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司機(jī)照舊按了一下車?yán)?，調(diào)頭把車開走了。尹立山目送著黑色的奔馳轎車湮沒在車流里，轉(zhuǎn)過身去走進(jìn)了小區(qū)，然后心事重重地慢慢上了樓。
來到自家門前敲門，隨著樓門的打開，一股撲鼻的香味涌了出來。
“嗬，好香，做什么好吃的呀？”
保姆沒有回答，關(guān)好了門。他掛好衣服，盧華從屋里走了出來。
“今天這是干什么呀，這么大動干戈地打牙祭？”尹立山一邊洗手一邊問。
“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今天？五月十號，沒什么特別的呀！”
“又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嘛！”
“噢——，對對，嗬，你不說呀，我倒真是又給忘了！又是一年芳菲盛，又到生日了！”
“我特意從酒店訂的酒席，又讓她滕姨加了幾個你最愛吃的菜。我看你這些天真夠忙的，今天哪，好好放松放松，好好享受享受吧！等一會兒還有人來呢！”
“怎么，一會兒還有客人來呀？”
“主要還是孩子們，紅紅，萍萍，還有小陳，一飛正在外地打比賽，剛才給我來電話說，回不來了，特意讓我轉(zhuǎn)達(dá)，祝你生日快樂。另外，書法家協(xié)會的那個徐幸齋下午來電話說，要給你送書法來，順道為你祝壽，我已經(jīng)對他發(fā)出了邀請，估計他一會兒能來！”
“正好！上次人家贈與我墨寶，我怎么給錢人家也不要，還沒表示感謝呢！這次一并表示謝意！徐老知道我對書法深有偏愛，前兩天他剛剛在全國大賽上又獲了獎，這次說好是給我送獲獎作品總集來的，還有他新近寫成的一些手跡。這徐老，真夠熱心的！”
尹立山洗完了臉，目光落在了餐桌上。嗬，滿桌子的山珍海味，燕魚，龍蝦，紅燜海參，紅燒肉，大閘蟹，扣肘子，燉山雞，都是他最愛吃的。在自己家里吃飯，總會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尤其又是祝賀自己的生日，那味道就更不同了，肯定吃什么都會特別地香。他的心情也漸漸輕松了起來。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餐桌旁邊的那幾把竹椅和幾只木椅上。木椅很講究，是用高檔楠木制成的，紋理清晰，線條優(yōu)美，漆藝考究，是盧華新近買來的。相比之下，那幾把竹椅就顯得破舊寒酸，椅子邊都磨得起了毛刺，坐上去感覺也不太舒服。之所以還沒有扔掉，完全是因為他的偏愛，這幾把竹椅，是他當(dāng)年還沒有任主要領(lǐng)導(dǎo)的時候，隨著市領(lǐng)導(dǎo)出訪東南亞某個國家的一座城市，那個城市的市長送給他的。當(dāng)然也是禮節(jié)性的，他們這些隨員都有份，送給市里領(lǐng)導(dǎo)的禮物自然要高檔得多了。不過不管怎么說，這東西畢竟來自于異域，有著很特別的意義，因此他一直很珍惜，所以即便已經(jīng)破舊了，仍然沒有舍得淘汰掉。
尹立山沏了一壺茶水，便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廚房里的香味一個勁兒地飄過來，勾得他都感覺到有一點兒餓了。盧華拿出了兩瓶茅臺酒，啟開了放在桌子上。
篤！篤！篤！有人敲門。盧華打開門，一個衣著樸素的老者走了進(jìn)來，一身灰色的西服，一部長長的灰白的絡(luò)腮胡子一直垂到胸前，戴著一副青色玳瑁眼鏡，滿臉笑容，典型一副“老學(xué)究”的樣子。
“喲，徐老！”尹立山連忙站起來親熱地打招呼，“歡迎歡迎啊！大駕之至，不勝榮幸！踏足寒舍，蓬蓽生輝呀！”
