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說，連死都無所畏懼，這世間便再也沒有什么能夠讓你害怕了。因此當(dāng)我再次望著那間熟悉的房子時，竟然出奇的平靜。

    我手捧著離婚協(xié)議，踏進屋子。

    門打開，整間屋子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黑暗中，那黑仿佛望不到盡頭，就連最炙熱、有著生命力的陽光在這一刻都選擇遠離。

    我走向韓陌，心是從未有過的沉重：“煙抽多了不好。”

    他看向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最終掐滅。

    “回來了？”他說道，聲音澀澀的，讓我想到了渾身黏稠的魚被卷到岸邊掙扎時虛弱的樣子。

    “嗯?！蔽尹c頭，然后走近，“這個給你。”我遞給他。

    他坐正了身子，接過我手中的離婚協(xié)議書，隨便翻了翻：“你等會兒，我去取下筆?！?br/>
    “好?！?br/>
    “坐吧。我一會兒就出來。”他指著身邊的沙發(fā)，隨即起身進了屋。

    我走到沙發(fā)旁然后坐在上面，發(fā)呆地望著這個我居住了好些年的地方。

    那個大大的鐘，每次敲響的時候都會發(fā)出咚咚咚的響聲；旁邊櫥柜上擺放的這些花瓶都是我買的，聽說花瓶會保佑人們平安，所以我每次看到好看的都會買來，而每次我的愿望都是保佑我身邊的這個男人健康快樂。

    還有那個遠處的大熊，是學(xué)生時代韓陌給我買的，用了他兼了兩份工賺來的錢，只是他一直沒說，我也就沒有捅破。

    遠處我養(yǎng)的兩只小烏龜慢慢地爭先恐后地往外爬，它們總是喜歡往外爬。

    我走過去，看著這兩只可愛的東西，突然覺得對不起它們，有多久不曾好好地照料它們了。人們都說烏龜是來這個世上修行的，它們有靈氣，要善待。

    “我已經(jīng)替你喂過它們了。”

    韓陌換了一件黑色的亞麻衣服，從屋里走了出來，他手中拿著一支黑色的鋼筆，看起來很疲倦。

    “這個房子還有這些東西都留給你，另外這張支票也給你?！彼俅慰戳丝次医o他的協(xié)議。

    “不?！蔽伊⒖涕_口反駁，“我不要你的這些東西?！?br/>
    韓陌忽然仰高頭，仰得高高的，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當(dāng)他再低下頭時，表情又變得諱莫如深。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中紅色的血絲愈加明顯：“有了它，你能過得好一些?！?br/>
    我低下頭，看著支票上一大串的零，然后一點一點地把它撕碎：“簽字吧，簽完我們彼此就再也沒有關(guān)系了。”

    “你何苦為難自己呢？”

    “你還是不懂，韓陌，你變了。而我和你沒有什么好說的了。”

    我站起欲離去，卻被他抓住手腕：“該走的是我，這里已經(jīng)留給你了?！?br/>
    “我不需要?！?br/>
    “別逞強！”

    “我沒有逞強，只是不想拿你的一分一毫?！?br/>
    “給了你便是你的，怎么處理都隨你?！表n陌雙眼看著我，聲音隱忍，卻異常堅持。

    我別過頭，不再說話。

    而那套房子，最終我仍是沒有留下，把它捐給了福利院，我不想留下任何跟他有關(guān)的東西。

    我一直覺得時光這個東西是最最無情的，我沒有與它抗衡的利器，只能隨波逐流任其吞沒。只是沒想到它不只是想要吞沒我，它吸我的血、噬我的骨、拆我的筋，讓我傷痕累累，不能自救。

    離婚三個月后，唯尚打來了電話，被我拒絕了。姜好有些不理解，但我心底知道我真正想證明的是什么。而新進駐T市的方氏，這個被外界視為將攪動T市商圈的企業(yè)，就是我最想要抓住的一根自救稻草。

