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很好,我沒事?!鄙蚯嗲嗖恢蓝嗌俅沃貜?fù)著這句話,用善意去回報善意,她相信總有一天,好運(yùn)也會降臨在她的頭上。
就像今天,曾經(jīng)暗戀的男孩說的那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青青仰頭看著那棵大槐樹,忽然想起那個總愛發(fā)藏狐表情包的網(wǎng)友,心里泛起一絲絲溫暖。她不知道他為什么從來只發(fā)藏狐的表情包,而且都是網(wǎng)上沒見到過的,搖頭的、嘆氣的、生無可戀的、翻白眼的,每一張都很生動。
真好啊,那么好的一個人,愿意跟自己聊天,陪著她度過那些無聲的歲月。這樣想著,沈青青心里的那絲溫暖在嘴角化為笑意,淺淺的,卻看得樹后草叢里的藏狐呆住。
真美啊。
藏狐癡癡地看著,發(fā)覺自己的心跳快得令人發(fā)指。他悄悄伸手按住,好像這樣就能讓它恢復(fù)正常一樣。
這時,藏狐的手機(jī)上又收到了來自喂馬劈柴人的信息。他悄悄探出頭去,就見沈青青在水井旁坐了下來,低頭玩著手機(jī)。
喂馬劈柴人:[藏狐哈嘍jpg]
孤獨(dú)患者:[藏狐我從高原來jpg]
喂馬劈柴人:[藏狐不要躲了朕看到你了jpg]
藏狐頓時緊張地四下看,確定這只是巧合,才松了口氣,繼續(xù)埋頭發(fā)消息。
孤獨(dú)患者:[藏狐看個粑粑jpg]
喂馬劈柴人:[藏狐瞅你咋地jpg]
孤獨(dú)患者:[藏狐我方了jpg]
喂馬劈柴人:[藏狐方的二次方j(luò)pg]
孤獨(dú)患者:[藏狐有種放學(xué)后別走jpg]
喂馬劈柴人:[藏狐冷漠jpg]
……
表情包界被藏狐一統(tǒng)天下,滿屏各式各樣的四方臉,精神污染程度已經(jīng)可以媲美pm25。
然而兩人還是樂此不疲,你發(fā)一張我發(fā)一張,不需要說話,那表情包里好像就已經(jīng)包含了他們所有的喜怒哀樂。
微風(fēng)吹著藏狐滿身的絨毛,也吹著沈青青純白的裙擺,此時此刻他們離得那么遠(yuǎn),又那么近。
天色漸暗,商四帶著陸知非站在屋頂,看著四合院里亮起的燈光。
陸知非疑惑道:“這樣看,沈青青好像很正常,剛才她的笑很溫暖,沒有一絲陰霾?!?br/>
“因為被救贖的不止一個?!鄙趟穆宰鞒烈鳎暗遣睾荒芑?,這樣的救贖只是飲鴆止渴。想要救她,必須找到癥結(jié)所在。”
“怎么找?”
“等她睡著你就知道了?!?br/>
入夜。
藏狐守在沈青青窗外,一邊跟她聊天,一邊警惕著言靈咒再次發(fā)作。忽然,背后傳來腳步聲,藏狐一驚立刻回頭,就見商四和陸知非站在那里。
商四調(diào)笑,“大晚上的守在女孩子的房間外,可不太好啊?!?br/>
藏狐冷漠臉。
“這個時候,就要大膽向前?!鄙趟霓揶碇?,而后就真的大膽向前,直接推開窗戶,翻了進(jìn)去。
“你想干什么?!”藏狐急忙跟上,聲音壓得很低,深怕吵醒沈青青。
“幫你了解了解你的未來女朋友咯?!闭f著,商四從他的袖口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鼎,鼎口黑煙彌漫,甚是詭異。
“這是什么?”藏狐警惕。
“夢魔。放心,我只是用它來還原一下沈青青的夢境而已?!闭f著,商四輕輕朝那股黑煙吹了口氣,黑煙自然飄散出來,漸漸地變成一縷長煙,朝沈青青飄去。
“這跟言靈咒有關(guān)系?”
“還是小鹿鹿聰明。”商四朝他眨眨眼,嘴角勾著一抹不正經(jīng)的笑。
陸知非淡然處之。
當(dāng)然,這是在他不知道此鹿非彼陸的情況下。
“南英說過,言靈咒往往活躍在一個人心防最薄弱的時候。晚上睡覺的時候,人必定處于放松狀態(tài),或許我們能看到些什么?!鄙趟慕忉屩?,而他的話音剛剛落下,那鉆入沈青青夢境中的夢魔就有了反饋。
沈青青忽然皺起眉,而整個房間里,也飄起了濃霧。沈青青的夢境,就在這濃霧間,若隱若現(xiàn)。
十八歲的沈青青,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
病房里人來人往,一張張模糊的臉圍繞在她身旁,那臉上的表情是不是關(guān)切陸知非看不清楚,但他們的每一句話都格外清晰。
“醫(yī)生說,你的耳朵可能很快就會徹底失聰了。”
“青青啊,你可千萬別想不開知道嗎?沒什么大不了的,你的耳朵以后肯定有辦法能治的,堅強(qiáng)點(diǎn),也別讓你爸媽太擔(dān)心了。哎,他們也不容易啊……”
“青青啊,不能去上學(xué)了也沒關(guān)系,我們先不管那些,堅強(qiáng)點(diǎn),想開點(diǎn),知道嗎?”
