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葭聽到劉徹這話，面色微變，說道：“父皇最近身體又有不適嗎？怎不和女兒說？”

    “只是一點小事，何必勞我的神醫(yī)公主出手?！眲赜H昵地撫摸著劉的頭發(fā)，說道。

    劉葭卻是搖了搖頭，說道：“千里之堤毀于蟻穴。父皇可不能這么掉以輕心。”

    對女兒半撒嬌的話語，劉徹呵呵一笑，說道：“罷了。朕也有點累了。想歇會兒，你和子孟都出去吧?！?br/>
    和霍光同時行了一禮，退了開去。出了殿門，劉便轉(zhuǎn)身向另一個方向行去，霍光見她離去，也顧不得場合，當場拉住她的手，焦急問道：“公主，你要去哪里？”

    劉葭一言不發(fā)，只將視線掃到了兩人連在一起的手上，低聲說了一句“霍大人請自重?！?br/>
    霍光見她面色微寒，只得將手放開，復(fù)又追問一句道：“你是要去南軍的軍營嗎？”

    劉葭撇過臉去，說道：“霍大人若沒有別的事，劉葭先走了?！?br/>
    聽到這關(guān)心的話語，劉葭心中稍稍一暖，她抬眼說道：“可我也是醫(yī)者，醫(yī)者父母心。這世上，哪有當大夫的，放著病人不管，自己躲去安全地方的。這病雖有傳染性，不過我會照顧自己?；舸笕司筒槐貫?*心了?！?br/>
    這么多天以來，這還是劉葭第一次肯抬頭與霍光對視，這一刻霍光才覺得自己竟然很是想念劉葭那雙水汪汪的大眼。雖然從前他一度覺得這雙似淚非淚的眸子，是一種沉重的壓力。只一小會兒，劉葭便將視線轉(zhuǎn)移開來，說道：“風寒之癥仍需少府派御醫(yī)相助，我需先去那邊拜見趙大人。告辭了?！?br/>
    霍光張了張嘴，終究因為自己并沒有什么立場阻止她而作罷。他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往另一個方向行去。

    春夏之交的未央宮，隨處都可以看到穿著薄紗的宮女們在繁花綠柳間穿梭而過。所有的宮女經(jīng)過霍光身側(cè)的時候，都會俯身向他行禮，極為恭敬。

    “子孟?！币粋€熟悉的聲音將霍光喚住，他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竟然是從前在博望苑一起就學的張賀。張賀如今也是個十九歲的少年了，他一身郎官官服，站在不遠處的小徑上。

    “伯均（杜撰，遍尋不到此人的字）?！被艄獯蛄藗€招呼。

    霍光還記得，元鼎元年那次，以李蔡侵賣園陵道儒地為開端的風波中，身為張湯長子的張賀，卻是行事穩(wěn)健，沒有一點慌亂，頗具大將之風。那一年，當趙王劉彭祖所上的表奏送到朝中時，幾乎沒有人將它當成一回事。狀告當朝三公之一的張湯與下面一個已死屬吏魯謁居關(guān)系親密，疑似有大陰謀？這個罪名怎么看怎么可笑，然而就是這個極其可笑的罪名，卻差點變成壓死張湯這個屹立本朝數(shù)十年的巨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年，霍光才十五歲，擔任著奉車都尉這個為皇帝掌管車駕的職位，這個表奏被送上后，在經(jīng)過了許多更加可笑的轉(zhuǎn)機后，竟然最終導致了張湯下獄，這是誰都沒有想到的。魯謁居的弟弟竟然會將能夠救他脫出牢獄的張湯供出，而且供的不是別的，而是魯謁居和張湯曾經(jīng)合謀殺死了另外一名官吏李文。而之后，極為湊巧地，竟然發(fā)生了孝文帝陵墓的下葬錢被盜案，身為丞相的張湯自然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也就順理成章地下獄了。

    而霍光也私下從劉葭處知道，胸痹之癥的誘因有二，一是心情起伏過大，二是人為用藥引導。若說，經(jīng)歷了本朝無數(shù)風雨，經(jīng)手了陳后被廢案，淮南謀反案的張湯，會因為這一點點小罪名而導致驚慌失措，誘發(fā)胸痹之癥，怕是不能令人信服吧。那么張湯的

    癥便只剩下一種可能，那就是有人對他下藥，才導致發(fā)。若當時張湯死于獄中，朝廷便是在一年之內(nèi)連失二相，這仿佛就是某些人為了捧自己所看重之人登臨丞相之位而刻意制造事端一般。

