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玄夜和霍南風(fēng)趕到郊外樹林的時候,李尋歡、阿飛已經(jīng)到了。
郭嵩陽的尸體被安放在河邊一塊大石頭上,李尋歡的表情看起來不是太好,阿飛卻面無表情地站在他的身邊,看不出心中的想法。
燕玄夜忍不住多看了這兩人一眼,霍南風(fēng)卻徑直走向了郭嵩陽。
劍傷,又窄又細的劍傷,遍身都是。
霍南風(fēng)長而有力的手指沿著郭嵩陽一身傷口查了個遍,末了竟沉默下來。
郭嵩陽是江湖排得上名號的人,手中一柄鐵劍雖不敢說天下無敵,但也戰(zhàn)績彪炳,勝過不少武林成名人物。
可是現(xiàn)在,他的鐵劍正孤零零插在瀑布下的一塊巨石上,而劍的主人,已經(jīng)永遠合上了他的眼。
“這傷……”燕玄夜湊到了霍南風(fēng)身邊,郭嵩陽他不算熟悉,但“嵩陽鐵劍”之名還是聽過不少次的。荊無命確實是近年來悍然崛起的頂尖劍客之一,可赫赫有名的嵩陽鐵劍和他動手,不至于遍體鱗傷。
有些傷……
燕玄夜眉微皺,喃喃說道:“很多傷,像是他自己湊上去的?!?br/>
霍南風(fēng)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說話。
李尋歡緩緩走到了他們對面,他臉上的悲傷之色更濃。他的手輕輕放在了郭嵩陽的眼睛位置,仿佛在撫摸最親最近的人一般,溫柔地蓋在了他的眼瞼上。
阿飛走到了他身后,那個獸一般的青年,伸手有些蠻橫地從身后抱住了李尋歡,雖然仍然沒有說話,但安撫的意思不言而喻。
“阿飛……”李尋歡微微側(cè)頭看向阿飛,道:“我要送他回去?!?br/>
“我陪你去。”阿飛想都不想便說道。
燕玄夜眨了眨眼睛,就見李尋歡對霍南風(fēng)抱拳道:“霍盟主,此事一了,我會回來共同對付上官金虹,今日暫時別過?!?br/>
郭嵩陽的尸體被他小心抱了起來,這個名劍客的成名武器被阿飛掠過去拿在了手中,曾經(jīng)在江湖大放光彩的人,就這樣永遠沉寂在了他所……
燕玄夜看著慢慢走遠的阿飛和李尋歡的背影,突然轉(zhuǎn)頭看向同樣看著他們的霍南風(fēng),道:“郭嵩陽身上至少有二十七處劍傷是不用受的?!?br/>
霍南風(fēng)點了點頭,他檢查郭嵩陽尸體的時候,燕玄夜就在旁邊看著。驚天教主雖然是用刀的,但眼光卻是一等一的高,一眼就可以看出他身上的傷確實多得詭異。
“甚至還有四處傷口,是讓荊無命的劍先后斬到了兩次?!毖嘈褂行┱模八@是在……”
以身試劍!
就連霍南風(fēng)都有些動容。
郭嵩陽是白道武林不可多得的高手人才,也是出了名的面冷心熱之人,被他當成朋友的人,其實是非常幸運的。
燕玄夜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又問:“如果和荊無命動手,你有多大的把握能贏他。”
“六成?!被裟巷L(fēng)想了會兒,道。
荊無命是個殘忍冷酷的劍客,幾乎沒什么感情。沒感情的意思,就是在和別人動手的時候,幾乎不會受到絲毫影響。
他不會軟弱,也不會退縮,他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換對手的性命,只要能夠完成那個人交下來的任務(wù)。
“那現(xiàn)在呢?”燕玄夜又問。
現(xiàn)在,當然指的就是在他們看過了郭嵩陽身上的劍傷之后。
“八成。”霍南風(fēng)緩緩說道。
“李尋歡的飛刀,雖然天下聞名,但是那是十年前的他?,F(xiàn)在的李尋歡,酗酒、隱退多年。用十年時間將自己麻痹在酒中,沒有和一流高手動手的經(jīng)驗,對于一個頂尖的高手來說,這已經(jīng)足以成為他的致命弱點了?!毖嘈闺y得如此嚴肅地說道:“之前我們遇到他的時候,一個絕頂暗器高手的手,居然會顫抖……”
燕玄夜沒有說下去,但霍南風(fēng)早已完全明白。
所以郭嵩陽便用自己的身體,去試出了這個神秘的,冷酷的劍客荊無命的劍招。
因為他在擔(dān)心,幾日之后李尋歡和荊無命之戰(zhàn),這個兵器譜上排名尚在他之上的人,會敵不過青年一輩中的佼佼者。
“嘖……”燕玄夜都有些唏噓了,“白道中人還真是……”
霍南風(fēng)沒有說話,他轉(zhuǎn)頭看向了燕玄夜,這個黑道第一大教,最近半年攪得江湖雞飛狗跳,腥風(fēng)血雨不斷的魔教教主,幾乎從來不接受邀戰(zhàn),總是興之所至,便拔刀動手。一看和對手勢均力敵,便仗著絕頂輕功強行和對手分開,從來就沒有過要和人拼個你死我活的念頭。
這或許也算是魔教大魔頭的特色了,恣意妄為,壓根不管別人怎么說他。
回去的一路上霍南風(fēng)都很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燕玄夜幾次主動挑起話題,都被霍南風(fēng)不咸不淡地敷衍了過去。他輕哼一聲,也不去自討沒趣了。
直到到了驚天教晉城分舵書房,燕玄夜看著徑直在一旁坐下,卻仍然在想著什么的霍南風(fēng),實在忍不住再次湊過去問道:“你在想李尋歡的事嗎?”
