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靜真人雖在真墟門五大長老中排行老，卻是脾氣最為火爆的一位，他的叱問像是無形的導(dǎo)火線，瞬時引得群情激昂，諸人投向洛白的眼神多有不善，尤其真墟門上下，幾乎人人眼中均挾了無數(shù)刀光劍影。
洛白卻看了看天色，似乎漫不經(jīng)心：“九曜神鏡確實在我手中，現(xiàn)在還不能奉還。”
玄靜真人冷道：“恐怕這由不得你，我真墟門中寶物豈容你這叛逆占據(jù)！”
他眼中怒焰暴漲，法袍無風自鼓，蘊氣于袖中，仿佛隨時蓄勢待發(fā)。
“真人莫惱，九曜神鏡雖是樣寶物，可再好的寶貝，若放任其落入居心叵測的人手里，也就成了魔物，因此我暫時絕不會把它交出來?！甭灏祖?zhèn)定道。
“你說誰居心叵測？”玄靜真人板起臉來。
“這卻要問一問玄清掌門了?！甭灏籽鄄ㄒ晦D(zhuǎn)，掃向人群中一名身披鶴氅，慈眉善目的道人，他面色紅潤，臉上無一絲皺紋，望之如同民間畫像中的老神仙，此人赫然便是掌門玄清真人。
玄清真人眼中清光一閃而逝，先時他一直沒有做聲，當前被推到風頭浪尖上，這才仰頭嘆道：“洛白，你入門距今已有十數(shù)年了，當日情形回想起來譬如昨日，可惜那時的孩已經(jīng)變了多。罷了，總歸是我事物繁忙，不曾好生關(guān)照與你，其他事，都可以不去計較，但你萬不該恩將仇報，奪取我真墟門下寶物，獻與青丘狐族。”
洛白耐心聽他說完，淡淡道：“昨日恩情，不敢或忘，不過我有一問，掌門可愿如實答復(fù)？”
玄靜真人怒不可遏：“掌門師兄憐你孤苦無依，又愛惜你小小年紀，心智不凡，這才不計較你出生來，破格收容門下，不想你貪圖美色，與那妖狐顧莼勾搭，實在是畜生一個，如今你竟還有臉質(zhì)問他！”他的聲音忒是響亮，一對眸寒光清冽，讓人愣以為他比當事人更為憤恨。
玄清掌門清聲道：“玄靜師弟，讓他說完?！甭曤m不高，卻威嚴如山，在場之人卻感覺直透心底，顯然是掌門功力所致，恰好去了諸人的輕視。
他面向洛白問來：“你有什么要問，盡管說來？”
“眼前人是否故人？”
洛白言簡意賅，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幾乎令所有人摸不著頭腦，卻獨難不倒玄清掌門，他淡淡笑道：“若我說是，你可相信？”
洛白沉靜良久，涼風吹起，長發(fā)微揚，面容孤清直似冷月冰雪，如仙人遺世。
他忽的眉心一動，死盯住一處，說道：“既已來了，還不快些現(xiàn)身？”
在所有人震驚的神情中，一名臉上掛著柔媚淺笑的青年道人，盈盈上前道：“好毒的眼光，給你瞧出來了?！?br/>
洛白微笑：“你難道不是專門在此候我？”
那道人接話道：“早知你會來，人家等候多時了，我們狐貍一向最重信諾，不似有些人兩面刀，言而無信呀。”
他原是個昂藏七尺的男兒，卻一身嬌柔，一言一行媚態(tài)如骨，甚引人懷疑，只是諸人這番疑慮還在肚里打轉(zhuǎn)，卻見人搖身一變。
哪里有什么青年道人，分明眉如遠山，目含春波，俏生生是個紅衣女郎。
在場凡有見過她的，心中有數(shù)，這女便是青丘國主顧莼，瞧她與洛白二人**不清，更證實了先前傳言。
有人當場喝問：“你剛才說什么！”
顧莼一眼看去，是個無名的年輕弟，她修長優(yōu)美的指勾起一個弧，朝前一點，吃吃笑道：“我說的是你嗎？”
那人怔在當場，她又問：“那你瞪大眼睛做什么呢？”
直問得那弟的臉漲得通紅，啞口無言。
她看著覺得無趣，便走向玄清真人，湊近甜甜笑道：“你真是小七，怎么竟不認得我，分明睜眼說瞎話嘛?！?br/>
玄清真人神情一動，還不待說些什么，他身邊玄靜真人已自按耐不住：“胡說，我?guī)熜痔锰谜?，豈會同你這狐妖扯上關(guān)系？”
顧莼嘿然道：“依著你的說法，與我們妖族扯上干系，便不是堂堂正正了？如果我說我們非但有關(guān)，還沾親帶故，你又待怎的？”
她酥胸半露，語聲酥柔，聽到人耳中如聆天籟，玄靜真人耳根一紅，駁斥道：“休得轉(zhuǎn)移試聽！”
他轉(zhuǎn)向洛白：“一個是青丘妖狐，一個是門中叛逆，你與他狼狽為奸，你們的話若有人信以為真，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洛白道：“真人說話切勿滿?！?br/>
說完云淡風輕的一笑，且見他衣袍自動，腳下生出七色寶光，一眨眼間周身紫氣浩然。
一陣天風拂來，不，那該說是仙風。
彼時，無人喧嘩，無人眨眼，眾人目瞪口呆，幾乎就要誠服在這浩蕩仙風之下。
魔主現(xiàn)，謫仙出……莫非他竟是天降謫仙，天命所歸的那人？
所有人下意識想到這處，他們修行多年，莫說是上界仙人，便是地仙也沒見過幾個，在這樣的仙靈面前，又有誰不心悅誠服。
洛白掃過各人情態(tài)，他們也在看他，只是眼神與之前迥然不同。