“尹公，看你說的！”徐幸齋滿面春風(fēng)，一面握手一面連連陪笑，“區(qū)區(qū)一介草民，斗膽踏入市委副書記家門，還要討杯水酒喝，‘膽量’過人哪！”
“徐老啊，你是我請都請不來的稀客呀！我知道像徐老這樣的高才儒子，一向鄙視權(quán)貴，不入宮門，您能到我這里來，不吝賜教，贈我墨寶，我真是榮幸之至，也倍感慚愧呀！”
“尹公啊，我鄙視的是貪官污吏，紈绔浪蕩之輩，像尹公這樣志向高潔，煢煢孑立，兩袖清風(fēng)，我怎敢有絲毫不敬啊！我知尹公對我等倍加關(guān)愛，今日又逢尹公五十七歲壽誕，特來賀喜。兩件手墨薄禮，特此奉上?！?br/>
徐幸齋把手中的幾頁紅紙打開了，一頁是一個碩大的“壽”字，另兩張是一副對聯(lián)：
“天地增福福如東海長流水水闔千載
日月添壽壽比南山不老松松青萬年”
“好！”尹立山贊不絕口，“好聯(lián)，好字！徐老的墨寶，多少錢也買不來呀，今日又以精品賜我，尹某不勝榮幸，感激之至??！”
盧華接過對聯(lián)交給保姆，示意她趕緊掛起來。
保姆掛對聯(lián)，尹立山和徐幸齋坐在沙發(fā)上閑聊。徐幸齋又把一本書法總集拿出來交給尹立山，說：“這就是這次書法大賽獲獎作品總集精編本，我特意為尹副書記要來的?！?br/>
“好，謝謝！”尹立山說，“徐老啊，這次你率市書法家協(xié)會成員赴京參賽，以優(yōu)異的成績凱旋而歸，為我市書法界和文化界都贏得了巨大的榮譽(yù)呀！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代表龍書記向你們表示祝賀和感謝，你們辛苦了！”
“區(qū)區(qū)小事，不足掛齒，不足掛齒！倒是市委領(lǐng)導(dǎo)，尤其是尹副書記，這些年來對我們這些愚才的關(guān)懷和厚愛令我們倍感溫暖，沒齒難忘??！我們做的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還有負(fù)領(lǐng)導(dǎo)和一方父老的重托呀！”
“客氣客氣。這些年來市書法家協(xié)會，市畫家協(xié)會，市作協(xié)，市詩詞協(xié)會等文化組織確實為我市贏得了不少的榮譽(yù)，在繼承、弘揚和發(fā)展民族文化方面做出了突出的貢獻(xiàn)，我本人對文化事業(yè)也情有獨鐘，對于你們的業(yè)績，全市人民銘記在心，永遠(yuǎn)也不會忘記呀！”
“謝謝，謝謝領(lǐng)導(dǎo)的表揚和鼓勵！我等一定把尹書記的話銘刻肺腑，更加努力地工作，以更加優(yōu)異的成績回報家鄉(xiāng)父老！”
樓門打開了，紅紅、萍萍以及陳志偉都進(jìn)來了，尹立山連忙把她們叫過來逐一做以介紹：“紅紅，萍萍，小陳啊，來，我給你們介紹介紹，這位是市書法家協(xié)會的主席徐幸齋徐老先生，這是長女，這是次女，這是小陳，萍萍的朋友，在市一監(jiān)獄工作?！?br/>
她們連忙打招呼：“徐伯伯好！”
“嗯，好，好！”徐幸齋手捻著胡子，玳瑁眼鏡后面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早就聽說尹副書記的千金賽過昭君，勝似貂蟬，今日一見，果然不假！”他又轉(zhuǎn)身問陳志偉：“小伙子多大了？”
“我二十四歲！”
“嗯，年輕有為，風(fēng)華正茂，一表人才，前途無可限量??！尹副書記有這樣的女兒女婿，真是福分不淺哪！”
“謝謝，過獎！尹某但無他求，只求家人平安，長敘天倫之樂就行了！”
盧華過來說：“菜都做好了，吃飯吧！”
