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軍大隊撤出戰(zhàn)場之后，零星的抵抗也漸漸歸于沉寂。涼州兵不管是放下武器者還是負隅頑抗者，皆是依令斬殺。在韓寧這道不留俘虜?shù)能娏钕拢词勾丝踢€在掙扎的趙軍兵卒，下一刻也會變?yōu)榈乖诘厣硝r血長流的尸體。

    戰(zhàn)斗基本已結(jié)束。涼州精銳們開始打著火把，在漸漸深沉的夜色下打掃起戰(zhàn)場來。李延昭見狀，便向谷中派出了一隊哨騎，充當大軍警戒。不到半個時辰后，那隊哨騎便遣人回來傳話，殘余的趙軍，已是遠遁出谷，逃到距金城郡二十里以外。匈奴領將收拾殘卒，已在伐木立寨。

    得到消息的李延昭，當即便將此消息匯報給左都護韓寧。韓寧望著漸深的夜色，卻是嘆了口氣。幽幽道：“此時天色已過晚。夜戰(zhàn)不易，便不再出擊了吧?！?br/>
    李延昭自己當然是認為此乃勇追窮寇的大好時機。然而他也知這時代統(tǒng)兵，夜戰(zhàn)實非不易。各部之間的組織調(diào)度就是大問題，更何況夜戰(zhàn)條件下，是根本看不到令旗，只能憑金鼓之聲進行指揮。而夜間混戰(zhàn)，敵我之間犬牙交錯，也根本不能很直觀地向指揮官展示戰(zhàn)場戰(zhàn)況。

    因此韓寧放棄在夜幕降臨之后，對敵軍殘部進行追擊，可以說也是一個明智之舉。

    然而李延昭心念細轉(zhuǎn)，依然決定即使主將韓寧決定不出擊，也萬不能讓敗逃的趙軍殘卒過得那么舒服。于是他上前抱拳向韓寧請命：“此時趙軍新敗，沒有根基，立足未穩(wěn)。我等即使不出擊予以殲滅，也可趁其尚未立足之機，對其部進行襲擾，使其疲于奔命。末將特請都護允我率部前去襲擾，以疲敵之兵?！?br/>
    韓寧聞言，右手捏著下巴思慮一番，而后問道：“你部可偵知敵軍后隊處于何方？”

    “卑職麾下哨騎已探明，敵軍后隊約萬余人，以氐羌武士為主。在百里之外依山扎營。我部哨騎仍是在對其進行監(jiān)視，若其有所異動，必會得報?！?br/>
    韓寧聞言，卻是點點頭，而后道：“既是如此，你部便自行前去。切記萬勿貪功冒進。敵軍前鋒雖受小挫，然而其主力尚在，并非你部在一朝一夕間可定?！?br/>
    李延昭垂下頭，抱拳淡淡道：“都護叮囑，末將謹記于心?！毖粤T便轉(zhuǎn)身回去聚攏己方騎卒，并找來軍中司馬，要了些銅鑼號鼓等物。竹哨這種東西也是人手一個，俱用繩子穿起，掛在各個騎卒的脖頸上。

    李延昭又遣一什人，前去北岸大營中，將本部的輪替戰(zhàn)馬趕來至此。方才谷口鏖戰(zhàn)之時，李延昭部透陣出入，數(shù)番血戰(zhàn)，馬匹早已是疲憊不堪。此時若仍勉強馭使這些馬匹，顯然并不能夠持久。

    趁著短暫的閑暇時，李延昭將部下騎卒們集中起來，而后由各隊隊率，以及各什什長進行點數(shù)，得出的傷亡情況卻是令他大吃一驚。

    點數(shù)完畢，現(xiàn)今三個百人隊中，已是不足兩百六十人。加上前去監(jiān)視兩部趙軍，以及分散派出去警戒的哨騎之外，也不過兩百八十人左右。其中還有不少騎卒是帶輕傷作戰(zhàn)。騎營如今滿編三百六十人，這一仗下來，陣亡或是重傷的本部騎卒，便接近百人。

    雖然李延昭在校場上，費勁心力地督促各部士卒加緊操練，然而如今卻還是有如此多的騎卒陣亡在這戰(zhàn)場上。不由得令李延昭頓感心痛不已。廣武騎卒缺乏戰(zhàn)陣磨煉的弱點，也在此處顯露無疑。

    正在深思中的李延昭，卻見一支服色迥異的數(shù)十騎卒緩緩向他這邊行來，不由一愣，隨即凝神細觀之下，卻發(fā)現(xiàn)這支騎卒，乃是先前包圍圈中所救出的隴西騎卒。

    待戰(zhàn)事甫一結(jié)束，李延昭已是遣兩名騎卒將受傷昏迷的馮定送往廣武郡進行醫(yī)治，考慮到天色漸晚，城門當已關閉，李延昭還特地去軍中司馬那里借來了筆墨，然后寫好文書，又去請到了都護韓寧的將印。