    我開始苦練英文，期望喚醒腦海中對它的記憶。

    我抱著嘗試的心態(tài)報了名，或許是看中了我T大的頭銜，對方發(fā)出了面試的邀請函。

    走在方氏財團高大的建筑里，即便我提前了兩個小時趕到，里面依然擠滿了人。

    “真是夸張?！蔽也唤锌?。

    待了一個小時，有穿著工作服的工作人員過來給每個人帶上了一個號碼牌。我是第137號，這說明，在我前面還有136個人。

    就在我等得想要放棄時，房間內(nèi)的廣播響起。

    “137號，蘇小冉做準(zhǔn)備！”

    我?guī)缀跏潜灸艿卣玖似饋?，緩緩走向?qū)γ娴奈葑?。這么幾步路，我仿佛走了一個世紀(jì)。

    面試的主考官一共有四人，三男一女。

    “蘇小姐在T大是以第二的綜合成績畢業(yè)的？”

    “是的?！?br/>
    我雙手緊握，放在雙腿兩側(cè)，像是小學(xué)時面對班主任審訊一般。

    “放松一些，我們不會吃人的?！逼渲幸幻嬖嚬匍_玩笑道。

    “資料上面顯示，蘇小姐曾經(jīng)獲得過國際大獎，并被藝術(shù)大師Josh夸贊過，唯尚也曾向您遞出過橄欖枝，既然如此……”對方抬起頭，目光懾人，“蘇小姐，為何選擇進入方氏？”

    “我……”我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卻發(fā)現(xiàn)聲音早已因為緊張而變得支離破碎。

    “是在說謊吧？”那位主考官放下手中的資料，雙手交叉放在桌前，身子向后靠去。

    “沒……我只是不想從事藝術(shù)。”

    “條條道路通羅馬，放棄自己所擅長的，選擇自己不擅長的，這實在有些說不通。很抱歉，我想蘇小姐還是去您資料上所說的唯尚吧?！睂Ψ筋D了一下，隨即笑道，“當(dāng)然，如果那是真的?！?br/>
    我頓時面色微紅，不知對方為何要這樣羞辱我。

    “蘇小姐不要介意，我們陳總監(jiān)說話一向有些直，只是下次再面試，希望蘇小姐盡量顯得有底氣一些。我說了，我們不會吃人。”另一名男子打著圓場，隨即看向一旁的人。

    矗立門邊的員工很有眼色地拉開門，聲音清脆悅耳：“第138號請進來――”

    我僵直地站起身，準(zhǔn)備走時，突然聽到門把轉(zhuǎn)動的聲音。

    來人穿著一身白色西裝，這個顏色很挑人，穿不好會顯得浮夸，但穿在這個人身上，卻仿佛自帶清華，讓此刻的我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整個會場因為他的到來而變得不同。四位剛剛仿佛掌握他人生殺大權(quán)的主考官趕忙站起，態(tài)度恭敬地叫著：“方總！”

    男人擺擺手，目光隨即凝視在我身上。他緩緩抽走桌子上關(guān)于我的簡歷，說話慢條斯理。

    “你叫蘇小冉？”

    “嗯?！?br/>
    “曾被Josh公開夸贊過？”

    我緘默不言。同樣的事情，我不想再被人嘲笑第二次。

    他輕笑出聲：“難得，那老家伙還會夸人，看來你確實很有才華。”

    他的笑聲不帶有任何攻擊性，整個人也溫暖得如同三月的驕陽，這不禁讓我放松很多。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強調(diào)。

    他點了點頭：“我信你。”

    “方總――”剛剛那位說我撒謊的主考官忍不住想說話，卻被他一個手勢制止。

    “好了，我會在這里看一會兒，叫下一位吧。”

    我不知他這句“我信你”是什么意思，但剛剛被羞辱的心情確實好了很多。至于面試成績，我已不抱任何希望。

    一周后，當(dāng)我接到方氏的入職邀請函時，我整個人都仿佛處在一種夢游的狀態(tài)。

    剛到方氏的時候，我被分到了企劃部，雖然只是給做策劃的蔣姐做助理，但我已經(jīng)覺得是萬幸。

    我給姜好打電話，告訴了她這個好消息。她一直在為我憂慮，乍聞我跟韓陌離婚時，她整個人一愣，猶如被電擊中，那表情我至今都還記得。

    放下電話后，我開始出去找房子。我想找一處離方氏近些的房子，方便每天上下班。這樣我還能把在路上花費的時間節(jié)省下來多學(xué)習(xí)一些東西。我空白了四年，這四年，我要抓緊補回來。