紅紅、萍萍和陳志偉抬出了一個大大的蛋糕，插上了五長七短十二根蠟燭，點著了，放在了桌子上。兩個女孩子一邊拍手一邊唱起了生日歌：“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尹立山左右看了看，笑了笑，一口氣把蠟燭吹滅了。
掌聲笑聲達(dá)到了高氵朝。
人們圍著桌子團(tuán)團(tuán)坐下吃蛋糕，徐幸齋緊挨著尹立山坐在上席。吃完蛋糕后，紅紅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茅臺酒。
吃了點菜，徐幸齋高高舉起酒杯提議道：“這第一杯，我提了，祝老壽星身康體健，越來越年輕！”
“謝謝！”尹立山很高興。碰了杯，他第一個飲了一大口，每個人也都喝了一口。
吃著可口的菜肴，尹立山和徐幸齋一邊親熱地談著話。
“走到哪里，我都喜歡家鄉(xiāng)的飯菜，”尹立山說，“我去過美國、加拿大、日本、韓國、歐洲，幾乎吃遍了發(fā)達(dá)國家的菜肴，但是回味起來，哪個也不如家鄉(xiāng)的燉山雞，哪個也不如大閘蟹，以及我們的燜海參。這些東西就算吃一輩子，我也吃不夠?！?br/>
“彼此彼此，”徐幸齋的談興也頗濃，“此乃天賜菜肴，我也愛吃，可是現(xiàn)在有些人講究吃野味了，什么都敢吃，蛇，老鼠，果子貍，老鷹，甚至還有巨蜥，簡直是對萬物生靈的踐踏！可能也是我老了，跟不上形勢了，要不就是我們這些文人墨客天生的迂腐，反正，我看現(xiàn)在這人，唉，怎么說呢，簡直是在作踐自己，也是在作踐老天！”
“是啊是啊，像我們這個年紀(jì)的人，從苦日子里走過來的，哪見得慣這個呀！”
“今日尹公壽誕，不提這些。我看，咱們聯(lián)詩作對，為尹公祝壽，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好??！那就請徐老先出首句?！?br/>
“嗯——五月桃花雨后嬌，”
尹立山略一思索，說：“濤濤南水泛新潮；”
“天賀喜來地亦美，”萍萍說。
“五十七載俱堪豪。”陳志偉說。
“剛陽猶存不言老，”徐幸齋又說。
“但求天倫暢酕醄；”尹立山說。
“今日恭賀宏圖壽，”萍萍說。
“九天神仙亦自嘲！”陳志偉最后說。
“好！”人們齊齊地鼓起掌來。
“好！”徐幸齋一邊喝彩一邊說，“好一個‘九天神仙亦自嘲！’不僅尹公才思敏捷文華出眾，就連令愛和令婿也是文可當(dāng)關(guān)，才可退人，果然是后起之秀，不同凡響?。∮绕溥@兩句‘五十七載俱堪豪’和‘九天神仙亦自嘲’，堪稱通篇中的妙筆，頗有點睛之味。佩服，佩服！”
“徐老先生過獎了，”陳志偉謙虛地說，“不過是順著徐老的起筆和文思胡接兩句罷了，哪敢稱文筆呀！”
“客氣，客氣！我徐某人的眼睛還從來沒有看錯過人。單就文才方面而言，這小伙子將來一定是個可造之材！”
“他業(yè)余時間就愛搞文學(xué)，讀讀世界名著，自己也愛寫一些東西。”萍萍略帶炫耀地說道。
盧華雖然一直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明顯也是很高興。紅紅可是一臉的不在乎，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一句話也沒有，只顧低頭吃著大閘蟹和海參。
海闊天空的閑談，觥籌交錯的暢飲，輕松愉悅的空氣，談笑風(fēng)生的雅致，時間很快來就到了晚上七點多鐘。
飯終于吃完了，茅臺酒也喝的非常盡興，徐幸齋又坐了一會兒，國內(nèi)海外地閑侃了一陣子，然后起身告辭。尹立山和盧華一直把他送到了樓下。
等他們回來，萍萍和陳志偉也出去了，屋里只剩下紅紅一個人，正在看電視。
“哎，這徐老，”尹立山意猶未盡，看得出他今天確實非常高興，“雖說有點迂腐頑固，但是孤芳傲立，不入塵泥，憤世嫉俗，也確實有不同凡響的地方?！?br/>
