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多得是平淡無奇的擦肩而過，偶爾激起幾個水花便已是天大的緣分，來到上海這座城市圖個長見識的陳二狗只覺得孫藥眠孫大爺是個人物，再就是剛才那個在洗手間碰到的青年也不簡單，至從在曹蒹葭身上學(xué)會如何看人城府深淺底蘊(yùn)厚薄后，陳二狗便嘗試著用一種新眼光看待身邊的人和事，王虎剩，劉胖子，老板娘，甚至張勝利，都被他審視了一個遍，讓他找到了高中時代做一道艱難數(shù)學(xué)解析題的樂趣。

    回到座位，陳二狗環(huán)視一周，沒發(fā)現(xiàn)那年輕男人的身影，這一頓吃了兩個鐘頭的飯也將近尾聲，王解放既沒有像個鄉(xiāng)巴佬對著一桌子珍饈狼吞虎咽，也沒有矜持忐忑地不敢下筷，他的吃相讓陳二狗想到了每一筷子都一絲不茍的曹蒹葭，最后笑瞇瞇的劉胖子結(jié)了賬，因?yàn)槭撬⒖ǎ惗芬膊恢肋@一餐到底花去這胖子多少大洋，保守估計(jì)不下四五千，這豪爽的作態(tài)讓陳二狗羨慕不已，有錢就是腰桿直。

    把陳二狗和王解放送回阿梅飯館，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diǎn)多，胖子劉慶福載著雁子回公寓，那輛奔馳穿梭在這座晚上更璀璨耀眼的國際都市，他問道：“一路上那個二狗沒揩你油做點(diǎn)小動作？”

    劉胖子扭了下臃腫身軀，壞笑道：“那東西不臟，兩千萬人的上海每天晚上都有幾百萬女人在吞吐那玩意吧?！?br/>
    眼神嬌媚的雁子一巴掌拍在劉慶福襠部，差點(diǎn)沒拍散這個胖子三魂七魄，踩了急剎車罵道：“小娘西皮，找死啊，拍壞老子命根子，你就等著被賣去做*?！?br/>
    “拍不壞，你不老說金槍不倒，又不是銀桿蠟槍頭，沒那么容易報(bào)廢，再說了我這手什么事情沒做過，會沒點(diǎn)分寸？”雁子媚笑道，等劉胖子啟動車子繼續(xù)前行，轉(zhuǎn)過頭，印在車窗上的是一張充滿鄙夷和作嘔的臉蛋，依舊漂亮，但交織怨恨、不屑和憤怒，用只有她自己聽得到的聲音道：“*長得跟體型成反比，每次都要老娘摸索半天才找到那根小鉛筆，還怕拍壞，賣我**？我賣你做鴨免費(fèi)別人都不會要?！?br/>
    這座城市，同床異枕的情人似乎要多于同床共枕的男女。

    ——————————

    “怎么想到去湯臣一品做保安了？”陳二狗隨口問道。

    “踩點(diǎn)?！蓖踅夥陪读艘幌?，用平淡無奇的話語說出了個讓陳二狗大吃一驚的詞語。如果沒記錯王虎剩說這家伙在湯臣一品做了三年保安，這點(diǎn)踩得可不是一般耐心。陳二狗本以為王解放只是無意窺視到了某棟別墅內(nèi)的值錢古董才有了企圖，可真相似乎從一開始就很非同尋常。

    “狗哥，既然您能被表哥當(dāng)做兄弟，我就不跟你打馬虎眼玩虛的那套，該說不該說的，只要你想聽，我就一股腦抖摟給你?！?br/>
    陳二狗聽得津津有味，雖然對挖人祖墳這種事情感到毛骨悚然，但也不至于咬牙切齒，畢竟挖墳的再猖獗也不會對他爺爺那么小土包墳頭感興趣，風(fēng)水差，家里窮，估摸著除了祭祖的陳家人誰都不會去瞧上一眼。

    王解放巡視一周，喝了口啤酒，繼續(xù)道：“我就暗中記下了那輛轎車的車牌，事后那批文物被他用‘文物帶工’的法子搗騰到香港后賺了好十幾倍的錢，我一路摸索到上海，他有一個老婆兩個情婦，一個在bei jing一個在香港，老婆女兒都定居在上海，最后我選定了他名義上的家，湯臣一品別墅，用了三年時間，摸清了所有底細(xì)，最后只差一個策應(yīng)的人手，小爺來到上海后知道了計(jì)劃，沒打也沒罵，說是介紹個人給我，最后這事情黃了，小爺讓我別干那事情，直接奔你這里討口飯吃。小爺說向東，我從來不會朝西挪半步?！?br/>
    陳二狗感慨道：“三年，虧你有這個耐心?！?br/>
    王解放那張刻板到單調(diào)乏味的臉龐露出個古怪笑意，啃了口大蔥，平靜道：“我把那王八蛋的老婆和女兒一起上了，ri子不單調(diào)，我辭職她們不知道，否則兩個娘們中肯定至少有一個會要死要活跟我私奔?！?br/>
    爆笑的陳二狗伸出大拇指，罵道：“你小子的*比你表哥好使喚多了。”

