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即元旦,俗稱年。
適逢元旦大朝會,天還未放亮,猶可見疏疏落落星星宮城上方夜空閃爍，文武百官齊著冠冕朝服，排班候于和寧門外。
卯時初，禁門開。百官入宮,由大慶門入大慶殿，京官候于殿外東殿廊，諸州進奏吏各執(zhí)貢物候于西殿廊，并有大理、高麗兩國貢使。
趙構(gòu)一襲通天冠朝服,駕坐大慶殿。
隨著內(nèi)侍當?shù)罡吆日傩?百官進賀。京官居前，諸州隨后，貢使末，列班從殿門魚貫入內(nèi)，持笏肅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滿殿烏壓壓人頭伏地，三叩九拜，朝賀聲響徹殿外寰宇。
衛(wèi)希顏僅微微拱手執(zhí)禮，悠然挺立于殿首，眉目神色清淡高遠，威嚴肅穆萬歲朝賀聲中，卻如一朵白云出岫，悠游天外遙不可及。
大理王子段易長悄悄抬頭，覷向殿前那抹風姿飄灑挺立身影，偷偷打量這位名動中原朝風云女子。
段易長左邊是高麗使臣禮部侍郎尹彥頤，目光也向殿首偷覷。不同是，段易長目光驚艷中帶著一分仰慕，而以精通儒家文化自傲尹彥頤卻流泄出兩分對女子踞位鄙夷不屑。
衛(wèi)希顏察覺到兩股偷窺目光，唇角微挑，淡然瞥去。
她眸子僅是淡淡一掃，威峻氣勢如山而下，尹彥頤呼吸頓窒，心跳驚劇，寒氣從脊柱直升而上，瞬間手足冰冷無力，他不由心寒凜懼，趕緊垂首再不敢窺看。
同一時間，段易長心跳也陡然劇烈，只覺那女子揚眉橫掃間，風姿飄灑氣質(zhì)立變，威嚴天成氣度竟是比御座上大宋皇帝猶勝三分。
衛(wèi)希顏達到威懾目，眸光一瞥而過，回想起年前宋之意曾楓閣向名可秀稟報大理、高麗二國使臣來意，道：“兩國雖遣使朝賀，但未上稱臣表章，顯是帶了試探之意。”
名可秀淡然淺笑，“中原南北相爭，大理、高麗豈會不存觀望之心！千機閣已獲得情報，兩國向北邊也派了同等份量使臣前往朝賀。”
宋之意冷哼道：“兩國朝賀貢物頗為豐厚，白象、馬匹、絹、高麗參、金銀器等，粗略估價約值二十萬貫左右。哼！不愿稱臣，卻想趁朝貢撈得巨額賞賜，天底下哪有這么便宜事！”
他忽然又笑了笑，儒雅面龐浮現(xiàn)一抹算計，“既然主動進賀，我朝便卻之不恭了，至于這回賜嘛，倒要詳加考量了。”
名可秀觀衛(wèi)希顏神情似有些疑惑，便笑作解釋。衛(wèi)希顏方知所謂『四方朝貢』，實是朝廷“柔遠以飾太平”之策——宋室每戰(zhàn)失利，皇帝往往遣使四方、廣邀朝貢粉飾太平。
當年，宋太宗收復燕云十六州兩次北征皆以慘敗告終，便派八名宦官攜詔書金帛前往海外邀貢，以四方來賀彰顯天朝顏面。
但此舉卻是以巨額賞賜為代價——朝廷對貢物“估價酬值”，進行回賜，宋人自詡禮義之邦，回賜往往比朝貢物價值高。
諸外國嘗到甜頭，奉表稱臣又無實際損失，為利紛沓而來，朝貢越來越頻繁，一些國家甚至一年兩貢，朝貢回賜便成宋室一項負擔。到得真宗、神宗朝時，不得不對朝貢次數(shù)和貢品數(shù)量進行限制。
初，南廷立，便有朝臣建議遣使邀貢，被趙鼎諫阻。十一月，又有臣子翻出此議，道是邀四方朝貢彰顯我朝威華，復被御史臺以“南北尚分立，何得威華”駁阻，邀貢之議遂被擱置。此番大理、高麗二國朝賀卻是不邀自至。