“咳，這幫人，”紅紅立時現(xiàn)出一臉的瞧不起，接過話來，“我早就把他們?nèi)赐噶?，迂腐窮酸的要命，還自命清高，自視不凡，總以為自己脫離塵世，如何如何高雅圣潔，一個一個頑固的很，腦筋老的要命，恨不得回到孔夫子時代去！任何新鮮一點的東西也接受不了?？烧f到底呢？還不是得活在塵世上？還不是得照樣攀龍附鳳，靠權(quán)力和金錢吃飯？這幫人，仗著自己會點詩文，會寫幾手毛筆字，會畫兩幅畫，簡直這地球就裝不下他們了！哼！”
“哈哈哈哈！”尹立山被紅紅的話逗得大笑了起來。要是在往常，他早就生氣了，看得出他今天的心情確實是出奇地好，“我女兒說話，總是那么一針見血，不過也確實有一定道理。不過你這話加在徐老身上確實有些過了，徐老確實還不至于那樣，單就他送給我的這副對聯(lián)，就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呀！徐老可不是因為我是市委副書記才送給我的，以前省里的一位高官，慕名而來，求他的墨寶，他嫌人家人品不好，一口給回絕了。之于我，完全是因為我們的交情在此，他絕沒有攀附我的意思。”
“哼，反正也好不到哪兒去?！奔t紅低聲咕噥了一句。
盧華悄悄地瞪了紅紅一眼，紅紅把目光投到電視屏幕上，沒有再做聲。尹立山坐在竹椅上，品嘗著保姆端上來的龍井，一股幽幽的茶香透遍了全屋。
看到父親的心情確實是太好，紅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她想了想，終于下定了決心，用不太高的聲音說道：“爸，我——，有件事，想和你說一下?！?br/>
“什么事，說吧?！?br/>
“嗯，今天，我們麥總，單獨召見了我，他說——”
“說什么？”
“他說，他說，想在方便時候和您見見面，互相溝通溝通，您看——”
“他？我和他沒有什么好溝通的！”尹立山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說話的聲音也提高了不少，“他老盯著我干什么？想拉攏我？想腐蝕我？想利用我手中的權(quán)力搞官商勾結(jié)？沒門兒！我從來不和商人來往，這就是我自己的準(zhǔn)則，也是我的原則之所在！我已經(jīng)快退休了，余下這三四年的時間，只求好好發(fā)發(fā)余熱，為家鄉(xiāng)父老多做出一點實事，其他的，什么也不想。我還不想在最后這幾年變節(jié)失志，做出讓老百姓唾罵的事情來！以后讓他少惦著我！我也絕對不會去見他！”
“爸，您，您怎么能這樣說呢！”紅紅終于忍不住，聲音也提高了，“人家只想和您見見面，這有什么錯了？就一定是搞官商勾結(jié)？這幾年麥總投資搞建設(shè)搞足球，為市里做出了多少貢獻(xiàn)，贏得了多少榮譽(yù)，這你怎么不說？我現(xiàn)在在公司里也得到了重用，馬上就要提高管了，你就不能為我考慮考慮？從小到大，我什么事情用你管了？什么時候打過你的招牌？就這么點小事，為什么就不能為我做點犧牲？”
“我分管的是政法工作，他投資搞足球，搞房地產(chǎn)開發(fā)，和我根本掛不上邊，根本沒有工作上業(yè)務(wù)上的關(guān)系，見我做什么？如果有業(yè)務(wù)上的事情，可以找分管體育和城市開發(fā)的副市長，用得著我嗎？退一步說，就算有業(yè)務(wù)需要找我，可以到辦公室去嘛，私下里接觸算怎么回事？我和他既不認(rèn)識，又從來沒有交往過，有什么感情好溝通的？但凡貪官，都是從一點一滴開始被拉攏腐蝕的，到最后被人家牢牢控制住，身不由己，最終落得個悲慘的下場。紅紅啊，不是爸爸不替你考慮，我們自己必須防微杜漸，凡事三思而后行，切不可貪圖眼前的一點利益，就走進(jìn)人家布好的口袋，身不由己地被人家牽制擺布。如果他實在要見我，可以，明天到市委接待辦，我一定按制度政策的規(guī)定接見他，凡事公事公辦，一定為他解決業(yè)務(wù)上的問題，我解決不了的，為他指明能夠解決的部門，他對我們的工作有什么不滿意的，有什么批評和意見，或者建議，都可以提出來，我一定洗耳恭聽，這是他作為一名普通公民憲法所賦予他的基本權(quán)利，其他的，對不起，免談。”
