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網(wǎng)的時機已成熟。侯亮平和陸亦可反復(fù)研究琢磨，精心制訂了一個行動方案，代號——利劍行動。根據(jù)利劍行動方案，反貪局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霹靂出擊，把所有涉嫌犯罪的嫌疑人一網(wǎng)打盡。這次行動涉及的貪官之多、行業(yè)范圍之廣，都是h省歷史上罕見的。
季昌明看過利劍行動方案沒猶豫，馬上簽字，但簽字時把高小琴劃去了，說是要再看看。侯亮平堅持拘傳，道是蔡成功再怎么攪，高小琴和山水集團都不可能超然局外。陳清泉事件證明了這一點——這是一張碩大的蜘蛛網(wǎng)，稍一觸動，大蜘蛛就爬出來了。季昌明表示，既然知道有大蜘蛛，就更得謹慎。先讓陸亦可把山水集團的賬本拿回來查吧。侯亮平還想爭辯，季昌明手一揮，別說了，行動吧，這是命令！
既然是命令，侯亮平只好執(zhí)行。根據(jù)預(yù)定方案，侯亮平親自出馬對付建，原擬拘傳的高小琴不傳了，但山水集團還是要接觸，賬還是要查的，執(zhí)行人仍是陸亦可。陸亦可聽罷傳達，對季昌明甩手就是一槍，譏問侯亮平：咱季檢是不是也常去山水度假村打球唱歌？侯亮平臉一拉：啥時候了，還開玩笑！拘這位阿慶嫂，得有確鑿證據(jù)！
阿慶嫂的證據(jù)沒那么好拿。檢察警車到了山水度假村，高小琴和十余個身著職業(yè)裝的男女擺出陣勢迎接。陸亦可嘴角帶著譏諷的笑意，瀟灑地走在最前面。高小琴在她快走到面前時，象征性趨前了兩步：歡迎，歡迎！陸亦可說：別客氣，你歡迎不歡迎我們都得來！
十幾個裝滿賬冊的郵袋擺放在陸亦可和檢察干警面前。高小琴微笑著對陸亦可說：知道你們要來，該準備的給你們準備妥了！陸亦可從高小琴的話里聽出話來，嫣然一笑：你是嘲諷我呢，還是嘲諷我們檢察院？高小琴挑起眉梢：您這叫什么話？我既不敢嘲諷您，更不敢嘲諷檢察院！我和您一樣痛恨。陸亦可說：好，那我們就來清除！
山水集團財務(wù)人員將賬冊一本本交給檢察干警。檢察干警接過賬冊，核實后，在一張張接收單上簽字。雙方的三臺攝像機同時對這一執(zhí)法過程進行攝像。高小琴說：陸處長，交接要辦一會兒呢，要不，咱們出去走走？陸亦可也不反對：好啊，據(jù)說你這個地方只有想不到的，沒有辦不到的，連外國洋妓女都有？對了，京州市有個法院副院長就是在這兒落馬的吧？高小琴一本正經(jīng)地搖頭：這事我不是太清楚。后來聽領(lǐng)班說，那個副院長可能有些冤枉，他還真是在學(xué)俄語呢……
她們來到高爾夫球場，踏著草地邊走邊聊。秋高氣爽，遠處的馬石山顯露出雄偉的輪廓。草地上零星生長著一些野菊花，隔上三五步就是一朵。這些艷黃的野菊花在明媚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兩個女人一時間仿佛恢復(fù)了女人的天性，一路采花，扎成小扎握在手中。
這樣的環(huán)境和氣氛比較適合談心，哪怕是對手之間也可一談。
陸亦可說：高總，咱倆歲數(shù)差不多大，你怎么入世這么深，這么老練??？高小琴道：那是因為我沒你命好，啥事都得親力親為。陸亦可說：誰不是親力親為？高小琴說：你就不是！你母親是法官，父親是軍隊干部，你生在一個能為你安排一切的權(quán)貴家庭，沒錯吧？陸亦可笑了：我還權(quán)貴？高總，你這是奉承我，還是譏諷我??？我若是權(quán)貴，你山水集團不得有我點股份了嗎？趙瑞龍趙公子就有股份嘛！高小琴瞟她一眼：有股份就得擔(dān)風(fēng)險啊，你愿承擔(dān)風(fēng)險嗎？
陸亦可一怔，看看，一不小心反被將了軍，人家話里有話呢！
見她不接話題，高小琴又說起了自己的創(chuàng)業(yè)史。高小琴自稱一介平民出身，能有今天，都是拼搏奮斗的結(jié)果，她為此感到自豪。陸亦可譏諷：十年間成就了一個幾十億的大集團？真是了不起的奇跡呢！