沈青青坐在病床上,為了不讓大家擔(dān)心,把所有的痛苦和擔(dān)憂都藏在眼底,微笑著說:“沒關(guān)系,我沒事的,一定沒事的?!?br/>
那時候的沈青青,臉上的笑容雖然有所牽強(qiáng),但那依然是從心底里散發(fā)出來的,溫暖的笑容。
畫面一轉(zhuǎn),是四合院外的胡同。
兩個徹底看不清面容的中年夫妻牽著個小男孩,站在沈青青面前。那個女人摸了摸沈青青的頭,說:“爸爸媽媽走啦,你要跟爺爺奶奶好好的。我們在國外多打聽打聽,說不定就有醫(yī)生能治你的耳朵呢,放寬心,堅強(qiáng)一點(diǎn),不要太給你表妹一家添麻煩,知道嗎?”
“嗯,我知道啦。”
“我們青青真是個好孩子,那我們走啦?!?br/>
“嗯,爸爸媽媽再見,弟弟再見。”
沈青青站在胡同口目送著三人遠(yuǎn)去,靜靜地沒有說話。
整個畫面是無聲的,那三個人的背影漸漸遠(yuǎn)去,消失在濃霧里??缮蚯嗲噙€站著,她反復(fù)跟自己說,“我沒事,我很好?!?br/>
眼淚潸然落下的時候,沈青青,徹底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藏狐在旁邊看著,已是忍不住想要上前。然而商四一把將他拉住,畫面再一轉(zhuǎn),沈青青一個人坐在房間里,沉默無言。隱約的黑氣從她的心口飄散出來,她痛苦地強(qiáng)忍著,但似乎終于忍不住了。
她霍然站起來,顫抖著手打開房門,看著近在眼前的溫和慈祥的奶奶,眼眶里已經(jīng)有了淚意。她張張嘴,話已經(jīng)到了嘴邊,可就在這時,楊曉興沖沖地跑了過來。
她興奮地拉住沈青青的手,“表姐!上次我不是跟你說……”說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沈青青聽不到聲音的事實,連忙雙手合十說抱歉,然后拿過一旁的題字板寫給她看。
上次我跟你說的漫畫那件事,網(wǎng)上好多人都留言說被感動了,你知道嗎?你經(jīng)常去的那家福利院,聽說還得到了捐款!真的特別棒!大家都說你好堅強(qiáng),又特別努力,所以都在下面喊加油呢。
楊曉開心地說著,邀功似的把微博上的評論翻出來給她看。一條又一條,一條又一條,感嘆著她的堅強(qiáng)和樂觀,然后說著加油的話。
沈青青知道這些都是好意,她知道她該更好地去回報他們,她知道她該更勇敢。可眼淚爭先恐后地從她的眼眶掉落,她抱著手機(jī)蹲在地上,無聲地哭著。
楊曉一開始有些慌了,然而沈青青寫下一行字——我沒事,不要擔(dān)心,你替我謝謝她們。
沈青青笑了,楊曉放心了,而自沈青青心口散逸出的黑氣剎那間蓬勃而出,在半空凝成了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丑陋怪物。
她開始逃亡,可一根黑色的絲線從她的心口蔓延出來,將她跟怪物連在一起。無論她怎么逃,都像是在放一只永遠(yuǎn)扯不斷的風(fēng)箏。
“言靈咒。”陸知非深深地蹙著眉,語氣沉凝。
這時一道身影閃電般地從他眼前掠過,是藏狐!他死死盯著那根黑色絲線,憤怒地亮出了鋒利的牙齒,想要將那根黑線咬斷。
然而,霧氣翻涌,藏狐落地,回頭去看時,黑線依然在。
是啊,這是沈青青的夢境,他再憤怒仔心疼,又能怎么樣呢?
他頹然著,用哀傷的眼睛看著還在沉睡的沈青青??粗趬糁腥匀痪o蹙的眉頭,忍不住伸手想要替她撫平,然而他伸出手時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只爪子,而不是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忽然哭了。
然而就在這時,翻涌的霧氣里畫面再度變幻。一直在逃亡的沈青青奔潰地坐在地上,正當(dāng)她快要撐不住被那怪物吞噬時,她的手機(jī)屏幕亮了。
孤獨(dú)患者給她發(fā)來了一條信息。
她看著那只四方臉的丑丑的藏狐,忽然就像在連綿的陰雨天里,看到一絲悄悄從烏云后面探出頭來的光。
那是她隨便查找的一個qq號,就像溺水的人隨手抓住的一根浮木,她問他:你好,可以跟我聊會兒天嗎?
他回答道:你好,可以啊。
你喜歡藏狐嗎?
喜歡啊。
我有點(diǎn)方。
我也方,很方。
你有好多藏狐的表情包啊,可以傳兩張給我嗎?
可以啊,我有很多很多。
我們一直這樣聊天好不好?
好啊,沒問題。
我第一次跟陌生人這樣聊天,真好。
我也是,很高興認(rèn)識你。
對,很高興認(rèn)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