“爸，你——”紅紅氣得站了起來，但終于又坐下了，既然今天已經(jīng)把話說到了這份上，索性就說個透吧，也算自己為這件事做最后的一次努力，“爸，你，你也不好好看看，現(xiàn)在都什么年代了，哪里還有你這樣的？做官的誰不用權(quán)力為自己謀取利益？人的本性就是自私的，你為什么有權(quán)力不用？難道非要過期作廢？爸，你走出去看一看，現(xiàn)在這社會，兩袖清風(fēng)的人就是傻子，講原則講政策就是糊涂。這些年我們跟著你注意形象，不搞特殊，住的是普通樓房，騎自行車上普通學(xué)校，和老百姓家的孩子一樣拼命工作，沒做過一點兒違反原則的事情，現(xiàn)在就求你這么點小事兒，你還……看看人家，有你這樣級別這樣地位的領(lǐng)導(dǎo)干部，早就有千萬家私了！”
“住口！”尹立山斷喝了一聲，拳頭狠狠地砸在了茶幾上，茶杯蹦起老高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茶水也淌了一地，“你，你簡直不是我的女兒！我們黨的形象，就是讓你說的這種人給破壞了；我們黨的執(zhí)政根基，就是你說的這些混蛋給腐蝕了，給敗壞了！都像你說的這樣，歷史將走向反面！這些人不會有好下場！當(dāng)年中央砍了劉青山、張子善的頭，現(xiàn)在這些混蛋的頭，也一定會有人來砍！我尹立山管不了別人，但我管得了我自己，也管得了我的妻子兒女，我的三親六故，就是不許利用我的權(quán)勢和招牌搞貪污腐化，就是不許搞特權(quán)，搞**，否則，不管他是誰，被我抓住，一定要嚴(yán)懲！你枉費了這些年來我對你的栽培和教育，一門心思地鉆進(jìn)錢眼里，為了那一點點物質(zhì)上的享受，竟然就說出這樣的話來，你，你真是混蛋！你越來越不像話了，竟然還拿著**分子做榜樣，教訓(xùn)起我來了！你不是我的女兒，你給我滾出去！滾！”
紅紅雙手捂著臉嗚嗚地哭著跑了，樓門被從外面狠狠地摔上了。盧華一邊喊著一邊追了出去，尹立山坐在竹椅上，臉色煞白，呼呼地喘著粗氣。
保姆過來了，默不作聲地清掃玻璃碎片，拖地……
尹立山坐了一會兒，覺得心里面堵得難受，便走到陽臺上透透氣。窗外，美麗的城市夜景一眼望不到邊，華燈流彩，異彩紛現(xiàn)。漸漸地，他覺得自己的心緒穩(wěn)定了一些。自己是絕對沒有錯的，這是肯定的?？墒牵_實，也難怪紅紅有怨言，她們從小就被自己管得實在是過于嚴(yán)格了！當(dāng)和她們同樣年紀(jì)同樣出身的孩子暢享著父母帶來的種種特權(quán)與優(yōu)越的時候，她們只有羨慕的份；兩個孩子都生長在農(nóng)村，從小泡在苦水里，后來好容易隨著自己進(jìn)城了，依然沒有享受到任何特別的照顧。直到自己后來官居高位，居于顯爵，她們過的依然是普通人的生活。對此，紅紅一直都頗有微詞，心存不滿，心里很不平衡，并且在較壞的社會風(fēng)氣熏陶下愈來愈嚴(yán)重，終于在今天與自己發(fā)生了正面的沖突。孩子，也不能全怪你們，爸爸對不起你們，爸爸沒有給你們帶來豪富的物質(zhì)享受和優(yōu)越的生活條件，但是，爸爸給你們的精神財富，卻是你們受用終生也受用不盡的，這個，將來，你們會明白的，會明白的！這遠(yuǎn)比那一點物質(zhì)上的擁有要根本得多，重要得多！還有，自己是不是過于簡單、過于粗暴了？