人不會毫無道理地對某件事深信不疑，真墟門通達各派，構(gòu)陷他勾結(jié)妖狐，沒人會懷疑道門擎天巨柱，而去相信一個無名弟，同樣的，在謫仙這個權(quán)威的身份跟前，其余所有皆是浮云。
他在此時瞥過顧莼，眼角一勾，顧莼接過示意，“嘻嘻”笑道：“不管你們信不信，我與這位原本是素不相識，我的確偷上過真墟門，不過不是為著他，而是要尋另外一個人?！?br/>
她看著玄清掌門，仿佛要將他看進心里，良久方才認真道：“小七，你真沒什么話要對我說？”
對方緘口不言，顧莼旋即收起玩笑神情，似有感傷：“我在青丘國界處撿到你，一個人與狐的結(jié)晶，沒有姓名，不知道生生父母，那時你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少有的乖巧，不比如今長了年歲，氣派大了，人卻完全變了個樣?！?br/>
“小七當年你要做人，我就讓你做，便是青丘的寶物九凝玄晶，借給你鎮(zhèn)壓一身妖氣，也沒什么了不得，只是當年既能予你，現(xiàn)今也能收回，休怪姑姑無情了，青丘全族的安危與你一人相比，孰重孰輕……”
她深深嘆息，明艷的臉上出現(xiàn)幾分悵然，回頭對洛白苦笑：“你說做人有什么好？”
“姑姑——”那是誰的呼喚剎那響起，幽怨低回，輕如呢語，卻格外清晰。
只見玄清真人的嘴唇微微抽動，那一雙眼中竟隱約沾有淚光，似懷念，似凄然。
如果有來生，他情愿做一只狐貍，自在游戲于青丘山野，再不踏入這紛繁的人世。
若說顧莼之前的話還只是讓人猜疑，眾目睽睽之下，一番真情流露之后，真相昭然若揭，堂堂真墟掌門竟出生九尾狐族，真真可笑了，也諷刺了，這樣的震驚不遜于牛糞中生出牡丹花。
“沒用的蠢物！”
一聲自顧自的叫罵吸引了無數(shù)目光，玄清真人抬眸，眼中褪去那絲掙扎、依戀，一切歸于平淡，平淡如水，水冷如冰：“青丘女君，平素只聞其名，今日一見，到底是一方王者，氣非凡?！?br/>
他前后神情判若兩人，卻叫玄靜真人也跟著亂了方寸：“師兄……你是？”
“師兄？”玄清掌門揚眉，冷冷一哂，淡漠中猶見幾分優(yōu)雅：“玄靜徒兒，你可認得我是誰？”
那樣的儀態(tài)，那樣的氣，特別是那肅穆背后不可侵犯的威嚴，一切呼之欲出。
“你……竟是您嗎！”眾人側(cè)目只見，素來桀驁的玄靜真人“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誠惶誠恐道：“師父在上，受徒弟一拜?！?br/>
徒弟？果然大驚之后還有更大的驚，眾人但凡曉得一二，就知真墟門內(nèi)除去已故十余年的前代掌門——清暉真人，沒人有這么肥的膽敢喊玄靜真人一聲徒弟。
試想死去十余年的熟人，突然詐尸在眼前，當事人多半沒有驚喜，只有驚嚇，而對于旁觀者而言，這更是天方夜譚，即便他們一生修道，卻也從未經(jīng)歷過死而復(fù)生，且看那副臉孔分明還是這一代的玄清掌門，難不成是借尸還魂，又或者是……
另一種可能，誰也不愿往那處去想。
“師——師父，師兄他……”玄靜真人目光飄忽，言語錯亂。
清暉負手看著他，忽而發(fā)笑：“虧為師當初在諸多弟之中最是寵愛于你，當真教我失望。他不過一介半人半狐的妖孽，優(yōu)柔寡斷，處事不明，憑什么做你師兄！”
他哼一聲道：“我真墟數(shù)千年基業(yè)，險些就敗在他手里。”
“玄靜真人?！?br/>
玄靜還待再問，卻聽有人喚他，側(cè)過臉去只聽洛白道：“他并不是清暉真人，而是魔！”
玄靜緊緊攥著手心，顯是怒了：“世人皆知，魔本天生天養(yǎng)，超脫六道輪回之外，師父他本就是人，怎可能與魔族相干！”
洛白問道：“敢問真人，清暉真人身死，你當初可是親眼目睹？”
玄靜真人點頭，肯定道：“不錯。”
“可曾收斂尸身？”
“是我與玄清師兄一道?！?br/>
洛白與他對視，進而道：“你可曾想過，他本該是一縷亡魂，不渡忘川，不入輪回也就罷了，卻怎么附身于玄清掌門身上？”
玄靜真人心底一涼，又聽他續(xù)道：“你又想過沒有，玄清掌門本是他的弟，這樣的殘忍狠毒，連親傳弟都可以奪舍，分毫不顧師徒情誼，他對你又有幾分真情？”
瞅一眼面如土色的玄靜真人，洛白輕緩說道：“道在一念，一念成佛，一念成魔?！?br/>
他的聲音如山中寒泉，涓涓流淌，滴進了誰的心里。
“好個，一念成佛，一念成魔?！鼻鍟熜Φ盟剩骸爸皇怯幸稽c你卻不知，最初力排眾議，主張收留你的是我，而不是玄清?！?br/>
洛白淡淡道：“你留下我，是為了奪舍肉身之用吧?！?br/>
清暉笑而不語，卻見不遠處紫衣飄揚，魔族尊者疏影就這么大大方方地現(xiàn)身在諸人跟前，同一時刻洛白亦看到他身后熟悉無比的那抹青色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