    而在那場風波中，身在暴風中心的張賀，竟然能夠照舊出入郎官公署，照舊出入博望苑學習，照舊與太子唱和，對家族所面臨的風波似乎毫無所覺。那次之后，霍光便對張賀這個太子跟班上了心，終于發(fā)現(xiàn)，他終究是張湯的兒子，不可能只是那么一個眾人眼中的紈绔子弟。

    “子孟，這是往哪兒去呢？”張賀看著霍光，笑道，“若是去找廣玉公主的話，似乎不是往這條路哦。”

    霍光胡思亂想間，張賀已經(jīng)和他靠得很近了。他猛然一驚，說道：“誰說來內(nèi)宮，便是來找廣玉公主的。你來這兒，又是做什么？”

    張賀笑吟吟地看著霍光，說道：“我自然和子孟你不同。我若非得了太子詔令，哪敢在這內(nèi)宮隨意行走?！?br/>
    霍光聽到這句話，心中感到一陣不舒服。他撇過頭，說道：“我亦是去尋太子。”

    “這么說，我們倒是可以同路？”張賀驚訝道，“自從離開博望苑，你可是許久不與太子敘舊了。今日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不過，據(jù)我所知，殿下他現(xiàn)在是在椒房殿侯著我們，你去他寢宮怕是遇不上。還是隨我來吧?！?br/>
    霍光聽到椒房殿三字，眼神變了變，最終點了點頭，應(yīng)道，“好，還勞伯均你帶路了?！?br/>
    兩人把話說定后，便一起行去，轉(zhuǎn)過幾個曲曲折折的回廊，終于來到了椒房殿。如今的椒房殿，早不復(fù)六宮正殿的氣派，長年冷落的門庭，即使在陽光下仍然有一種莫名的凄涼之感。

    霍光與張賀走到時，遠遠地就看到太子劉據(jù)扶著皇后在殿廊下散步?；艄饪粗l(wèi)皇后，心中掃過一絲悲涼的感覺。曾幾何時，這也是一位能夠令皇帝為其破除金屋藏嬌之約的絕代佳人，而今卻只能將余生埋葬在這徒有輝煌之名的宮殿里。平心而論，衛(wèi)子夫與陳嬌都是難得的美人，陳嬌之美在于她眼中總有一種不入俗流的傲氣，而衛(wèi)子夫身上的點睛之筆則在于，她身上那種無處不在的溫柔氣質(zhì)。兩人的氣質(zhì)是一收一放，宛如水與火的區(qū)別。

    “母后，是伯均和子孟來了?！眲?jù)看到他們二人，低聲在衛(wèi)子夫耳邊說道。

    衛(wèi)子夫撇過頭，掃了一眼霍光和張賀，復(fù)又在霍光身上停了一下，只淡淡哼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皇兒，招他們過來母后跟前應(yīng)對吧?！眲?jù)對自己的母親極為尊敬，只要在衛(wèi)子夫跟前便會事事請教。

    衛(wèi)子夫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自己決定便是。只是……”她頓了頓，說道，“只是霍光此人，不可輕信，知道嗎？”

    劉據(jù)面上是志得意滿地笑，說道：“母后放心?；艄饣蛟S才智絕頂，但是似他這樣的人，卻都不免恃才傲物。孩兒敢說，他絕對過不了自己的心魔那關(guān)，我現(xiàn)在親近他，也不過是想添點柴，讓昭陽殿那頭受些打擊罷了，也不是真想用他。父皇那么寶貝的公主，若也在親事上受了打擊，我倒看他面子上如何過得去?！痹捳f到末尾竟然已是暗含恨意。

    衛(wèi)子夫喟然一嘆，她知道劉據(jù)對皇帝當年對他的三個姐姐的婚事安排，一直心懷不滿。第一位，衛(wèi)長公主算是嫁得如意，可劉據(jù)老早心中便知，曹襄從來不是劉芯心中所愛，更糟的是，這位平陽侯竟是個英年早逝的主。年紀輕輕便做了寡婦的長公主，又在皇帝的勒令下，失去了再嫁的可能，只能在曹家養(yǎng)育唯一的獨子。第二位，陽石公主，竟然沒能從皇宮出嫁，婚事草草了解不說，嫁的竟然是公孫敬聲這個出了名的紈绔子弟。只因為公孫敬聲乃是衛(wèi)氏一系的至親，劉據(jù)亦不好說什么。而兩年前出嫁的諸邑公主的婚事，卻是真真切切反映出了劉徹對衛(wèi)子夫所生三女的忽視，諸邑公主被隨意嫁給了一個不學無術(shù)的江湖術(shù)士，之后，當那術(shù)士的謊言被陳嬌揭穿時，劉徹又毫不留情地將其處死。算起來，劉據(jù)的三個姐姐里，唯一婚姻圓滿的，竟只有陽石公主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