    這一切，都是看在隴西騎卒們的眼里。李延昭之前違令出戰(zhàn)，果斷地沖擊趙軍步卒與匈奴騎卒的包圍圈，奮勇將他們這些殘部以及馮定從危如累卵中解救出來，他們也是早已從身畔的涼州騎卒那里有所耳聞。

    因此，這些隴西騎卒，如今對李延昭可說皆是懷著感恩之心。若無此人拼死相救，遲上半刻的話，自己這些僅余的人，也都是得葬身亂軍之中。更不用說將軍馮定，幾乎必死。

    那群隴西騎卒，此時在當中一位將佐帶領之下，策馬緩緩行至李延昭及廣武騎卒身前，而后那將佐翻身下馬，一干隴西騎卒也是跟著翻身下馬，二十余人俱是抱拳叩地，領頭將佐恭敬道：“隴西軍馮將軍率下百人長陶恒，率下隴西騎卒二十六人，愿為李將軍驅(qū)使！”

    那陶恒話音方落，身后二十余騎卒已是一齊言道：“愿為李將軍驅(qū)使！”他們的聲音雖然不甚大，然而話語之間，卻透露出一種不可置否的堅定。這種堅決的態(tài)度，卻使得始料未及的李延昭一陣慌亂。

    李延昭翻身下馬，趕忙上前扶起陶恒，而后聲音平靜道：“隴上健兒們投奔至此，卻強令你等苦戰(zhàn)竟日，本非我等所愿，然而情勢如此，實乃迫不得已。請?zhí)瞻偃碎L見諒。如今你等人困馬乏，本將怎能再行驅(qū)使？請?zhí)瞻偃碎L帶麾下兄弟們自去修整吧?！?br/>
    李延昭直言不愿令這些苦戰(zhàn)竟日的士卒們再隨自己前去奔波勞累，此時聽在陶恒耳中，卻是更添感動，剛才被李延昭扶起，此時他卻又是抱拳叩地：“方才我等已請來韓都護將令。都護準我等劃歸李將軍率下，隨將軍前往。還請將軍切莫相棄！”

    李延昭聽得陶恒態(tài)度堅決，請戰(zhàn)之心表露無遺，心下喟嘆一聲，也不再強令這些隴西騎卒前去休息，奮力將陶恒扶起后，李延昭便道：“陶百人長且稍待，我已令部下們前去驅(qū)馬前來，壯士們且稍歇片刻，待得我等換馬之后，再前出而去?！?br/>
    陶恒聞言，知李延昭已準他們與廣武騎卒一同前出襲擾趙軍，心下大喜，連忙又是謝道：“將軍高義。承蒙將軍不棄，我等愿為前驅(qū)，奮力死戰(zhàn)！”陶恒此時心情既驚且喜，因而說出的話也是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李延昭聞言，卻是笑道：“陶百人長不必心急，我等此去，非為尋趙軍拼死廝殺，且聽我與你慢慢道來?！?br/>
    攬著陶恒的肩膀走到一旁，李延昭卻是隨后轉(zhuǎn)頭向陣中道：“劉季武，令手下弟兄們拿點干糧和水來，讓陶百人長麾下弟兄們飽餐一頓！”

    陶恒本來便欲向李延昭提出這點小小的要求，隴西卒們昨日便已糧盡，又血戰(zhàn)日久，撐到此時，都已是強弩之末。如若再無食糧，恐怕就要支撐不住。此時聞李延昭下令，便見騎卒隊中一劍眉星目的將佐轉(zhuǎn)身下令。隨著他的命令，身邊一幫騎卒紛紛解下拴在腰間，或是斜挎在肩上的干糧袋。

    不久之后，在一旁的隴西騎卒們?nèi)巳硕挤值昧艘环莘至亢茏愕母杉Z。涼州騎卒們還紛紛解下腰間自己的水袋，遞給他們。陶恒也分得了一份，此時，他手中正一邊抱著干硬的胡餅大口大口地啃著，一邊咀嚼幾下，便將李延昭遞過來的水壺湊到嘴邊大口灌下去。

    望著陶恒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只塞得兩個腮幫子都高高鼓起，而后喝著水奮力咀嚼吞咽的景象，李延昭不由得會心一笑，而后往陶恒面前稍微挪了挪，道：“陶百人長不必心急，且慢慢吃?！?br/>
    陶恒一邊吞咽著胡餅，嘴中一邊發(fā)出含糊不清的嗯嗯聲，而后他又用沾滿泥土與干涸血跡的右手探到干糧袋中，抓取了一把炒黃豆塞到嘴中，而后就著李延昭的水囊，咀嚼幾下，發(fā)出一陣咯嘣咯嘣的響聲，又將水囊湊到嘴邊，灌了下去，隨著他喉頭的一陣上下滾動，將水壺拿開的陶恒，用滿是泥土和血跡的右手抹了抹嘴，而后發(fā)出一聲滿足的嘆息。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