高小琴一臉：所以說要感謝改革開放的偉大時代嘛！我經(jīng)常教育員工，只要有能力，肯奮斗，大家都能創(chuàng)造奇跡！陸亦可問：這是權(quán)力創(chuàng)造的奇跡，還是能力創(chuàng)造的奇跡?。扛咝∏僖荒樥嬲\說：當然是能力了，我一直認為，能力之外的一切資本都等于零！
這種真誠的厚顏無恥顯示出對手穩(wěn)定的心理素質(zhì)。陸亦可深感面前的這位美女老總不可小覷。
話鋒一轉(zhuǎn)，陸亦可又問：掃黃掃出了一個法院副院長，你就一點不擔(dān)心不害怕嗎？高小琴說：我做生意管不了別人的道德品質(zhì)。再說這種情況哪個酒店沒有？家家還不照樣開門迎客？擔(dān)什么心，害什么怕？瞧這綠水青山，這藍天白云，生活多么美好??！瞅著陸亦可，高小琴又補充了一句：說到擔(dān)心，也有一點點，就擔(dān)心人生苦短?。?br/>
陸亦可看著高遠的天空，說：高總心量真寬！如果我是你，就會反思一下發(fā)家過程中的問題，比如，有沒有巧取豪奪啊，財富里有沒有民眾的血淚?。扛咝∏俨恍嫉卣f：血淚？瞧你這話說的！在一個愛拼才會贏的時代血淚肯定有嘛！你不讓別人流血淚，別人也許就會讓你流血淚……陸亦可打斷高小琴的話頭：高總，你就沒擔(dān)心過那些失地的農(nóng)民、下崗的工人嗎？高小琴眼皮一翻：他們和我有毛錢關(guān)系??？我山水集團的每一畝土地都是經(jīng)合法手續(xù)受讓的，給了農(nóng)民應(yīng)有的補償。至于下崗工人，和我就更沒關(guān)系了，我非但沒讓他們下崗，反而給他們提供了幾百個崗位！陸亦可低頭嗅著手上的野花：那請問，大風(fēng)服裝廠的一千多號工人呢？怎么失業(yè)了？高小琴輕飄飄地來了一句：哎，陸處長，這你得去問奸商蔡成功啊，是他把大風(fēng)廠搞垮了嘛！
蔡成功是奸商不錯，你山水集團呢，不是奸商嗎？當真那么清白嗎？陸亦可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高小琴：真那么清白，你們的財務(wù)總監(jiān)又是怎么回事？高小琴裝糊涂：財務(wù)總監(jiān)？哎，剛才你看見了呀，正和你的人辦交接嘛！陸亦可敲打：高總，你可真健忘，一個跟了你十幾年的老財務(wù)總監(jiān)啊，在巖臺山滴水洞死了沒多久，你竟然就把人家忘記了！高小琴似乎恍然大悟：你說的是劉慶祝吧？好人啊！
陸亦可緊逼上來：能說說這位好人是怎么死的嗎？不是被嚇死的吧？高小琴淡然回答：誰嚇唬他呀？劉總監(jiān)死于心臟病，是意外！陸亦可道：聽說你到劉家慰問了？還代表了高育良書記？高小琴立馬反駁：陸處長，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啊？我去劉家看望慰問是事實，代表高育良書記就是惡意編派了。我算老幾呀？能代表高書記？陸亦可笑笑：就是，我也納悶，你高總就是高總，怎么能代表高書記呢……
就在這時，一位檢察官過來報告：陸處，交接辦完了！
陸亦可點了點頭，與高小琴告別。高小琴拉著陸亦可的手，滿臉戀戀不舍的表情：陸處長，有空常來聊聊，和你聊天令人心曠神怡！
如果說陸亦可這一路是臺含蓄的文戲，不顯山不露水，那么侯亮平出馬的這一路就驚險了，文武須生齊出場，差點出現(xiàn)重大事故。
一進入省油氣集團大樓二十八樓，侯亮平就感覺氣氛不對。正對著電梯的秘書臺無人值守，走廊上空無一人，董事長兼總裁辦公室大門上竟然上了把外掛鎖。恰巧，一個清潔工提著拖把匆匆從面前經(jīng)過，侯亮平叫住她，問她建劉總在不在？清潔工很緊張，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說著，快步閃入電梯，下樓去了。
情況不妙，有可能清潔工把建反鎖屋內(nèi)了！考慮到建的特殊性、重要性，侯亮平當機立斷，命令法警砸鎖破門。眾法警上前砸鎖，砸開后，又猛踹大門。門被強力打開了。眾法警奪門而入，侯亮平隨即跟上。一進門，一幅驚人的圖景呈現(xiàn)在侯亮平眼前——
