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丈高的孤峰一側(cè),是片刀削過般的光滑山壁,筆直的向下延伸,從上望去,深不見底,直通幽幽不知名處…在這一片灰溜溜的光滑山壁之上,密密麻麻的點(diǎn)綴著些許青色,卻是那被風(fēng)吹落的松子,在這山壁間的石縫間,頑強(qiáng)的長出頭來,天長日久,小芽抽成了嫩枝,嫩枝長成了大樹。雨露不得均沾,這些個松樹,也是長的矮胖高低,各有不同,有的僅小孩胳膊大小,一副發(fā)育不良的樣子,有的卻大而參天,有十人合抱那么粗,高達(dá)百米,長長的伸出山壁,斜向上翹著,像是山壁的某種器官……
山壁沒有意識,當(dāng)然也不會覺得,這壁間翹起棵樹來,有何不妥之處…不光沒有人覺得不妥,還有個人覺得,實在是太妥當(dāng)了,無比的妥當(dāng)…
“這貨是怎么長的……”方正道躺在一顆人腰粗的松樹枝上,望著下方那造型獨(dú)特,遠(yuǎn)遠(yuǎn)瞧去,一眼就能望見的粗大枝干,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油然而生一股慨嘆,真是什么怪模怪樣都能生出來啊…
也算方正道命大,掉下來的時候,被山壁上的幾顆松樹枝接連擋了幾下,消緩了下墜的沖力,最后落至一棵枝葉特別繁茂的大松樹上,被枝葉托了起來,避免了砸成肉醬的下場…
至于張三,只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他也沒死,正掛在方正道側(cè)面稍遠(yuǎn)一點(diǎn)的另一顆松樹枝上,晃晃悠悠地不敢動彈,他的樹枝比較細(xì),僅有茶杯扣那么粗,晃悠之間已有撐不住了的架勢…這讓方正道心里平衡了點(diǎn),起碼自己的樹枝足夠粗啊,哎呀,突然覺得心里好滿足哪…
幸福就是在這樣的比較中不經(jīng)意間來臨。突然深處幸福中的方正道,并未察覺自己這幸福的齷齪來源――從別人的悲慘中得到快樂――這種人類與生俱來的潛意識的本能,真不知是從何而來,只能歸結(jié)為造物主的惡趣味了…
不過,惡趣味的方正道卻自是認(rèn)為,這是命運(yùn)對于他這種好人的獎賞,所以運(yùn)氣比張三這種邪惡的山匪好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惡人怕天不怕,古人誠不欺我也…
愜意的躺在郁郁蔥蔥的枝葉間,望著四周片片云霧,感受著那撲面而來的幸福的風(fēng),當(dāng)然,對張三來說,這可是要命的風(fēng)……方正道一時間之間,只覺自己宛若御風(fēng)而行的仙人,飄飄然不知在何處,忘掉了深處絕地的危險,忘掉了神功修不成的煩惱,忘掉了福威鏢局將要面臨的險境,忘掉了什么笑傲江湖,甚至,忘掉了自己…
“你…你是…哪家的…捕頭?”一道沙啞的聲音打斷了方正道的神游,聲音聽起來有些漏風(fēng),正是張三,他從掉落懸崖的眩暈中緩了過來,向著方正道問出了心中的問題,從懸崖上掉下來時連連撞擊,本來就嚴(yán)重的肺部傷口又被撕的更深了,張三心里清楚自己活不了了,想死個明白…
“捕…捕頭?”方正道大感郁悶,怎么人人都問我這種問題,不是以為我是知縣家丁,就覺得我是縣衙捕頭,我就這么有朝廷鷹犬的氣質(zhì)???
“是啊…哪個縣…縣的捕頭?或是府…府里頭的?這么賣命…的捕…捕頭也是少見,我死…死的不冤…”聽著張三喘著粗氣,斷斷續(xù)續(xù)地講完了一句話,方正道真是替他捏了把汗,這貨不會就這樣一口氣喘不上來就死了吧?聽他認(rèn)定自己是捕頭了,當(dāng)下連連搖頭。
“我不是捕頭,我是來找你報仇的…”方正道突然覺得有些沒勁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大仇得報之后的空虛感?