“嗯。”霍南風(fēng)也不隱瞞。
“你還在擔(dān)心他不是荊無命的對手?”燕玄夜又問。
霍南風(fēng)沒有回答,但表情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燕玄夜走到書案前,展開一張紙低頭看了一會兒,突然說道:“嵩陽鐵劍死于荊無命之手,可我聽說,上官金虹的武功,還在荊無命之上。”
霍南風(fēng)仍然沒有回答,燕玄夜似乎也沒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只是自顧自地繼續(xù)說了下去:“上官金虹的武功不僅高,而且和他動過手還活著的人很少很少。大多數(shù)敢于挑戰(zhàn)金錢幫幫主的人,都沒能活著走出金錢幫的大門?!?br/>
燕玄夜頓了一會兒,突然又問:“如果和上官金虹動手,你的勝算有幾成?”
他和霍南風(fēng)已經(jīng)是武林中的頂尖高手,但是沒有一個高手能說自己就是天下第一。更何況對于他們而言,上官金虹不僅多出了十多年的內(nèi)力,還多出了十多年的經(jīng)驗。
對于高手而言,經(jīng)驗本來就足以成為勝負的關(guān)鍵。
燕玄夜仍然沒有等到回答,他只是低下頭去開始在紙上寫了起來。
郭嵩陽、李尋歡、阿飛還有那個遞了拜帖自己暫時還不想見的龍嘯云之間,可真是錯綜復(fù)雜,糾結(jié)萬分。
郭嵩陽擺明了就是喜歡李尋歡,為了小李探花都以身赴死了。那個看起來**冷冰冰,濃眉大眼嚴肅得很的男人,沒想到錚錚鐵骨之下,竟是這樣的柔情。
李尋歡當年和龍嘯云那點破事,也早讓燕玄夜遣人查得清楚。
當年暗戀義兄不得的小李探花,不惜將傾慕自己的人拱手相讓,遠走江湖,漂泊十年,當年的義兄現(xiàn)在孩子都能活蹦亂跳四處撲騰了。想來小李探花也不是神,心中必定難受異常。
幸好,他遇到了阿飛。
這個孤獨著在北方荒原流浪著長大的青年,和少年時候的霍南風(fēng)還真有些像。燕玄夜幾次見他,都覺得那人眼中的光,簡直和十七歲時候的霍南風(fēng)一模一樣。
涉及了四個武林成名人物的糾結(jié)關(guān)系,這些表面看來光鮮亮麗,赫赫有名的頂尖高手們,還不是一樣陷入你喜歡我,我喜歡他,他又喜歡另一個人的怪圈中。
嘖……
燕玄夜提筆寫——
“你愛我,我愛他,他不愛我——武林高手們的狗血多角戀?!?br/>
他不太喜歡李尋歡的性格,里面就將郭嵩陽和阿飛大捧特捧。
對于那個居然要靠人相讓才能娶到老婆的龍嘯云,噢,據(jù)說龍嘯云和他現(xiàn)在的夫人林詩音之間關(guān)系頗僵。其實想想也是,一個根本就不愛自己的老公,另一個看著林詩音的臉就被迫想起另一個男人……關(guān)系能好起來就怪了。
燕玄夜絲毫沒有手下留情,龍嘯云被他一頓狂批,想著對方現(xiàn)在還等著見自己,忍不住輕哼一聲,不知道龍嘯云看見新一期的報紙,會不會內(nèi)息逆流,狂吐鮮血而死。
這幾人亂七八糟的關(guān)系寫完,燕玄夜遲疑了一會兒,抬頭看著仍然在想著什么問題的霍南風(fēng),下定決心換了張紙繼續(xù)寫——
“我要你看到金錢幫,就想到我荊無命——一個忠犬的扭曲心聲”
他模仿荊無命的口吻,將驚天教下屬查到的荊無命暗中為上官金虹拓展勢力所做的一些事紛紛列舉出來,可這個在江湖中人眼中看來冰冷無情的劍客,卻心甘情愿為了上官金虹做這些事。
就算得不到他,也要讓上官金虹走出的每一步,都留下他荊無命不可磨滅的痕跡。
要讓金錢幫的每一次發(fā)展壯大,都充滿了荊無命的汗水和鮮血。
要讓上官金虹,這輩子都無法忘記在他身邊任勞任怨、勤勤懇懇,忠犬一樣的荊無命!
這是多么讓人唏噓的的熱烈感情?。?br/>
燕玄夜在最后寫道。
他知道這期報紙發(fā)出去之后會有什么后果,但是落筆無悔。
燕玄夜擱下毛筆,看向扔在沉思,甚至微微皺起了眉頭的霍南風(fēng),突然大步上前,低頭在霍南風(fēng)額上親了親,不滿說道:“皺什么眉啊?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