紅紅的思想是越來越頑固了，越來越迷戀于物質(zhì)追求和金錢至上了，這個，其實是很危險的，自己也早就想找她好好談一談，可是……唉，自己的態(tài)度也是不好，傷了孩子的心，但愿她媽媽早一點把她找回來，千萬不要出什么事情。一個女孩子，夜里賭氣自己跑出去了，這個，確實讓人不放心。孩子，爸爸其實是深深地愛著你們的！快回來吧，爸爸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咱們坐下來，平心靜氣地好好談一談，好好談一談……
尹立山離開陽臺回到臥室里，心事重重地靠在床上。眼睛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心里面的感覺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都有，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樓門開了，傳來的是盧華沉重的嘆息聲，只有她一個人，紅紅沒有回來。
少頃，盧華進(jìn)了臥室，打開了床頭燈。
“紅紅呢？”尹立山問。
“去她朋友家了，今天晚上不回來了，我剛剛給她朋友打了電話，已經(jīng)到了?！?br/>
“唉！”尹立山輕輕嘆了口氣。
“老尹，你，你這是何苦呢？為了這么點小事，鬧到這個地步！我看，紅紅要求的也不過份，你就和她們麥總見一見面，既能增進(jìn)感情，又對紅紅有好處，他要真是想搞什么不正當(dāng)?shù)?，咱自己多注意不上他的?dāng)也就是了嘛！老尹哪，你堅持原則我不反對，可是，也不能太絕對了，太不替孩子考慮了吧？連徐幸齋那樣個性的文人你都能處得來，我看，見一見這個麥詠興，也沒有什么吧？”
“你懂什么！”尹立山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對這些商人，我早就看透了，很多官員就是在他們的拉攏腐蝕下被一點點拖下了水，當(dāng)然不能絕對化，不過對于他們，防微杜漸，防患于未然總是好的。我是不會改變自己的主意和看法的。其實我還正想找紅紅好好談一談呢，剛才是我太粗暴了，明天等她回來，我就去找她，平心靜氣地、推心置腹地好好談一談，確實已經(jīng)很有這個必要了！她會明白的，如果她還相信她這個父親，那么，她就趕快離開金都公司吧，那是一個是非之地，我的女兒，決不應(yīng)該待在那種地方。”
“唉！”盧華也輕輕嘆了口氣，“恐怕又得不歡而散。這孩子，越來越聽不進(jìn)別人的話了。”
“所以才一定要找她談嘛！我們不能眼看著她就這樣危險地滑下去?！?br/>
一陣寂靜，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能聽得見外面保姆打掃衛(wèi)生的聲音。
少頃，尹立山輕輕地說道：“在家里，我沒有教育好我的女兒；在工作中，我恐怕也不是一個稱職的好干部。原來我一直以為，我所分管的政法工作，政績斐然，百姓們滿意，上級領(lǐng)導(dǎo)贊成，不存在任何大的問題。其實……唉！”
“怎么了？咱們也沒出什么問題呀！”
“唉，你哪知道，平靜的下面是波濤涌動，繁華的底下是暗棘滋生，那個在押的原海關(guān)關(guān)長巴澤光已經(jīng)交代了一部分他放縱并參與走私、行賄受賄、貪污腐化的違法犯罪事實，這個案子已經(jīng)引起了中央領(lǐng)導(dǎo)的高度重視，中央做了重要批示，專案組馬上就要到了。師俊同志受中央委托再次親任組長，明天就將飛到北河來。看來這必將是一個官商勾結(jié)、大肆走私牟取暴利、涉黑涉腐的大案，涉及面會非常的廣，涉及的人也一定會非常之多。雖說這是一個職務(wù)犯罪**案件，但畢竟和政法工作也有一定的關(guān)系，說明我們的政法工作肯定還存在問題，存在不足點，而且這個案件也很有可能會牽涉到政法系統(tǒng)里的**分子?？磥恚忠粓鲲L(fēng)暴就要到了！”