宋之意雖然出身于書香門第，但受名可秀影響，又曾經(jīng)營名花流東京路堂務，行事見解比起一般文人士大夫趨向于實際，因此對『朝貢』這種徒具虛榮卻無實利做法向有微詞。
名可秀知他想法，笑道：“既然兩國主動來賀，我朝也不能失了大方禮數(shù)?；刭n物當顯堂皇才是，至于金銀銅錢諸物，兩國皆有，當不得稀罕。”
宋之意立時領會主君之意，雙目光芒微閃，忍笑應諾。
接待外使和朝貢賞賜之務原屬鴻臚寺職掌，但南廷立朝之初，以丁起為首政事堂便秉承名可秀精簡官員機構(gòu)原則，不設鴻臚寺，將典客外事之職歸于禮部禮賓司。宋之意以禮部郎中掌儀制、禮賓二司，朝貢事務自是歸他所屬。
衛(wèi)希顏收回思緒，眸色清冷，看來對高麗使臣猶需禮部特別“關(guān)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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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后宰執(zhí)百官當?shù)钯n宴。待得宴罷出宮，衛(wèi)希顏回到鳳凰山莊已近巳時三刻，山莊內(nèi)一片安靜。
元旦年，向有往來拜節(jié)和趕赴鬧市習俗。唐十七、云青訣一早便被李師師和燕青拉著下山趕奔元旦年關(guān)撲鬧市，以商品為餌，賭擲財物，無論貴族平民，皆為熱衷；逢元旦大節(jié)關(guān)撲，是奇貨云集，喧歡無比。
李師師性喜熱鬧，原想拉著莊中諸女一起關(guān)撲，但何棲云一早便去了種府向種瑜二老請安拜年；希汶需赴天目山拜會未來公公，柔福因寒感未愈，除夜尚臥榻不起，遑論下山出游，至于衛(wèi)希顏和名可秀，李師師從來不指望這比皇帝還忙兩人有閑心去逛街市。
于是，素喜清靜唐十七和云青訣便“云大小姐”嬌語媚纏中弄下了山。
主人們出了門，多數(shù)仆廝也已回家賀年探親，因此鳳凰山莊年第一天，竟比平常幽靜了幾分。
衛(wèi)希顏回到山莊時，名可秀和名清方、希汶已收拾好行裝，正前廳等她。
四人坐車出行，約摸兩個時辰后，馬車到得西天目山下。
名清方抱著希汶，三人施展輕功掠上山頂。
名重生傷勢已愈，久居深山修養(yǎng)，氣質(zhì)淡泊無為，襯著高冠峨帶和古服寬袍，恍如世外之人。他對希汶越看越是歡喜，連聲道了三個好字，笑道：“方兒，娶到希汶是你福氣，當?shù)谜湎?！?br/>
“是，爹爹！”名清方微笑握住希汶柔荑，溫和語調(diào)透出泰山不摧沉穩(wěn)和堅定不移，讓人無由安心和信賴。希汶側(cè)眸一笑，回握住他溫暖掌心。
“好！極好！甚好！”名重生撫須暢笑。
衛(wèi)希顏腦中驚電劃過，倏然有些恍惚，她想起聽霞臺上輕衣母親臨去時連道三聲好字，微笑期許神情竟與可秀父親此刻歡喜欣慰顏容隱有幾分重合！
她恍惚抓到什么，一瞬間卻又消失不見。
是什么呢？她不由微微攢眉。
希顏？名可秀察覺到她異狀，眸子微凝。
衛(wèi)希顏收回心神，微笑搖頭。
名可秀明眸淡閃，卻未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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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四人歇山腰密林內(nèi)懸空小木屋里。