“報仇?我們倆有…有什么仇…仇怨?我…不…不認(rèn)識…你…”張三卻是有些疑惑了…
“鄙人福威鏢局趟子手方正道,三個多月前,在這青城山山道上,我們一行人被你們劫了財貨,你總歸還記得吧?”方正道報出了根腳…
“啊…原來…原來…是…是這樣…不過…我…記得…記得…沒…沒人…逃…逃了啊…”張三越來越覺得喘不過氣,可他還是掙扎著說完了。
“是沒人逃了,我被你一掌劈在胸口,當(dāng)胸劈死了…”方正道沒有隱瞞,實話實說了,說完后面無表情的盯著張三…
“???那…那…這…”張三被他盯的心里發(fā)毛…
“我死了后,見了閻王,閻王說我這輩子無意間救過他養(yǎng)的一條狗,他要答謝我,就又把我放回來了!??!”方正道表情無比真誠的說著編來的瞎話,卻是他惡趣味又發(fā)作了…
“???”張三目瞪口呆,只覺人間稀奇古怪事今個兒全讓自己碰見了,先是綁票綁了個殺手,接著被殺手追殺掉崖被樹枝掛住,沒想到這殺手還是個死了又被閻王放回來的,還跟自己有仇…這也太光怪陸離了點(diǎn),張三有些不能相信…
“閻王還送了我套刀法,專門讓我用來報仇的,你別不信,你還記得那天夜里,有個耍地躺刀的小子要跟你拼命被你一掌拍死的么?你看看我,看看我的身形,記起來了沒???”方正道邊說邊挺直了身子,面朝張三,讓他看個清楚。
“是你…是你!”模糊的記憶漸漸清晰,與面前的身影重合起來,張三頓覺毛骨悚然,渾身發(fā)冷…
“當(dāng)然是我,還能騙你不成!哼哼,你可當(dāng)心了,老子下面有人!到了下面不把你折騰出個花來,白瞎老子救的那條狗了!”方正道故意對著張三露出了滲人的冷笑…
“真有閻王…真有閻王啊…”張三怔怔地喃喃自語起來。
“不光是有閻王,十八層地獄一樣都不少,就你這惡事做盡的家伙,到了下面,一樣都少不了,等著挨個嘗一遍吧?。?!”方正道危言恐嚇…
“哈哈哈――?。?!真有閻王??!真有閻王啊!小妹!小妹!你泉下有知!肯定看見了吧???哥哥把何扒皮那王八羔子送下去遭罪了!有閻王的!有閻王的!你定是知道了!定是知道了??!哥哥給你報仇了哇?。?!你在下面看見了吧?――嗚嗚嗚――?。?!”卻見張三突然發(fā)了瘋似的又是哭又是笑的,也不見他氣喘了,四肢在眼前胡亂揮舞著,狀若厲鬼…
“喂!你…”方正道有些傻眼了,這是什么個情況,土匪一副苦大仇深的被欺壓老百姓的模樣…這是…
正在這時,卻聽見咔嚓一聲響,方正道嚇了一跳,急忙回頭望去…還好,不是我的斷了…正松了口氣,就聽見張三的哭鬧聲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糟糕,是張三…
回眼望去,只見原來張三趟著的地方變的空蕩蕩的,僅剩一節(jié)斷茬上下擺動…
一低頭,張三的身影還看得見,卻見他身子直直往下落,撞到那十人合抱大松樹的邊緣,沒有止住下墜,繼續(xù)往懸崖底落去,眼見是活不成了…
哥們,你別走那么快啊…你的悲慘遭遇還沒講呢…方正道眼見的仇人授首,大仇得報,卻感覺不到一絲喜悅…
這回,就真的剩我一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