盧華靜靜地聽著，沒有做聲。屋子里又是一陣寂靜。
少頃，盧華說道：“管那么多干嘛！誰貪了誰拿了，誰受賄了誰走私了，讓中央審查誰去，跟咱們有什么關(guān)系！咱不管那么多，咱自己平平安安的就行！”
“別的我倒不怕，我就擔(dān)心這個紅紅！”尹立山說，“金都公司那個地方，靠不住，紅紅在那里，早晚怕要跟著他們粘黑。所以我一定要讓她離開那里！”
“這你就有點想的太多了吧！紅紅就是個普通員工，往多了說算是個中下層領(lǐng)導(dǎo)，貪不著也撈不著的，又沒有人給她送禮，況且這方面我看紅紅也挺自律的，她就是靠自己的工作掙飯吃，就算上邊有人違法犯罪，跟她也搭不上什么關(guān)系。再說紅紅自己也說了，再干一段時間，等她和一飛結(jié)婚了，就不干了，今年秋天他們就結(jié)婚了，我看，你也不用太擔(dān)心了吧！”
尹立山?jīng)]有做聲，靜靜地喘著氣。
外面樓門開了，又關(guān)上了，很快傳來了萍萍和保姆說話的聲音。
“媽，你出來一下?！备糁T，萍萍在外面叫道。
盧華看了一下尹立山，開門出去了。
尹立山躺在床上，清楚地聽見外面母女倆親熱地說話的聲音：“媽，我剛才和志偉去了趟地下商城，給你買了件裙子。你試試合適不合適。夏天就快到了，今年流行這個款式的，很多人都買……”
盧華試著裙子，母女倆都很快樂。
尹立山的心情稍稍輕松了一些。不管怎么說，家，永遠(yuǎn)都是最溫馨、最舒適的。是的，他，沒有為這個家?guī)砭揞~的財富，以及讓人羨慕的特權(quán)，但是他也執(zhí)著地相信：為了這個家能永遠(yuǎn)和諧，為了永遠(yuǎn)擁有的那份溫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他的愛是最深沉的！他不禁又想起了紅紅，這孩子是有一些偏激了，而且越來越執(zhí)拗，越來越有些極端化了，作為父親，教育好她，這是自己的義務(wù)和責(zé)任。他一定會去和她談的，就在明天，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夠改變她！還有巴澤光那個案子，已經(jīng)初露端倪了，這確實又是一個驚天大案，明天，以師俊同志為首的專案組就將飛抵北河，又一場風(fēng)暴即將在南沙河岸邊刮起，自己自然會傾盡全力義無反顧地投入到這場風(fēng)暴之中去，與最痛恨的那些黑暗的東西展開不懈的斗爭！這是他非常喜歡做的一件事情，也是他渴盼已久的一個時刻！他喜歡看風(fēng)雨后的彩虹，喜歡烏云散去后的藍(lán)天。這一切，一定會到來！他感覺自己的心情又舒緩了不少，思路也已經(jīng)從剛才的雜亂和迷茫中走了出來，而心緒也已經(jīng)變得異常地沉穩(wěn)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應(yīng)該以高興愉悅的姿態(tài)面對家人，紅紅走了，但是別人都在，他，應(yīng)該和她們待在一起！是的，應(yīng)該這樣！于是他輕輕地下了床，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拉開了門，輕輕咳嗽了一下，緩步來到了外面。
客廳里，萍萍和保姆還在贊嘆不已，盧華則在鏡子前面一邊扭動著身體，一邊擺弄著那件剛剛穿在身上的紗裙，顯得愛不釋手。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