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殷帝發(fā)怒,翊妃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點點疑惑,他向來喜歡稚子,如今聽見妃嬪有孕……
他應(yīng)該高興才對,不是么?
轉(zhuǎn)即,她斟下第二杯玉團春。
馮妃的神情略微窘迫,略微踟躕后,她自行跪下了。
“皇上息怒,并非臣妾有意冒犯?!?br/>
“今日合歡大宴,臣妾聽皇上說起,辰陽宮的梅花甚好,臣妾十分懷念太后,便想著睹物思人,插戴梅花來赴宴,聊表對太后的敬仰之情。臣妾言行不當(dāng),還請皇上責(zé)罰!”
上方的眼神掃過,殷夙的神色照舊。
他只是一昧地喝酒,對眼前發(fā)生的一切,絲毫不關(guān)心。
“罷了!”
那冰冷的眼神頓時緩和了不少。
“你的心意朕了解,只是你有身孕在身,辰陽宮如今荒蕪,還是少去為好,趕緊歇著吧,回頭讓太醫(yī)好好兒瞧瞧,別驚了胎氣?!?br/>
“是,臣妾謝過皇上?!?br/>
殷帝的臉上綻放出笑容,舉杯向下道:“自從皇后誕下太子后,宮中許久不聞喜事,今日合歡家宴,又得馮妃有孕,真是雙喜臨門,請諸位與朕痛飲此杯!”
眾人紛紛站起。
“恭喜皇上,恭喜馮妃娘娘!”
馮妃朝他瞥了一眼。
那冷毅的眸中,即便在祝賀時,亦看不出一絲情緒。你難道……真的不在意么?
“皇后,朕的后宮,便又要辛苦你了?!?br/>
她依舊保持著得體的笑容。
“這是臣妾的本分,更是臣妾的福氣,宮中無論誰得子,都是皇上與臣妾的孩子,臣妾將好生照料馮妃?!?br/>
殷帝的面容欣然。
“朕相信,蓮兒絕不會讓朕失望!”
翊妃朝身旁看了一眼。
馮妃親手斟過一杯竹葉青,含笑入喉。
“竹葉青向來濃烈,娘娘有身孕在身,還是不飲得好。”
對面人略微錯愕,隨即卻恢復(fù)了淡然。
“多謝翊妃娘娘提醒,本宮記住了”,她將手放在小腹上,淡淡地看向翊妃,“本宮的孩子誕生時,還請翊妃娘娘賞光,來紫薇閣喝杯喜酒?!?br/>
“一定?!?br/>
翊妃低下頭去,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同情與嘲諷。
正得了空隙,四王府便有人來報。
“皇上,世子的請安折子?!?br/>
殷帝接過來,淡淡看了幾眼,陳辭和往年類似,并無什么新意。
但盡管如此,他卻不肯落下表面功夫。
“陳國公年紀漸老,其獨女嫁入我殷氏,即便思念王妃,他也不便走動,便拿了朕的令牌,讓宮里的軟轎去接應(yīng),讓陳老母女團聚,享受一番天倫之樂?!?br/>
“是?!?br/>
舞姬四起。
殷夙冷冷地看向殿中,無意間,竟對上了那雙熱切的眸子。
他收回了目光,旋即低下頭去。
感受到他的冷淡,馮妃的神情悵然。
翊妃則一手撐著臉頰,另一只手,則在案上輕輕地敲擊著,一下,兩下……聲音清脆,十分有節(jié)奏感,看著殿中的情形,一雙眸子正幽幽地轉(zhuǎn)動。
忽然,敲擊的人笑了。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斟過一杯璞玉翠濤,澄藍的玲瓏琉璃盞中,波濤蕩漾,她亦優(yōu)雅矜持,一雙清透的眼眸如同水中明月,她舉起杯盞,看向了身旁的人。
“本宮恭賀娘娘大喜,望娘娘一舉誕下龍子?!?br/>
馮妃正凝眸,猛然被輕嚇一跳。
她拂了拂身上的灰塵,隨手端起案上的酒杯,亦笑和著回禮道:“多謝妹妹。”
又一支舞結(jié)束。
無聲的表演,讓人心中不很自在,有些低低的壓抑。
皇后伸出手攏了攏額上的秀發(fā),看著殿中的笑容,興許是不勝酒力,此時此刻,她覺得胸口十分發(fā)悶。
“皇上,臣妾醉了,請容臣妾去更衣?!?br/>
殷帝看了一眼她微酡的雙頰。
“去吧?!?br/>
又是一個大雪夜。
宮檐下的冰棱如吳勾般,明晃晃地直戳入人的心窩子,有股異常的寒涼與悸痛。
第二日午后。
南安王的請安折子奏上。
折子一共有兩道,一道上呈皇帝,行君臣之禮,另一道,便是給靜太妃的家書,在給靜太妃的折子中,大都是問候的言語。
殷帝冷冷地吐出一口氣。
“他倒是孝順,這么多年過去,隔著千山萬水,還忘不了他這冷居深宮的母妃!”