    王解放搖了搖頭，道：“我那些都是下作的手段，小爺早把話跟我說死了，我這輩子就只能做下三濫的事情，走下九流的路子，否則活不久?！?br/>
    陳二狗對王虎剩那套看相瞧風(fēng)水的把戲不感冒，也信不過，倒是對挖墳盜墓這個見不得人的行業(yè)有不少興趣，王解放不是憨人，一眼就瞧出了陳二狗的想法，拿人家的手軟，吃人家的嘴軟，估摸著是半天相處下來覺著陳二狗這人還湊合，便解釋道：“小爺說了，咱們中國活人的陽宅變數(shù)很大，難琢磨，腦子平平的人一輩子都踏不進(jìn)門檻，但死人的yin宅擇地原則自打有《易經(jīng)》以來就一成未變代代相傳，所以找墓并不困難，只要是真正的風(fēng)水寶地，一般都有大墓，墓中必多寶物。小爺聰明，跟他師傅學(xué)了幾年后便自己摸索出一套望聞問切的法子，望不難明白，就是看風(fēng)水，小爺經(jīng)常念叨著三年找脈十年點(diǎn)穴，大致就是那個理。這聞學(xué)問就大了，不是我跟你吹，小爺能把兩個相近朝代的土壤氣味差別分出來，你要不信有機(jī)會你讓他給你演示一下。至于問，門道不深，就是跟當(dāng)?shù)乩先颂捉?，看那地方有沒有出過高官將相達(dá)官貴人，這才是真的踩點(diǎn)。切，才是最深奧的，小爺之所以被道上的朋友稱作小爺或者榜眼，就是他總能告訴我們最jing準(zhǔn)的打洞位置，以最短的距離直插到棺槨，至于用什么牌子的雷官、、使用多大的力量、放多少，小爺都會事先吩咐，還有就是‘瞎眼摸’，要是僥幸碰上了官階高的干尸，小爺說你不能對著它們眼睛瞧，要摸東西得閉著眼，從頭摸起，經(jīng)口至肛門，最后到腳，一絲不漏。做我們這行，在挖之前一般都要開瓶白酒撒潑在墳包周圍，尋常做這行的糙人都是沒個講究隨便折騰瓶酒，但小爺不同，他得先看土，確定了墳?zāi)沟某麜貌煌陌拙?，所以小爺會?zhǔn)備汾酒古井貢或者竹葉青茅臺等十幾二十種老酒，他說挖墳損人損己，墳里躺著的嘗上點(diǎn)對口的好酒，怨氣會小點(diǎn)?！?br/>
    陳二狗感慨唏噓，真沒想到王虎剩這家伙還有這道行，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王解放猛灌一瓶酒，一抹嘴，道：“狗哥，今天咱高興，就跟你說些平時悶在屁眼里打算一輩子不吭聲的掏心窩的話，我跟著道上一個個敬稱作小爺?shù)谋砀缗芰宋辶鶄€省份，跟我們打交道的就沒一個厚道貨，什么樣的險(xiǎn)事惡人沒見識過，干我們這一行，必然是一個人下去取東西，一個人守在上面，做這活的絕對要知根知底的搭檔，否則要圖財(cái)害命容易的很，等東西吊上來，把面上的土澆下去回填，活埋了，東西就是你一個人的了，別說是朋友，就是親兄弟看到價(jià)值幾十萬的寶貝也干得出這種缺德事，我跟著表哥，對，表哥是看不起我，不喜歡我喊他表哥，可跟著他刨了幾十個墳，哪一次不是他親自下去，讓我在上面吊東西？他這是把命都交給我了??！你說他瞧不起我損我?guī)拙淞R我?guī)拙涮呶規(guī)啄_，算什么？！我他媽的要是皺一下眉頭，我就不信王！”

    陳二狗沉默，也一口氣干光一瓶酒，腦海中那個打定主意要一輩子梳著中分漢jian頭的猥瑣男人，似乎永遠(yuǎn)背著那只尿素化肥袋，穿著那雙假冒得很拙劣的破舊耐克鞋，露出一口抽煙過多的黃牙，笑瞇瞇對你說：“我乃王虎剩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