偵察兵出身的省油氣集團董事長兼總裁建手持水果刀，站在緊靠窗子的大辦公桌上，刀鋒壓著自己脖子上的動脈血管，嘶聲叫喊：別過來，你……你們都別過來！你……你們過來我就自殺……
侯亮平心中一沉，糟糕！建是本案的關(guān)鍵人物，他萬一出問題，造成事故，那可就前功盡棄了！一定要謹慎。這么想著，侯亮平慢慢地靠近辦公桌，安撫道：哎，劉總，請你冷靜些，把刀放下！
建仍在嘶喊：那你們先退出去，給我一個冷靜時間！
侯亮平還試圖往前靠：可以，但是，請你先把手上的刀放下！
建揮刀亂舞：不，不，你們先退出去，都退出去……
侯亮平心懸得更緊，遲疑了一下，只好后退了幾步：劉總，事情既已如此，請你最好理智一些！你是軍人出身，又曾經(jīng)在我們老省委書記趙立春同志身邊工作多年，起碼的覺悟應(yīng)該有吧？別把自己搞得這么難堪，也別給我們出難題，我們今天只是一次例行傳訊。
建冷笑不止：少來這一套，我知道你們想干啥，快退出去！
侯亮平又向門口退了兩步，做了個手勢，法警們也退了下來。
這時，侯亮平胸前的執(zhí)法儀紅燈閃爍，顯示“攝像進行中”。侯亮平指著紅燈說：劉總，我這臺執(zhí)法儀正在監(jiān)督本次執(zhí)法，你的舉動全會攝入鏡頭。我想當你冷靜下來，哪天再看，會后悔莫及的！建嘆息說：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后悔莫及了，早就有人暗示我出國避風(fēng)，我沒聽?。『盍疗郊皶r跟進：還有這樣的事??？讓你也像丁義珍一樣溜之大吉？劉總，實話告訴你，丁義珍在國外的日子并不好過，現(xiàn)在在加拿大一家中國餐廳洗盤子，還受到了當?shù)厝A人黑社會的威脅！建脫口而出：你扯吧你，人家丁義珍在非洲加納辦公司開金礦呢！
侯亮平本能地警覺起來：劉總，你是從哪兒知道的？說出來就是立功表現(xiàn)！建冷笑：立什么功？我先給自己一刀，身子再往后面一倒，從這二十八層樓上栽下去，一切就結(jié)束了！比畫著水果刀，建又叫：侯亮平，我知道你，早就有人告訴我了，說你六親不認，落到你手上就完了！侯亮平溫和地笑著：恰恰相反，落到我手上也許你就得救了！先放下刀好嗎？建揮著刀叫：那你讓法警先出去！
侯亮平注意到辦公桌緊靠窗口，而玻璃窗敞開著。正如建所言，這位董事長兼總裁只要一頭栽下二十八樓，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他要想穩(wěn)住他，就得做出讓步，于是硬著頭皮指令法警：你們出去，我要和劉總單獨聊一聊。法警們遵命退到門外。屋里只剩下了侯亮平。
建稍稍猶豫一下，也把水果刀扔到了地上。
侯亮平松了一口氣，暗自盤算伺機撲上前去，一把抱住這位前偵察兵。但前偵察兵仿佛看透他這位現(xiàn)偵查員的心思，及時且敏捷地把自己一只腿跨到了窗外，騎坐在窗臺上。那好吧，談吧。前偵察兵建神情變得輕松起來，現(xiàn)偵查員侯亮平卻又把一顆心提到嗓子眼。
更讓侯亮平想不到的是，有人正盼望建跳下去。假如侯亮平具有全方位透視的特異功能，那么他的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中山北路，就會發(fā)現(xiàn)對面海天國際大廈有個人，正拿著望遠鏡對著油氣大樓這邊窗口看——當望遠鏡鏡頭里顯現(xiàn)出騎坐在窗戶上的建和他懸在窗外的腿時，那人一臉興奮地用手機匯報說：他把一條腿跨出來了！手機里的回應(yīng)同樣興奮：好，他如果能跳下去就太好了……
侯亮平勸建不要跳：劉總，我知道你不怕死，在部隊當偵察兵時，還從大火中救過駐地百姓的孩子，立過一次三等功。但是今天你如果是拒捕自殺，那臉就丟大了，恐怕沒臉見你地下的長輩吧？建的表情上出現(xiàn)了明顯變化：侯亮平，你對我有些了解嘛！侯亮平說：辦你的案子對你不了解我就失職了。知道我為什么親自過來嗎？