想到之前的事情,他更加不悅。
小夏子聽得,連忙埋下身子勸說道:
“皇上息怒,南安王再怎么難忘,也只能在信上問候兩聲兒,如今靜太妃娘娘在宮中,王爺雖然心中掛念,也必定肯為太妃娘娘著想,不會……”
“朕知道!”
他將宣紙一扔,往案上的托盤中擲去。
“送去靜玉堂,省得又有人散發(fā)謠言,說朕苛待臣弟庶母!”
“是?!?br/>
聽得他語氣中的忌憚,小夏子不敢耽誤,便又將信件重新裝疊整齊,舉著托盤,彎著腰兒退下了。
“四弟,在巴郡躲了這么久,不想回來看看么?”
在殷帝心中,在醞釀著另一個計劃。
一抹冷笑,從他的嘴角劃過。
殿中靜悄悄的。
炭盆中的銀炭騰起一絲火花,“噼啪”一聲爆裂,聲音格外的響烈。
紫薇閣內(nèi)。
自從馮妃有孕后,這里又比往常熱鬧許多,宮門前的長信宮燈徹夜不絕,燭光明亮,搖曳在每一個深宮女子的心上。
這是后宮有孕女子,所獨有的恩寵。
正值深夜,屋外寒風(fēng)呼嘯。
馮妃坐在銀鏡前,她的衣衫新簇,妝粉未脫,面色卻冷冷地發(fā)白,指尖猶自冰寒。
“卉兒,皇上今兒翻了誰的牌子?”
聽主子發(fā)問,鏡中的人搖搖頭。
“最近這幾日,皇上都宿在華陽殿,不曾來過后宮?!?br/>
覺察到主子的擔(dān)憂,她笑著道,“娘娘不必擔(dān)心,您如今在宮里是頭一份兒,闔宮上下的奴才,誰不巴結(jié)著?皇上只要來后宮,肯定會第一個來看您!”
不料妝奩前的人卻搖搖頭。
“不知為何,本宮總覺得皇上怪怪的”,她微凝著眉,眼神疑惑,“但是……又說不出哪里怪……”
“娘娘定是孕中多思。”
卉兒瞅了眼旁邊的案桌,神情異常滿足,那上頭,擺著無數(shù)的珠寶首飾。
“內(nèi)廷今天可又送禮來了……不是好的,還不敢往咱們宮里送呢!”
馮妃垂首不語。
窗外的寒風(fēng)打著窗欞,仿佛鬼魅呼號般,讓人聽起來十分心驚。
一個場景在腦海中閃過!
“本宮記得,那日去章臺殿侍駕,大監(jiān)前來傳口諭,咱們正說著話,你說會不會是……他聽見了?”
婢女亦唬了一跳。
“這……”
“咱們說話時,夏公公離咱們少說也十米遠,這根本不可能!”
聽到這話,馮妃才微微松了一口氣。
銀鏡前燭光幽微,她淡淡看著自己的容顏。
“明日你拿出些銀子,在宮中打點一下,讓奴才們都警醒些”,說到這里,她的雙目幽瞇,“尤其是,昭和宮的那位。”
“是,娘娘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