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修是個孤兒,因為出生在一個貧窮的村子里,七大姑八大姨都沒錢多養(yǎng)一個孩子,于是他自小就開始乞討。但因為他營養(yǎng)不良,導致他身材十分瘦小,在乞討大軍中也討不了好。
又一次沒搶到口糧的時候,有人遞了個熱氣騰騰的饅頭到他面前。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位光頭和尚,保持了一會兒戒心后還是敗在了糧食的香味下。
和尚看著他狼吞虎咽,長嘆一口氣后十分仁慈地問他些家里長短。子修猶猶豫豫地回答了,于是便被這位光頭和尚帶回了云海。
光頭和尚是云海的住持,他生性仁善,問子修愿不愿意當他的關門弟子。子修雖然惦念著有口飯吃,但是佛門清凈,他怕自己愧對住持,于是拒絕了。住持見這孩子頗有靈性,還是把他帶回去當了個帶發(fā)修行的弟子,還允諾他日后可以還俗。
他算是在云海安了家,有了個歸屬。只是因為他自小身子弱,習武總趕不上別的弟子的進度。但好在他天資聰慧,經(jīng)文一向過目不忘,所以在云海過得還算愜意自在。
他漸漸抽條開,成了云海最俊俏的和尚,連允許留下來的頭發(fā)都慢慢變長了,規(guī)規(guī)矩矩地束起來。
這些年來修身養(yǎng)性,他都快萌生出剃發(fā)禮佛的心了,但兒時游蕩的大千世界卻讓他無法忘懷。外面的世界姹紫嫣紅,他怕自己犯了清規(guī)給云海丟臉——尤其是他認識到自己喜歡男人之后。
這將是一個不見天日的秘密,子修本來想隱藏一輩子。但十六歲那年,住持帶他四處講佛,來到了子桑家族。
子桑家族是聲名赫赫的商家,府邸氣派豪華,子修跟隨在住持身后不敢四處亂看,但還是偷偷瞄著。他這些年都在云海長大,早就快忘記外邊的世界了。
子桑予就是這個時候闖入他的眼里的。翩翩公子一襲白衣,倚在躺椅上讀書,風吹過竹葉落下,外邊人來人往,但他卻像是沉浸在了書里,全然沒有知覺。
子修讀了那么多本經(jīng)書,和一群出塵的和尚打交道,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覺得有人那么不食人間煙火。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少年幾眼,一時忘了看路,竟然一頭撞在停下來的住持身上。子修忍不住“哎喲”了一聲,正抬手摸自己的腦袋,聽見有些叫了聲:“阿予,快過來!”
原來住持已經(jīng)見到了子桑家族管事的人,還交談了一陣。他后知后覺地想起這些,然后見那正在讀書的少年轉身站了起來,朝這邊笑了笑。
細碎的陽光從竹葉縫隙中落在他臉上,他長得也十分清秀斯文,微微笑時竟然有個笑窩。
子修看傻了,直到少年快步走到這邊,叫了聲:“父親。”
子桑世把子桑予攬到了自己面前,爽朗地笑著:“這位是圓悟大師,快快叫人?!?br/>
“圓悟大師,”子桑竹乖乖作了個揖,說道,“我是子桑予。”
圓悟大師笑笑:“子桑公子客氣?!?br/>
這次講佛需要三天,子桑世讓子桑予把子修帶下去休息,自己和圓悟大師論佛去了。
子桑予倒是十分健談:“不知師父怎么稱呼?”
“我……”子修頓了一下,“叫我子修就可以了?!?br/>
子桑予立刻笑開了:“子修,你跟我差不多大吧?聽說你是圓悟大師的關門弟子,竟然是帶發(fā)修行嗎?”
子修看著他臉頰上的笑窩,抿了抿唇:“嗯。”他答完又有些懊惱,覺得自己太過冷淡了,于是干巴巴地補了句:“之前看你在讀書?”
“嗯,”子桑予倒是沒有在意子修的僵硬,自如地道,“讀一些詩集。”
子修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只能再次道:“嗯?!?br/>
子桑予這才發(fā)現(xiàn)子修的耳尖有些紅,友善地笑了下:“你別緊張,就是聊聊天。”
但子修怎么可能不緊張,他沒有和外人打交道的經(jīng)驗,尤其是自己不知怎的,對子桑予的感覺很不一樣。剛才看到他笑的瞬間,就覺得心臟不受控制地直跳,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消停下。
子桑予把子修送回房后便走了,留下子修一個人冥思苦想。子修喜歡男人,在他剛剛情愫懵懂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他很恐慌,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喜歡上哪個男人。他腦海中還是忍不住浮現(xiàn)子桑予剛才的笑……這就是書里說的一見鐘情?