名清方已有十余年未踏足母親生前閑居之所，回想起兒時溫馨時光，饒是他素來沉穩(wěn)，也不由溢生激動。
“汶兒，你看，這架秋千。我幼時喜歡娘親抱著我來回蕩著，找天上北斗星……”
兩人偎木屋外樹臺上，喁喁細語，間或傳出希汶輕盈笑聲。
衛(wèi)希顏與名可秀并肩坐高聳入云枝椏間，朔日無月，夜空中星子卻點點明亮，透過枝葉縫隙灑兩人眉間，淺輝映出脈脈柔情。
衛(wèi)希顏忽然將唇湊近名可秀耳邊，低語膩笑，“可秀，**林晚?！?br/>
名可秀臉一熱，頓時想起兩人曾木屋中歡情纏綿，不由低啐一聲，“哥哥和汶兒都，你正經(jīng)點！”
衛(wèi)希顏撲哧低笑，口中熱氣掃名可秀敏感耳垂邊，不由微微顫栗，伸手輕推她，嗔道：“你坐遠點?！?br/>
衛(wèi)希顏本來只是調(diào)笑，被她含嬌帶媚一嗔，頓時心神蕩漾，頭向前傾側(cè)，吻上愛人嫣紅雙唇。
唇瓣相觸，輕柔吮吸……名可秀心有顧忌，吻得兩下便推開衛(wèi)希顏，微微調(diào)勻呼吸，清冽語音猶帶喑啞，“希顏，哥哥下面呢?！?br/>
衛(wèi)希顏頭伏她頸間悶笑，過得一陣，道：“良宵美景，忍可辜負？我若是你大哥，就趁這會……”她頓住話頭，手指名可秀頸上畫圈，低低膩笑。
名可秀噗哧一笑，忍不住她腰間捏了一記，“汶兒可是你妹妹！”
“兩情相悅有何妨?！毙l(wèi)希顏笑道，“偏你大哥要當端方君子，若不然，待得三月成親時，汶兒不定也和師師一樣有喜了！”
“師師有喜了？”名可秀驚訝抬眉，“何時事？”
“應該有一個多月了?！毙l(wèi)希顏揚唇淺謔，“她自己尚未察覺，若非昨晚行酒令我覺著有異放出內(nèi)息探察，怕還要過陣子方知?！?br/>
名可秀唇角微彎，難怪某人昨夜盯著師師不放，原來有這緣由內(nèi)，她揚唇笑道：“你瞞著師師？”
衛(wèi)希顏輕笑，“可秀，讓她自己發(fā)覺豈不好？”
“你呀！”名可秀嗔她一眼。
兩人又說得陣話，名可秀想起下午衛(wèi)希顏分神，便道：“希顏，明日我們?nèi)タ可酱灏萃x母可好？”
衛(wèi)希顏微微一愣。
名可秀纖手握住她，語帶歉意，“國師冊封禮后，你便忙得難得脫身，接義母之事便被耽擱了。武舉省試后，恐又有得忙，不如趁這幾日有空，先行一趟如何？”
衛(wèi)希顏想了想，點頭道：“矩州路途遙遠，以老人家身子骨，怕是要坐車徐行三五月方能到杭州，倒不如先回村報個平安，一寬憂心。至于接回杭州，我想等大哥和汶兒婚事后，請三叔護送回莊，你看如何？”
名可秀微笑頷首，“如此，我們明天一早便出發(fā)。”
衛(wèi)希顏凝視愛人一陣，揚眉笑道：“阿娘見到你，定然歡喜！”
名可秀嫣然一笑，“你帶回去不是夫君而是妻子，就不怕阿娘驚大于喜？”
“不怕！我妻子是名可秀呀！”衛(wèi)希顏笑得驕傲張揚，“這世間獨一無二名可秀！”
“油腔滑調(diào)，討我歡心么？”名可秀笑得黛眉彎彎。
“我不討你歡心，討誰歡心！”
衛(wèi)希顏溫柔一笑，吻上她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