    我找到中介，讓對方為我介紹。方氏財大氣粗，所選的地點是T市黃金地段，用寸金寸土來形容一點都不為過，想要在這里租個設(shè)施好一些的，我只能與人合租。看了一整天，我最后選定了一間位置不錯的房子。

    中介一直在說，這房子是第一次出租，又是難得的精裝修，只是房東限制只租給女性，并且要有穩(wěn)定的工作，而我剛好都符合。

    看了房子后，我爽快地交了押金。

    下午我搬家時，看見一個一頭波浪卷的女人半倚著靠在門邊，手中夾著一根煙，偶爾吸上兩口。

    “要幫忙嗎？”她問。

    我搖了搖頭：“謝謝。”

    “這鑰匙給你，那邊就是你的房間。記住夜晚動作要輕，我怕吵?！?br/>
    她交代完，便徑直進了屋，不再理會我。

    我把所有的東西整理完已是深夜，望著窗外的繁星，還有天空中懸掛著的那輪皎月，莫名覺得有些孤獨。晚上睡覺時，我把自己蜷縮起來，然后輕輕道：“蘇小冉，你能行！”

    這個房子很大，能住下好幾個人，而蘇熙――這里的主人已經(jīng)外出三天了，她再次回來時，我正把做好的煎蛋盛出來。

    “給你介紹個人――”人還未到，蘇熙那特有的低沉女中音便傳了進來。

    我把手中的餐盤放到餐桌上，擦了擦手走出來，看向門口。

    “是你――”

    “怎么是你――”

    幾乎同時，我與對面的男人驚呼出聲。

    “你們兩個認識？”蘇熙脫掉黑色皮衣，隨手丟在一旁的沙發(fā)上。

    “這女人怎么會在你這里？”蘇啟澤怪叫。

    “房子太空?！碧K熙言簡意賅。

    “那豈不是說，我接下來的時間要與她住在同一個房子里？”

    蘇熙走過來，夾起餐盤中的煎蛋咬了一口，似乎覺得味道不錯，又咬了一口，才慢條斯理地回過頭看向門口有些暴躁的男人：“你可以選擇不住?！?br/>
    “我才不要！你讓她走！”

    “我簽了合同?！?br/>
    “多少錢，我賠給你?！?br/>
    蘇熙蹙著眉，似正在認真考慮。我有些急了，忙走上前。站在一米八高的蘇啟澤面前，我顯得格外嬌小。

    “蘇啟澤，你一個大男人就不能有點度量？至于跟我一個女人過不去嗎？”

    他幾乎半點猶豫都沒有，迅速吐出：“至于！”

    我險些嘔血，只能求救般轉(zhuǎn)過頭看向身后的蘇熙。

    女人一臉閑適，看了一眼餐盤里的煎蛋，雙手環(huán)胸：“你會做家務(wù)？”我忙點頭，“會做飯嗎？”我繼續(xù)點頭，“做得很好？”我再次點頭。

    她眼中突然放光，似乎有了決定，走過來拍我的肩膀：“那很好。”然后冷著臉看向蘇啟澤：“你剛剛的提議，我拒絕。”

    “我怎么有你這種朋友，一點都不夠義氣！”蘇啟澤一臉受打擊的樣兒。

    “我也一直在思考這種問題，我這么聰明，怎么會有你這么笨的朋友？”

    蘇啟澤握拳，我嚇出一身冷汗，這是要開打嗎？只是，蘇熙卻笑了，甚至還很興奮：“想打架？好啊，來！”說著擼起了袖子。

    蘇啟澤嘴角抽了抽，“哼”了一聲，別過頭：“誰跟你這個空手道黑帶比，你當(dāng)我真傻?。　?br/>
    我咋舌。

    后來我才知道，他們之間的打鬧是生活的常態(tài)。直到酷酷的蘇熙出國公辦，偌大的房子里就只剩下我跟蘇啟澤兩個人。

    托他們兩個的福，這段時間里我很少再想起韓陌。

    至于蘇啟澤這個家伙，我也習(xí)慣了他的“表里不一”。例如：“蘇小冉，這地方缺個板子，你應(yīng)該自己準(zhǔn)備了?！?br/>
    結(jié)果我下班回來卻發(fā)現(xiàn)那個板子已經(jīng)裝好，而某人還裝作不知道一般：“哎呀，沒想到你弄得還真不錯嘛……”