他趕忙搖搖頭,把自己這個荒誕的想法甩了出去。
今日到子桑家族就已經(jīng)是下午了,自然不可能再講佛。子修好好休整了一番,再溫習了一下第二天要講的經(jīng)文。
子桑世是一個信佛的人,他和圓悟大師有些交情。他只有兩個兒子,為了有更多人還特地允許仆人也來聽佛。
于是第二天子修就看到了臺下密密麻麻的人。他悟性高記性好,圓悟大師很早就帶他四處講佛了,這仗勢并不能嚇到他。
但不一會兒后,姍姍來遲的子桑予穿過眾人,帶著條小凳子坐到了臺前,仰頭看著子修。子修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臟又開始遏制不住地“撲通撲通”跳。
一場講佛下來他都不敢看子桑予,生怕自己一看就忘記了自己要說的話。
講完還有提問,子桑予高高舉起了手,子修掃視了一圈,發(fā)現(xiàn)只有子桑予舉手,便只好叫了他:“子桑公子有何問題?”
“都說出家人六根清凈沒有七情六欲,但愛恨嗔癡念本就是人之本性,為何出家人就能忘卻呢?”
子修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并不能算是個真正的佛門弟子。但看著子桑予困惑的樣子,他還是仔細思索了一下:“出家人生活之地更為清凈,所見之人都信奉佛門,再加上經(jīng)書洗滌內心濁塵。心之所向,眼之所見,活之所悟,都是如此?!?br/>
子桑予笑了下:“子修大師的意思是出家人本是沒有忘卻的,只是沒有激起七情六欲?”
子修沉吟了一下,好在一旁的圓悟大師替他解了圍:“愛恨嗔癡念是人之本性,出家人自然也有。只是正如子修所說,出家人清凈,自然無欲無求些?!?br/>
子桑予友好地笑了下,然后坐下了?,F(xiàn)在已經(jīng)是圓悟大師上臺了,子修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第一次覺得如坐針氈,下面的什么話他都沒有聽下去,滿腦子都在想子桑予會不會覺得他很差勁。
直到圓悟大師來叫他,子修才反應過來。
圓悟的表情有些嚴肅:“子修,你在想什么?”
“師父……”子修垂下頭,想把自己心里的困惑和苦惱全都告訴自己師父,但是羞于開口不說,還自知大不敬,于是低聲說了句,“沒什么,子修回去就抄經(jīng)書去。”
抄經(jīng)書是圓悟的懲罰方式,每次子修做錯事的時候就會被圓悟罰抄經(jīng)書。
圓悟拍拍子修的肩:“世人有愛恨嗔癡念,多半是與自己過不去?!?br/>
子修沒有再說話了,他確實和自己過不去,他太在意子桑予了。
回到房里,子修立刻把自己的腦袋埋進了被子里。子桑家族準備的被子干燥溫暖,還有股皂角的香氣。子修甚至想:子桑予房間里也是這個味道嗎?
他正在一腦子跑馬觀花的時候,有人叩響了門,子桑予的聲音在外邊響起:“子修你在嗎?”
子修“騰”的從床上彈起,忙答道:“在!”
“那我進來了哦。”子桑家族的客房都是沒有門閂的,子桑予自然知道這一點,不等子修回答就推開了門。他手里抱著一罐鮮紅欲滴的櫻桃,笑得眼睛亮亮的:“來吃櫻桃,最新鮮的!”
子修一下子局促起來,不知道手腳該往那里放。倒是子桑予十分自來熟地把罐子放到了桌上,拉開凳子坐了下來。有丫鬟跟著他端了一盆凈手的水上來,子桑予一邊把手浸在嘴里,一邊扭頭沖子修笑:“快來??!”
子修只好上前,等子桑予凈完手手才把手伸進了冰冰涼涼的水中。
子桑予已經(jīng)等不到擦干手,直接拈起一個洗好的櫻桃往嘴里送。他吃完后還沖子修瞇眼笑笑:“甜!”
子修“嗯”了一聲,忙把眼神錯開了。
子桑予一邊吃著櫻桃一邊說:“我覺得你剛才講的棒極了!”
子修這才偏頭望著子桑予,子桑予臉上帶著孩子吃到糖果般的饜足,瞇起的眼睛亮亮的。子修光顧著看他了,把自己要說的話忘得一干二凈。
子桑予吃了好一會兒發(fā)現(xiàn)子修并沒有動靜,拈起一顆櫻桃遞到他的唇邊:“嘗一顆吧,真的好吃?!?br/>
子修倉皇失措,竟然下意識咬掉了子桑予遞過來的櫻桃。他這下咬得有些猛,竟然直接咬到了子桑予手指上,痛得子桑予猛縮了手。
“抱……抱抱……抱歉?!弊有逎M臉通紅,牙齒咬破了櫻桃,酸酸甜甜的汁流出來,嘴里頓時彌散開淡淡的果香。
子桑予見子修窘迫的樣子,笑了下:“你真好玩。”然后他又補了一句:“沒事的,不疼?!?br/>
子修含著櫻桃核沒說話,只是盯著子桑予手指上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