就是擔(dān)心出意外，可還是出了這種意外……建冷笑：侯局長，這說明你對我的了解還不夠深入。侯亮平承認：有可能，所以咱們得好好談?wù)?，深入了解一下！劉總，你看咱們能不能像個戰(zhàn)士，或者像個紳士那樣談話，把你那條腿從窗外收回來？建有些不好意思了，嘴卻還硬：可我這樣才舒服！侯亮平搖頭：但是不雅觀，真的。我知道你是要面子的人，講尊嚴?，F(xiàn)在這形象被執(zhí)法儀錄下來，你以后看了一定會后悔！建遲疑了一下，終于將懸在窗外的一條腿收了回來。
侯亮平按捺著內(nèi)心的喜悅，表面平靜地在屋里踱步。危險尚未完全解除，建還是緊張，高高站在辦公桌上，做出隨時朝窗外一躍的姿態(tài)。侯亮平裝著不在意：劉總啊，我知道你是老革命的后代，你爺爺是打鬼子犧牲的，沒錯吧？建眼睛瞪得老大：沒錯，我爺爺是“三八式”干部，前年省電視臺有個電視劇，說的就是我爺爺?shù)氖?！侯亮平說：還有你姥姥呢！她當年是京州民族資本家家的大小姐，生長在金窩銀窩里，卻視金銀錢財如糞土，是吧？建眉飛色舞：這你也知道？一點也不錯，老人家經(jīng)常把家里的金條元寶偷出來，把賬上的錢轉(zhuǎn)出來，交給京州地下黨做經(jīng)費。侯亮平說：最困難時，組織經(jīng)費都是你姥姥提供的嘛！你今天跳下去，看九泉之下你姥姥怎么罵你！說著，侯亮平招了招手：下來談好嗎？你站得那么高，我暈。
建跳下寫字臺，在大班椅上坐下。氣氛得到很大的緩和。
侯亮平一聲嘆息，頗動感情地說：劉總，你家前兩代人幾乎個個都是員，你建也是員，對比一下，你走到今天這一步，比前輩們究竟差了些什么？是不是差了信仰，喪失了信仰啊？
建表示自己從沒喪失過信仰，道是甚至能把《宣言》背下來！說罷，張口就來——一個幽靈，的幽靈在歐洲游蕩。為了對這個幽靈進行神圣的圍剿，舊歐洲的一切勢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國的激進派和德國警察都聯(lián)合起來了……
侯亮平看著建，默默聽著慷慨激昂聲情并茂的背誦，心想：這建，又是奇葩一朵啊?！缎浴繁痴b得竟那么流暢！辦公室的書櫥里也擺滿了馬列經(jīng)典著作，抬眼望去，一排排精裝本猶如閃光的長城。據(jù)說這位老總現(xiàn)在看紅色經(jīng)典電影還會流淚，尤其喜歡《列寧在十月》。建對革命、對革命導(dǎo)師們的理論有著非同一般的愛好，這不像假的。想想也是，這位前偵察兵在部隊得到過良好的訓(xùn)練，給趙立春當大秘又下過一番功夫。他的同事評價他記憶力非同尋常，驚人的好。別說《宣言》了，《資本論》都能大段背誦。
建卻不背了，突然停頓下來，發(fā)出感慨——無產(chǎn)者失去的只是鎖鏈，得到的將是整個世界！偉大導(dǎo)師說得多好啊。這時，早在外面等待機會的法警們出其不意地沖進來，扭住建，給他戴上了手銬。侯亮平一顆心這才落定。劉總啊，你現(xiàn)在還是無產(chǎn)者嗎？你得到的是鎖鏈，失去的將是整個人生??！走吧，你今天也真是折騰夠了！
出門前，侯亮平順手關(guān)上那扇一直讓他提心吊膽的大窗子。
對面大樓一直窺視動靜的監(jiān)視者，自從建收回跨在窗外的那條腿，便陷入了困惑：咦，腿哪兒去了？監(jiān)視者移動望遠鏡鏡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反復(fù)搜尋。整棟大樓有那么多窗戶，太陽射在玻璃上的反光令他眼花繚亂。這里那里，忽而有腿，忽而沒腿，搞得他很辛苦。直到建辦公室的窗戶關(guān)閉了，監(jiān)視者才明白那邊發(fā)生了很大變故，好戲看不成了！監(jiān)視者失望地放下望遠鏡，嘴里開始罵娘。
這時，遙控的手機里傳來了那個權(quán)威的聲音：嗯？怎么了？
監(jiān)視者趕快匯報：腿不見了！這軟蛋，他到底沒跳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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