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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循例給每盞長明燈添了鯨魚油,一手攀著斑駁的山壁,艱難地調(diào)整了一下左腿的位置,才慢慢地倚著山壁坐下。
數(shù)丈厚土之上,便是那歡飲達旦,徹夜歌舞不絕的極樂城。
誰會想到,極樂城下有這樣一個幽深隱秘的洞穴。
誰又會想到,那極致的歡樂之下,是這樣的沉郁死寂。
若是被極樂城的人,或者天界那些老熟人看到,斷然不會相信眼前瘸了一條腿,滿身酒氣,倚靠山壁而坐的狼狽男子,會是從前那位醉倚老樹,一身灰衫,慵懶散漫的散仙長樺。
此時的長樺,和從前完全判若兩人。
他緩緩轉(zhuǎn)頭,視線落在石床上沉睡的女子身上。
面容皎然如生,卻只是一具軀殼。
千年前,他收到消息趕到天界的時候,她便只剩一具殘軀。幸好那九十九道天雷未曾來得及落下,不然,她必然在天雷下形神俱滅,從此徹底湮滅于六界。
便是過了千年,他仍然無法忘記那一日的畫面。
每每回憶起,卻又是慘不忍睹。
那一柄曾經(jīng)威震六界的神劍“白露”,頹然墜落在地。劍身劍柄上全然沾滿了鮮血,卻不知是來自它的主人,還是敵人。
與之一同萎落的,還有它的主人,神女映葭。
她滿身傷痕,渾身如同浸在血池中一般,身上衣衫不知被刀劍還是什么東西啃噬得破爛不堪,全身沒有上下一塊完好的血肉,斑駁可怖的咬痕遍布她前身后背。饒是如此,他仍從她染血的臉上辨出了一些痕跡。
那咬痕和腐蝕的痕跡,必然來自天界九淵的最深處。
傳說,天界的神仙觸犯天條后,會被關(guān)押到九淵去。層層深淵遞進,至第九淵,已將近地底。
地之裂縫深處,有一群永生永世不得超生的惡鬼,??惺潮粧伻氲诰艑由顪Y的神仙軀體。除此以外,那里還有每夜子時如潮汐一般準時從地底涌出的黑泉,能腐蝕傷處,尋常一點傷口碰到黑泉之水,都如抽筋拔骨般的疼痛,還會留下深可入骨的疤痕。
他不敢想,更不敢細究,他妹妹到底遭受了多久的折磨。
身為冥神薩羅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些是什么樣的刑罰。
是了,世人只知他是蓬萊散仙長樺,卻不知道他是令魔界和鬼界膽寒的冥神薩羅。
如果說神女映葭是天界最不理事情,淡漠得沒有存在感的神仙,那么冥神薩羅就是冥府最神秘的存在。
大多數(shù)的人只知道一個閻王爺,不知還有個冥神。
一來,因為他刻意隱藏身份,常日愛扮作那個算作是被流放到蓬萊的散仙長樺。二來,他生性懶散,最不愛管冥府那些啰里啰嗦又亂七八糟的事情,更樂得偷個閑,尋各樣的樂子,度過天界的漫漫時光。
映葭是他唯一的親妹妹,也是天界僅存不多的,上古神族的后人。
他們兄妹二人,是應(yīng)了“散淡”二字。
他散漫,她淡漠。
千萬年來,都這么過去了。
他如何也想不到,會有那么一出。
那日,他攔下了將要劈下的九十九道天雷,看見那血泊中的人兒微動了動眼皮,用一如從前的清冷中帶著幾分嬌俏的聲音,喊道:“哥……”
那一聲“哥”,似乎用盡了她最后的力氣。
她雙眸沉沉合上。
至此,已過千年。
那一戰(zhàn)之后,他將身死魂散的映葭抱了回來,藏于這蓬萊暗河之下的隱秘洞**,又去了一趟冥府,將那塊從極幽之地尋來的石頭鑿了張石床,用來安置映葭的軀體。
世人皆以為蓬萊島是漂浮在海上的孤島,實則其恰恰在歸墟之上,最是凝結(jié)四方靈氣的地方。
《列子·湯問》里說:“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br/>
它是所有河流的歸宿,所有生命終結(jié)和生發(fā)的源頭。
幽冥地府內(nèi),羈留著成千上萬的鬼魂幽靈。其中有獲得轉(zhuǎn)生機會的,則需要經(jīng)由黃泉入輪回。
此三地匯集者,為極陰之地。
而那一張采自極幽之地的石床,恰可以成為最好的媒介。暗河凝聚了途經(jīng)黃泉、幽冥和歸墟的生靈氣息和靈魂碎片。
長樺目光淡淡落向石床下的暗河。
墨色一般的河水兀自翻涌起伏,上面卻分明有著點點細碎的光芒,似碎星,又如流螢。
那便恰恰是六界生靈散碎的靈氣。
以這石床為媒介,這些靈氣得以源源不斷地輸入映葭的軀體內(nèi)。雖然不能借此復活她,但能保得她尸身不腐不壞。
他沒有絕對的把握去復活她,但他不忍看著她那一身傷,更不愿她有一日醒來時,身上仍舊帶著這些傷痕,時刻提醒她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一切。
于是,他費心從六界各處搜羅各種治愈傷痕的仙藥神草,同時也一直尋覓著她散落的魂魄。
映葭素擅圍棋,那日一戰(zhàn),是她一生中最后的一局棋。
以天地為棋盤,執(zhí)命為子。
可惜,終是敗了。
其實,從她愛上那家伙的時候,他便知道,若有一日他們兩人對敵,她必敗無疑。
那個傻丫頭從來性子執(zhí)拗剛烈,不懂得迂回,也不愿迂回。
寧愿選擇最慘烈的方式敗去,也絕不妥協(xié)于一件錯的事情。而那個家伙,卻偏偏常自以為是。
她沒有那家伙的那些彎彎腸子,卻正正敗在他的彎彎腸子下。想到這,長樺不禁捏緊了手中的酒壺。
一道拋物線劃過幽暗的山洞,重重撞上另一側(cè)的山壁,瓷片轟然的碎裂聲音,伴著四處逸散開去的酒香,回蕩在山洞內(nèi)。
約莫是五百年前,那家伙曾來過一趟。
他知道那家伙本事大,但沒想到,他居然能上天入地,翻找到這一處隱秘的洞窟來。
那時,他剛費盡心思,尋回來一縷映葭的魂魄,身上還帶著傷。若在平日,他們兩人定然是戰(zhàn)個平手,不分高下??墒牵芰藗?,不是那家伙的對手。
因為是在蓬萊,長樺缺了天時地利人和中的兩樣,但占了地利之變,便也不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