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五章

    已經(jīng)不記得這是第幾次聽見索瞳對她說這樣的話。

    不要離開。

    ……像是再也不肯壓抑，索瞳毫無保留的宣泄著自己的感情,好像只要一遍遍重復(fù)就能夠成真一樣。

    明明之前索瞳不是這樣的性格,明明他們相處了那么久,像親人一樣平和安定，她還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林池，等我報仇成功了,我們會在一起,一直在一起。”索瞳揚起嘴角，似乎又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唇吻著她的發(fā)，在林池的耳邊呢喃：“所以，千萬不要離開我，把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全部都忘掉，好不好？我會讓你幸福的?！?br/>
    索瞳已經(jīng)不正常了。

    心底有一個聲音忽然這么說。

    林池驀然一驚，她抬頭，看去，索瞳俊挺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病態(tài)的笑，混沌的眼瞳里是不顧一切的瘋狂。

    ……是自己讓他變成這個樣子的么？為什么早沒有注意到索瞳這些近乎于瀕臨爆發(fā)的情緒？又或者是根本沒有想過要注意……是啊，自己專注的部分已經(jīng)不知不覺變成了陌輕塵。

    林池想同情他，卻發(fā)現(xiàn)怎么也做不到。

    她揚起脖子，看著馬車頂，眼睛陷入了迷離的漩渦。

    人終究是自私的生物。

    她也不例外。

    也許是因為已經(jīng)告訴了林池，索瞳不再對她隱藏，反而會把關(guān)于謀反的事情事無巨細告訴林池。

    包括他之前幾年的準備，多少錢糧多少兵士，又聯(lián)系了多少父親的舊部，找了多少不滿當今圣上的官員，他像個迫不及待等待大人表揚的孩子，把這些都擺到林池的面前，然后像是生怕林池不相信他會成功，又像是想把林池也拉進他復(fù)仇的隊伍里。

    ……他們是共犯，索瞳在無聲的傳遞著這樣的觀念。

    林池原本并沒有在意，但卻越看越心驚。

    當今圣上是賢君，除了身體不好以外，這位帝王幾乎稱得上完美。

    他在位的二三十年里，懲處貪官、改革稅制、興修水利、討伐北疆、改革選官政策，廣開通商、鼓勵商賈……一樁樁一件件，沒有不值得稱道的。在這短短的時間里，北周的國力幾乎翻了一倍，就連饑荒年死去的人也比之前大大減少，說路不拾遺或許有些夸張，但家家安居樂業(yè)卻是真的。百姓不會關(guān)心皇帝的位置是如何繼承下來的，他們在乎的只是這個皇帝讓他們的生活變得更好或者更差。

    所以就算是并不喜歡他的林池，也得承認，她的確是個好皇帝。

    也因此，北周的統(tǒng)治幾乎可以說是固若金湯。

    可是……索瞳卻說自己要推翻它。

    林池起初完全不相信，但看著索瞳給她的那份越來越長的造反名單和一些普通人根本無法得到的機密文件和印鑒，以及不斷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不安起來。

    索瞳摟著她，非常開心的解釋，因為林池已經(jīng)很少再問他問題了。

    “那狗皇帝的統(tǒng)治雖然看起來穩(wěn)，但奈何他喜歡改革，幾乎每一條都會觸怒到不少人，尤其是這幾條……“他指著不知從哪弄來的詔書，“雖然畏于他的權(quán)勢沒人敢反對，可是早就積怨已久，你看我一說要推翻他，這么多人都贊同，而且……”

    他笑著又拿出一份東西：“我本來就該是正統(tǒng)的繼承人，這是我從大內(nèi)總管那里弄來的證據(jù)——姬恪謀反的證據(jù)。到時候只要一昭告天下，此等不忠不義不孝之人，會被天下人群起唾棄的，而……沒有比我更適合繼承的人了?！?br/>
    說到這里，他丟開那些東西，抱住林池：“……林池，你開心么？你看，我很快就可以為你報仇了，殺了你父母和包庇兇手的人，很快都會死的，尤其是那個人還曾害你墜落懸崖，完全死不足惜……或者不死的話，你想怎么處置他們都好……總之，到時候一切都是我們的了?！?br/>
    ……完全無法開心起來。

    要讓現(xiàn)在是索瞳去做皇帝？會怎么樣？

    林池靠在床上，越想越不安……她知道雖然得罪到了這些權(quán)貴的利益，可是當今圣上做的事情的確都是為了百姓。

    而這些權(quán)貴肯幫助索瞳篡位，索瞳比如許諾了他們不少的事情，這些事情……

    最后還是會害到百姓身上。

    她不想再報仇了。

    她已經(jīng)殺了陌輕塵，這已經(jīng)夠了。

    更何況，就算當今圣上曾經(jīng)傷害過他，那么其他人呢，其墨也好，凌書凌畫也好，還有姬定欒……他們都是無辜的。

    最重要的是……陌輕塵，陌輕塵，她要怎么狠心才能繼續(xù)對他的父母動手。

    陌輕塵死前的表情還在她的眼前輕晃著，微微的愕然，有哀傷，也有痛楚，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