    例如，他會說：這個屋子絕對不能養(yǎng)寵物，蘇熙說過的，不然我看到了就煮了燉湯喝。

    當(dāng)我把那兩只小烏龜拿來的時候，他鼓著個腮幫子生了很長時間的氣，然后大聲叫囂著烏龜肉有多么好吃、有多么大補，他太幸運了，明天竟然可以吃烏龜肉了?？墒悄莾芍恍〖一锏浆F(xiàn)在依然活得很好，甚至有幾次加班回來晚了，我總能發(fā)現(xiàn)它們已經(jīng)被喂過食了。

    再例如，他說過書房我不能使用，那是他的領(lǐng)域，他不喜沾染到陌生人的氣味，不然他會過敏――天知道那書房什么時候就成了他的領(lǐng)域。不過顯然他也只是空口叫叫，因為緊接著沒幾天他就因為找不到一幅畫稿而大翻特翻，我實在看不過去就幫忙整理了一下，那張畫稿就自動出現(xiàn)了。他說，以后這間書房我隨時都可以用，只是有一個條件，就是得幫他整理卷柜和桌子上的畫稿。

    所以，基本上，他說的那些可以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zé)o視……

    “聽說這附近有一家特別正點的韓國料理，晚上我請你去?！彼Φ靡荒槧N爛，湊到我身邊。

    我怪異地看著他，很不給面子道：“不去！”

    “必須得去，不然我今晚就把小黑和小白給燉了！”第一百零一次不變的威脅，這家伙百試不厭。

    我瞥了他一眼，沒搭理他。那兩只小烏龜他現(xiàn)在比我還疼得緊，一口一個兒子，聽得我雞皮疙瘩直掉，再加上他喚它們時那一臉寵溺兮兮的白癡樣，簡直……令人發(fā)指！

    “不管，下班我在門口等你?！?br/>
    我直直地瞪著他，就差沒噴出火來：“你若是敢讓公司的人看到，你就死定了！”我惡狠狠地說。

    我們兩個住在同一個房檐下的事沒有幾個人知道，畢竟對于一個單身女人來說，這事若傳出去會讓人浮想聯(lián)翩。尤其他也在方氏上班，而且現(xiàn)在的職位整整高出我三個級別不止。

    “你告訴我飯店地址，下班我直接過去?！蔽疑涞鼗卮?，然后把印好的文件給他，“下次別拿這種爛借口來找我，印個東西哪需要勞您大駕，這不是……”

    “就這么說定了，一會兒我把地址發(fā)你手機上。走了。”他哼著歌打斷我的話，似乎怕了我念經(jīng)。

    我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肩膀，看了看表，下班的時間已經(jīng)到了。我收拾好身邊的東西，拿出手機，看到蘇啟澤那家伙已經(jīng)連著發(fā)來了十來條短信，不禁有些失笑。如果人都可以活得像他這樣該多好，不用在想哭的時候強顏歡笑，也不用對自己討厭的人裝出一副笑臉，一切隨心……

    蘇啟澤總是在不開心的時候鬼吼鬼叫的，而開心的時候就笑得一臉神經(jīng)兮兮，對于那些討厭的人，更是完全不予理睬。

    我，其實，真的很羨慕他……

    我想著想著，已經(jīng)走出了辦公樓，然后走到車站前，等待著擁擠而又逼仄的公交車?？墒俏曳榱苏麄€包，也沒找到一枚硬幣，竟然忘記準(zhǔn)備了。我有些沮喪，因為這意味著我要去換零錢，而現(xiàn)在找店家換零錢的時候通常得到的答案都是“抱歉，沒有”。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在那里買點東西，例如礦泉水。

    我拿著一瓶礦泉水愣愣地發(fā)呆，有些無奈，但更多的，其實是難過。

    車來了，沒有時間給我想太多。因為現(xiàn)實生活總是蒼白，柴米油鹽、擠車、上班、下班，這些都無法避免。這個點是高峰期，人總是多到讓人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