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問愿2

    他緊盯著我，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忽地揚起手，卻高舉在半空中緊握成拳錚錚作響，最后一甩袖，大步而去。

    留下了呆滯的我，怎么會忍心傷害他，心中感激他，敬重他，把他當親哥哥一樣看待！

    耳邊傳來小順子尖銳的長嘯聲，“擺駕鳳儀宮！”

    鳳儀宮不是皇后住的地方嗎？朱鈺是要去那里找回尊嚴撫平傷痛吧！

    想要攔他解釋，我伸手去扶床沿，一陣刺痛鉆心，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受了傷。唉，心里有一點小小的難過，我又傷了他的心。不過能夠讓他知難而退地死心也不錯。暗自松了一口氣，捫心自問，難道我拒絕朱鈺的真情是因為心里的那抹絕美的影子嗎？也許是受傷的原故，我好累，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來人啊，把這個賤胚給我拿下！”一聽這大呼小叫的不是恬妃又道是誰？

    什么事？我還渾渾噩噩地躺在親園，分不清東西南北，腦中一片空白。

    “好大的狗膽，身為太監(jiān)竟敢假扮女子狐媚皇上！老祖宗，你看嘛，他昨夜真的睡在親園！”身子已能看出點端疑的恬妃不顧辛勞賣力地表演著，她難道不嫌累嗎？真佩服她消息的靈通度，要是在二十一世紀不做小報記者太可惜了！

    我活動了一下筋骨坐起身來，手已不那么痛了。

    “來人，給我拖出去斬了！”什么，這老太婆也忒狠了點吧！對上已黑成一片的單太后的臉，我心中毛毛的，她想干嘛，真的要拖我出午門斬首不成？

    由于剛被吵醒，我的大腦嚴重供血不足，呆呆地四處望望，不見朱鈺，我的保護傘不見了，心中立馬警鐘一響，人也清醒了一大半。

    幾個隨從走上前來就要揪我下床。

    “太后息怒！”小順子十萬火急地趕來，攔跪在前，“啟稟太后，昨日小梅子的手受了重傷，是皇上準許她在親園就寢的！”

    “皇上人呢？”單太后沉聲問，目光如炬，恨不能將我焚燒殆盡。

    “呃——”小順子看了我一眼，不好接下去。

    “你敢騙哀家？”單太后大怒。

    “奴才不敢，皇上確是如此交待！”小順子把頭埋在胳膊中間不敢抬起。

    朱鈺定是還在生我的氣不愿來見我，才指小順子來救我，心中又甜又酸，又是愧疚又是不安。

    “他是什么身份，怎能睡在親園？皇上若不是被他勾引……”恬妃見皇上庇護我，更是醋意大發(fā)，非致我于死地不可。

    “恬妃——”單太后冷眼一掃，沖恬妃皺眉。

    “可是老祖宗，你不怕皇上……”恬妃恨恨地看著我，直跺著那三寸金蓮。

    他們無非是怕皇上染上龍陽癖，有損將來龍脈的傳承！可是我現(xiàn)在明明是女子打扮，為什么他們就非得跟那個秦逸軒學(xué)，認定了我是個太監(jiān)不可！不過也難怪，在宮中已做了十幾年的太監(jiān)，想一下改變他們的想法是比較困難。

    “回稟太后，昨日皇上留宿鳳儀宮！”小順子是何等人物，察言觀色中已心知肚明，忙開口解釋。

    “鳳儀宮？這怎么可能？”恬妃怪叫一聲，“我明明看他到了這兒的！”

    “妹妹何出此言，昨日皇上確實在我鳳儀宮！”皇后踏進吟吟一笑，沖太后一揖，“母后，兒臣叩見母后！”

    “果真？那就好！”單太后拉起皇后，眼神一亮。我猜定是皇上很少去鳳儀宮。

    今日皇后一身粉色炫亮錦緞長袍，更顯得雍容貴氣。與初見時的素雅之態(tài)又是別有一番風(fēng)姿。嬌容微笑、紅暈尤存，一看便知昨晚朱鈺讓她很滿足，現(xiàn)下出來賣弄！唉——后宮也不是人呆的地方！

    “皇上去了鳳儀宮？”恬妃似是受了不小的打擊，一臉不可置信，柳眉一豎卻又不好發(fā)作。

    “妹妹，難道只準皇上去你那兒不成？”今日的皇后格外的動人，看在我眼中卻是格外的不舒服！分明是在示威，以擺正她母儀天下的位子，看著這一幫人，總是讓我想起金枝欲孽里的一些情節(jié)，明爭暗斗，我想閃人，別又扣個帽子給我。