    沒有陌輕塵的日子，哪怕是一刻，都那么難熬。

    好想、好想再見陌輕塵一面。

    好想好想他身上冰雪般的氣息，好想好想他臉上純粹而簡單的笑意，好想好想他親手下廚為他做的那些菜，好想好想他……

    哪怕一眼就好，可是……

    ……不知道是不是給她的懲罰，她昏睡了這么多時日，卻一次都沒有夢到過陌輕塵。

    林池的視線模糊，用手指輕輕觸碰臉頰，才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jīng)哭得淚流滿面了。

    ……她要阻止索瞳。

    她開始努力的喝藥吃飯，哪怕難以下咽還是強迫自己吃下去，身上的傷終于也逐漸好轉(zhuǎn)，至少林池試過，基本行動已經(jīng)不再是問題。索瞳以為林池終于想通，非常高興，讓人變著法子做好吃的給林池。

    諷刺的是，林池發(fā)現(xiàn)在長期的絕食和少食中，連她的味覺都變得遲緩，明明是之前最愛的美食，卻無法勾起她哪怕一星半點的**。

    只是為了填飽肚子而吃，毫無樂趣，味同嚼蠟。

    偷偷記下那些索瞳經(jīng)常提及最重要的官員名字，林池默默等待著機會。

    等了十多日，索瞳告訴林池他要離開幾天不會回來，林池呆呆的點頭。卻在索瞳走后，立刻用沈知離給她那僅剩的一根下了迷藥的銀針迷暈侍女，果斷的換上侍女的衣服出去，她的身形還是單薄了不少，不得已多穿些衣服在里面，讓自己顯得胖一些。觀察了這個侍女好些日子，林池模仿著侍女的聲音和動作習(xí)慣，也許是因為她這些日子的安分守己，看守也寬松了不少，她得以順利地出了宅院。

    也虧得穿多了衣服，林池一出去就將外面的侍女服裹進包袱里，同時叫了一輛馬車直奔明都。

    車夫大叔見她臉上還帶著病容，馬車開得很是平穩(wěn)。

    林池忙說：“不用管我，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明都！”

    車夫大叔：“小姐，您這樣身體受不了的啊……”

    林池只是倔強地搖了搖頭。

    車夫大叔嘆氣。

    好在這里距離明都并不遠，只是半個多時辰，就已經(jīng)到了明都外。

    林池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慢步走進。

    說起來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皇宮她是進不去的，要去恐怕只能去陌輕塵的府邸，只是……她不怕被抓住，怕只怕萬一他們不肯聽她說話就直接殺了她，或者根本不相信她的話——畢竟這是多么聳人聽聞的內(nèi)容，還是從她這樣一個人殺人犯口中說出的。

    林池正在怔愣間，突然有人拽住了攔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瞧著身體不太好的樣子？可否需要本公子幫忙？”一個看著有些眼熟，但紈绔子弟味十足的男子玩味地看著她道。

    林池忙搖頭：“不用了，我找人，一個人就夠了。”

    對方卻根本沒有讓她走的意思：“找什么人？本公子在這明都也小有些人脈，說不定能幫上些忙呢！”說完，對方就抓住林池的手。

    沒有力氣，掙脫不開，周圍都是人，卻沒人敢上前。

    林池怎么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發(fā)生這種事情。

    那公子身邊的人小聲道：“公子……這姑娘病怏怏的，說不定……還是放了她吧?！?br/>
    男子也小聲道：“你懂什么！就是這種才我見猶憐啊……還有，你幾個意思啊，本公子看起來是那種會害人的人嗎！”

    林池急著走：“放開我！”

    男子也怒了：“喂喂，本公子是真要幫你……”

    還沒說完，就被人一腳踹了出去。

    這一拳不是林池打的，她愣了愣，就看見一個颯爽的女子身影出現(xiàn)在眼前，她踩著男子的身體，玉手撩了撩耳畔的秀發(fā)，風(fēng)情萬種道：“嗯？你要幫什么？顧公子！”

    男子嗷嗚一聲，立刻求饒：“宛宛，你不要誤會，我真的是看這小姑娘可憐才想幫她，沒有別的意思?。　?br/>
    那穿著繡花鞋的腳在男子的身上碾了碾，女子微笑：“誰準你叫我宛宛了？誤會？我有什么必要誤會你么？“她抬起頭，看向林池道：“吶，快點給這位姑……小池！??！”

    從刺了陌輕塵那一日以來，林池第一次露出真心笑容，她看著那個女子，鼻腔酸澀，幾乎要落下淚來：“師姐，我是小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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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已經(jīng)被女子整個抱進懷里。

