?!?br/>
寶釵大喜過望,連忙行禮感激道:“多謝王妃姐姐相助。”
“寶釵,天家的人不好伺候,你自己多保重吧。”菁玉說完,深深地看了寶釵一眼,轉(zhuǎn)身離開涼亭,繼續(xù)去往顏雅南的院子。
去年七月底顏雅南診出了身孕,預(yù)產(chǎn)期在今年四月,距今不到兩個月就要臨盆了,現(xiàn)在是林家的重點保護對象,因快生產(chǎn)的緣故,手腳有些浮腫,小腹高高隆起,連臉龐也胖了一圈。今日明玉在翰林院上班,不能休沐,此刻丫鬟正扶著顏雅南在院中散步,聽到下人通傳,親自到院門口迎接菁玉。
姑嫂二人手挽手進了房間,丫鬟端上茶果點心,顏雅南笑道:“今日黛玉生辰,家中人多熱鬧,妹妹剛剛有孕,還是仔細些好?!?br/>
菁玉揉著眉心道:“這話我剛在母親那聽到過,再聽你說一遍,我這耳朵都快出繭子了?!?br/>
“我們是關(guān)心你呢,你還不領(lǐng)情?”顏雅南笑嗔道。
菁玉笑道:“我知道,我這不就過來找你了嘛?!眱扇肆牧撕镁?,快開席時,賈敏打發(fā)人過來請她們,兩人被一群丫鬟保護著來到花廳入席。
早在前幾年就有人問起黛玉的婚事,黛玉今年十二歲,問的人就更多了,賈敏在夢中所見黛玉孤苦無依,對小女兒格外疼惜,哪里舍得將她早早定出去,再者,她更想給黛玉擇一門四角俱全樣樣拔尖優(yōu)秀的夫婿,既要文武雙全樣貌品行,還要一心一意不得二色,因此問的人雖多,卻沒有一樣能讓她滿意的。
黛玉的親事沒著落,湘云的親事倒有些眉目了,席間保齡侯夫人和錦鄉(xiāng)侯夫人相談甚歡,兩家兒女都在說親的年紀,互相通了氣,只等過幾日媒人正式上門。
很快到了三月十六北靜太妃大壽,寶釵依約來到北靜王府,菁玉招待諸位貴婦貴女,待昌平公主來后,一切安排妥當,找了個時機將寶釵引薦給公主,然后以事務(wù)繁忙離開,機會她是給寶釵了,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就看寶釵自己了。
北靜太妃壽宴過后,菁玉假孕也快滿三個月了,再不能裝下去,跟水溶商量之后,走路時崴腳踩空臺階摔了一跤,腹痛流產(chǎn),依舊請安然過來幫忙打掩護。
消息傳到太妃那里,北靜太妃心急火燎地沖到菁玉的房間里,只見她臉色蒼白虛弱無比,水溶站在旁邊一臉焦灼,安然閉目嘆息,說道:“王妃胎像不穩(wěn),兼之操勞費神,孩子沒了。”
懷孕是假的,摔跤卻是真的,菁玉扭傷了右腳腳踝,正疼得厲害,為了哭出眼淚,狠心將受傷的腳用力一蹬,痛得她眼里冒出一連串的淚花,另一只手抓住水溶的袖子不停地發(fā)抖,傷心哭道:“王爺,孩子沒了,我的孩子啊……”
菁玉裝得十分逼真,聞?wù)邆囊娬吡鳒I,屋里的丫鬟都拿了帕子擦拭眼角,水溶十分配合地裝出傷痛堅強的樣子,握緊她那只不停顫抖的手安慰道:“孩子跟咱們沒緣分,咱們將來還會有孩子的。”
安然看著兩個徒弟裝模作樣,無奈地撇了撇嘴,這兩人還真是會演戲,要不是她知道真相,也被他們騙過去了。
北靜太妃著急上火,原想數(shù)落菁玉太不小心,但見她哭得傷心,也不好說出口了,皺眉呵斥道:“誰跟著王妃伺候的?如此不小心,留你們何用!”
屋里丫鬟嘩啦啦跪了一地。
“母親別怪她們了,是我自己不小心踩空了臺階才摔倒的。”菁玉哽咽著幫丫鬟們求情,不能讓別人為他們受過。
“她們伺候不周,我豈能輕易饒了她們?!碧幊林?,“今兒伺候王妃的人都自己下去領(lǐng)罰?!?br/>
丫鬟們大氣也不敢出,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依次出門受罰,每人都挨了十大板子,疼得哭爹喊娘。菁玉著實過意不去,送了最好的藥給她們,又私底下賞了金玉首飾以做補償。
眾人離開之后,水溶拿了活血化瘀的藥過來,菁玉連忙坐起來道:“我自己來上藥,你出去吧?!?br/>
水溶沒有把藥給菁玉,而是拉開被子伸手去捉菁玉受傷的右腳,“先將淤血揉開再上藥,會好得快些?!?br/>
然而,在水溶伸手之時,菁玉以極快的速度向后一縮,扯動了傷處,疼得她眉頭微微一皺,低頭道:“不必了,男女授受不親,你出去吧?!?br/>
水溶心口抽了一抽,靜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藥膏起身,“那你好好休息?!?br/>
此事風波過后,菁玉以小產(chǎn)傷了身子為由臥床靜養(yǎng),終于能過幾個月清凈日子了。
轉(zhuǎn)眼到了五月宮廷小選之日,寶釵成功入選,擇日入宮,成為昌平公主的陪讀女史。
王夫人早先跟元春通了氣,讓元春給負責小選的人些許好處,將寶釵從名單里劃出來,哪知道寶釵竟得了昌平公主的喜歡,公主指明要她給自己當陪讀,元春還能有什么辦法,那可是圣上最心疼的女兒。
王夫人得知寶釵搭上昌平公主是因為北靜王妃的緣故,氣惱不已,寶釵進宮,金玉良緣化為泡影,欠了薛家三十萬兩白銀的債可怎么才能還得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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