    “老祖宗，你看姐姐她……”恬妃一時覺得自己十分難堪，忙搖搖單太后袖子。

    “好了，都是自家人，去哪兒不是一樣，哀家也乏了！小順子，趕緊把這個小梅子送回冷宮，別在這兒礙事！”單太后懶得再看我，被人攙著走了。

    “這是怎么了？”回到冷宮，還是冬兒疼我，眼見我的手被包得象個樹叉，冬兒噙著淚問。

    “冬兒，你不生氣了？”我小心翼翼地問。

    “生氣又有何意，本來也不能全怪你！“冬兒幽幽地說。

    “冬兒，你真好，就讓我們做一對好姐妹！”我笑了，心中倒把她看成了自己最親的人！

    一晃數(shù)十日過去，朱鈺再沒來找過我，而我內(nèi)心的愧疚也漸漸平息下去。

    “梅兒……”老相爺秦如亭何時竟立在院門口。雖然還是那一身威嚴的朝服、官帽，但看得出他蒼老了許多，白發(fā)與皺紋都增添了不少，目光依舊銳利閃亮，但在注視我的時候卻又是如此的不舍與憐愛，一聲輕柔顫抖的呼喚，道不盡的悠遠無奈與傷感。我的心微微一顫，眼淚委曲地盈上眶內(nèi)，娘已經(jīng)逝去，可惜當日在相府我卻不知道花白露是我的母親，而她與相爺是一對相愛至深的夫妻，見她害怕的模樣還當是遇到了仇家，原來只是她自認無顏再見丈夫才出此下策，害得娘親抱憾而去……從未想過我竟會是相爺?shù)挠H生女兒，更沒有想到的是，我竟是相府之人送進宮中的，若非得到他的允許，又有何人敢將相府的千金女扮男裝送入宮中做太監(jiān)？沒見過這么狠心的爹？今日還來叫我干什么？

    一時間，心潮起伏，不愿承認這個稱呼，也不愿承認這段親情，我冷哼，“別這樣叫我，我不是什么梅兒！”

    “梅兒，”秦如亭緩步走到我身邊，“宮中傳言你……你去過親園？還……差點被斬？”他問得極其小心。眸中盡是慈父的擔(dān)憂與懊悔，也許他在心里已無數(shù)次后悔當初的決定了吧。

    “是又如何？”我背過身，眼中沒來由地升起一層薄霧。

    “是為父害了你！”

    “到今時今日才明白不嫌太遲？”我不屑，硬是逼回眼淚。

    “看來你終究還是無法原諒為父，也罷！”秦如亭無視我故作忙碌地收拾零亂的庭院，猶自長嘆，“為父這一生的錯事便是從落入八王的圈套開始……當年，笑玉郎將軍陣守北疆，屢收失地，豈料八王設(shè)計讓我誤聽了北酋軍副將白定的饞言，以為笑將軍私通北酋，貪污軍糧，以軍響賣通北酋暫時撤兵，一奏之下害得笑將軍府邸被封查。幾乎同時傳出笑將軍竟與梨妃有染，先皇龍顏震怒，責(zé)令將將軍府一家?guī)资跐M門抄斬……唉，事后為父也倍感事有蹊蹺，寢食難安……雖是四下追查，無奈白定畏罪服毒，死無對證……只有愧對笑將軍的一片赤肝忠魂……也曾聽聞將軍夫人王清語與不滿兩歲的幼子失蹤，于是為父是四處打探，終是未果……”

    “你害得人家滿門抄斬，難道人家還要伸著脖子對你說，喂，相爺大人，這兒還有兩顆人頭，你要不要？”我將手上一物扔開，嘲諷一笑。這老頭子倒是害人非淺，罪孽深重！

    不理會我的譏笑，秦如亭自顧背身而對，想是淚光點點，不愿被我瞧見，“天可憐鑒，八年后，將軍夫人攜子夜刺相府，我這才得見故人遺霜，只是事已枉然！本來老朽死不足惜，卻不能便宜了那幫窺位之賊，更還不了笑將軍一個清白！”秦如亭一臉正氣，激動得渾身顫抖，雙手拱向天空，“于是我領(lǐng)著王夫人及其幼子冒死進諫皇上，先皇雖然驚怒，卻也擔(dān)心世人對朝廷的懷疑與不滿，只得將錯就錯……斬草除根……”

    “啊——”我驚呼。這個皇宮真是太黑暗了，哪朝哪代都有這樣嗜血的事情，決不能留在皇宮了，否則小命難保。

    “王夫人見復(fù)仇無望便將十歲的兒子托孤于我，自己則自殺于笑玉郎墳前?！?br/>
    好一個貞烈女子！嗯，我突然想到，笑玉郎不就是梨妃口中的玉郎嗎？也就是那個畫中之人了？

    “皇命不可違，我只有奏請皇上，將笑玉郎之子選去宮中做太監(jiān)，這樣既不讓先皇太為難，也保住了一代忠良的根。”秦如亭愧疚地看了我一眼。

    我冷笑，終于說到正題了，如果現(xiàn)在我手上有一把刀，那么……

    “然后，你就大展聰明才智，來個移花接木？好狠心的爹爹？”尖銳的聲音不經(jīng)思考便滑出嘴邊。

    “當日為父也是被逼無奈之舉，虎毒還不食子，為父又怎么舍得？”他轉(zhuǎn)過臉來，老眼含淚，好不蒼涼。

    我本有些不忍，但一想我受的這些苦豈不都是源自他一手促成，不由勃然，“你何嘗不舍得，你恨不得將我送得越遠越好，那個老禿驢說我是個禍害，你們便怕了，讓我一輩子出不了宮，就不能禍害到你了！好個爹爹，在你心里又何嘗不是將我當作毒蛇猛獸？你擔(dān)心家人安危，擔(dān)心家中興旺，可曾想到過我與母親？”我怒火中燒，猛地一跺腳，手指向門邊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