    溫暖馨香，那是家人的味道。

    無論什么時候，都會陪在她身邊的家人的味道。

    “你怎么會瘦成這樣？到底這段時間都在哪里？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還是又受傷了？還有，為什么這么久都不跟我聯(lián)系？我還以為你是去找陌輕塵了，結(jié)果他居然死了！而且還都說是你殺的！你知不知道師姐有多擔(dān)心，你不是已經(jīng)答應(yīng)過我不亂跑的嗎？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有誰欺負你了么？”

    林池躺在床上，用手按著眼睛，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么愛哭。

    “對不起……”

    “笨蛋小池！你不是對不起我！你是對不起你自己??！”

    裘宛看著林池明顯消瘦單薄簡直風(fēng)一吹就倒了的身體，和臉上明顯不健康的膚色，心疼得一塌糊涂，“笨蛋笨蛋笨蛋，為什么不好好照顧自己?。〉降资悄膫€殺千刀的害得！”

    林池搖了搖頭，剛想開口，就被打斷。

    “什么都不說了，先把這個吃掉！”

    裘宛不知從哪里買來了整整一鍋的雞湯，她把它端上桌，然后迅速連著雞腿兩塊雞肝舀了一碗，遞給林池。

    雞湯做得很香，肉質(zhì)也煮得很爛，遠遠就能聞到那讓人嘴饞的味道。

    過去林池最愛的美味之一，現(xiàn)在明明也能聞到，卻怎么也沒有食欲。

    只是不想讓裘宛擔(dān)心，她握著勺子，一口一口的吃，慢慢地順著咽喉咽下去。

    “小池，你到底是怎么了……”裘宛皺眉，不該是這樣，林池應(yīng)該是狼吞虎咽用非常迅速的速度解決才對，她買了這一鍋原本是怕不夠林池吃，可是沒想到林池連這小小的一碗都……

    林池咽下最后一口，笑著撒謊：“是我之前吃得太多了，有點吃不下，不用擔(dān)心。”

    “怎么可能不擔(dān)心，你……”

    林池抿了抿唇道：“我真的沒事，這之間的經(jīng)歷說來話長，不過現(xiàn)在，有件要緊事?！彼褜懞玫淖謼l塞給裘宛，“找靜王世子或者找誰都好，總之要讓皇帝知道，前代睿王的長子要謀反，這些是和他勾結(jié)的官員，一定要小心。”

    裘宛一愣：“這……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池抓住裘宛的衣角，懇求道：“不要管我，我敢保證這是真的……師姐，你快點去?！?br/>
    裘宛展開看了看，又握緊字條，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林池唇邊溢出一抹笑：“謝謝師姐?！?br/>
    “謝你個頭啊，跟師姐還用說什么謝謝?！?br/>
    ……不，并不是只是謝你幫我，還是謝在這樣的時候，師姐還是那個敢愛敢恨大大咧咧卻對她寵溺備至的師姐。

    “那我先去，你在這里躺著別動，回來師姐給你弄吃的，咱再去看大夫怎么調(diào)養(yǎng)你的身體?！?br/>
    林池輕聲道：“嗯?！?br/>
    聽到師姐遠去的腳步聲，心里所有的擔(dān)憂都化為烏有，如釋重負。

    她爬起來，扶著床欄，胃部翻涌，“啊”得一聲就把之前吃得都嘩啦嘩啦吐了出來。

    ……辜負了師姐的好意雖然很抱歉，可她是真的吃不下。

    一路馬車顛簸過來，身體已經(jīng)像散了架，不知道傷口有沒有撕裂，但肺腑里的強烈的不適感卻是無法掩蓋的事實。

    林池很清楚，比起身體更重要的還是心理。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大口喘息了幾下，才又沉重著身體倒了回去。

    ……好累，真的好累啊。

    林池已經(jīng)累得連眼睛都再睜不開了。

    閉上眸，一切陷入了黑暗。

    恍惚中，仿佛看見陌輕塵的臉孔。

    “你想吃什么？”

    “只要是你做的，我什么都想吃！”

    “隨便？”

    “對啊對??！上次做的就不錯啊，尤其是那道清蒸鯽魚燴扇貝，好吃的我都快把舌頭吞下去了，湯好鮮，魚肉好嫩，扇貝的口感也好好，完全不腥啊，啊啊，上上次的也好好吃！”

    “你喜歡？”

    點頭點頭，她狂點頭，嘴角要咧到耳朵邊去了：“超級好吃！超級喜歡！”

    彎起眼眸，他的嘴角輕輕劃出細微的笑意，只那一點笑意，就漂亮得不得了：”那我一直給你做?！?br/>
    “好啊好啊！給我做一輩子吧！唔，以后我要是吃不到的話一定會很痛苦的！”

    “好?！彼f，“那就一輩子?！?br/>
    好啊。

    一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這段我自己寫的也蠻感動的，師姐V5【喂喂！

    下一章完結(jié)！小傾城也會粗來的~

    然后周五開新坑……下一章會前所未有的肥！23333

    最后有個小小請求TAT，豆瓣分好低，有號的話，能幫人家打個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