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完整的愛

    “是真的?！彼е鹕恚诎盖?。坐在他腿上，木然地抓起了那封信。良久，她伸手搭著他的肩，抬頭看著他，“昀若，當(dāng)初我們合作開的紫晶閣現(xiàn)而今怎樣了？”

    “凌舞閣的閣主，應(yīng)該比我更清楚?！?br/>
    “你說我還能見到他嗎？夜華”她呢喃著這個名字，淚無知覺地落下。他還活著，仿佛是踏在云端，一片迷茫。抱著她，低聲安撫，“我找人送你去元芷吧。”

    她的心好亂好亂，輕拂開他的手，走入雨中。有飛花滾落在腳邊，她蹲下，抓起了那濕透的花瓣。飛花寄托了她的思念，朝著他的所在無盡的蔓延?！耙谷A，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夜華，我還以為今生今世已是人鬼殊途。我真的好想你?！倍⒅矍暗哪瞧ò?，淚水砸落，和雨水混在了一起。身后，他為她執(zhí)傘，看著她，淚如雨下?？粗怯杲z細(xì)密，吹面不寒，楊柳風(fēng)。蹲下身，樓她入懷?！八慈A，我說過你要走隨時都可以走。若是你想要他來桑植，就算是竭盡全力，我也會幫你?！?br/>
    “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guān)。”她開口，倔強(qiáng)地伸手擦著臉。她不想事事都靠著他，“如果夜華還活著，那么窮盡一生，我也會見到他?！?br/>
    “原來，與我無關(guān)。”他木然望著她冰冷的側(cè)臉，松開了手。兩人相對而站，雨淋濕了他半身。舜華抬眸看著他，輕輕一笑，“昀若，我不想你為我做任何事。因為我不想因為感動而對你歉疚。我只是想好好在你身邊，哪怕有朝一日，注定要分離。我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墒恰彼?，恍然失神，“可是你我都知道這不可能。我放不下，由始至終都放不下。由始至終都不曾放下過。君玥他要來忻城，你覺得他是來干什么的？”

    “我管他是干什么來的?！弊ブ氖?，“我說過，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我想，我能怎么想？無論是你們兩個之中的誰。我不是一件物品，你們沒有必要爭奪?！?br/>
    “我沒有要爭你，我只想給你，一個你可以選擇的未來?！?br/>
    “其實很早之前，我已經(jīng)別無選擇?！彼钗艘豢跉猓酒鹕?，看著灰蒙蒙的天，手無力地松開?！拔业乃廾?，與安趾共存亡，安趾只剩下江南那半壁江山。我是不是該回去。夜華，還有如初，他們都還在等著我。呵呵”她苦笑，跌跌撞撞走進(jìn)屋檐下，靠著墻，自言自語，“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抓著她的肩，他控制不住地嘶喊，“告訴我你究竟要什么，究竟要怎樣？安趾已成過去，既然所有的蘇家之人都已經(jīng)接受了這個結(jié)局，你為什么還要勉強(qiáng)自己。若是你要這江山，我?guī)湍??！?br/>
    “我不要你幫，我要這江山何用？”她笑著抹淚，“可是人生是換個名字就可以重新開始的嗎？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做不到。既然你放不開，那么不要放，去爭去奪，要么你就放下。你的人生與名字無關(guān)，你就是你?！?br/>
    “曾經(jīng)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帶兵，戎馬一生，可是這個世道不會接受我這樣的將軍?！?br/>
    昀若嘆息，將她攬入懷里?！澳憧梢浴！苯夏且淮我粦?zhàn)成名的是她，忻城之危的時候，她的空城計不是讓他無功而返。她是個難得的將才，他很清楚，一直追逐著一個和他并肩作戰(zhàn)的人。直到那一年，她幾乎喪命，他才明白，他已經(jīng)不僅僅是因為英雄惜英雄。這一被子，有些人注定會走到你內(nèi)心深處，注定會有人了解你，就仿佛了解她自己一般。所以在她來桑植的那一天起，他千方百計地留下她。從一開始的斗智斗勇，直到而今的悱惻纏綿。他知道她放不開的何止是那份仇，還有她不曾堅定過的心。她終于還是恨自己的，恨自己為何要猶豫?！八慈A，不要恨自己。你擁有一顆勇敢的心，你一定會想明白，下一步，該作何打算?！?br/>
    懷里的人在他的柔聲安慰下，一點點平靜下來，緊緊扯著他的手，輕聲呢喃，“昀若，只有你懂我?！?br/>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人。放不下，就不要放下?！?br/>
    她抬頭，眼底寫著瘋狂，她捧著他的臉，送上紅唇低低哀求，“昀若，吻我”吳儂軟語淹沒在他的唇間。舍不得她這般折磨自己，那么陪著她一起受這折磨。嘗盡這份愛里的甜，讓他如何舍得放手。不，他不會放。就算是要面對那千軍萬馬。他何曾懼怕過？他只是怕她要走，他留不得。溫?zé)岬臏I滑落，他嘗到了澀澀的味道。她的痛，如何能解？

    雨幕中有人冒雨而來，被侍從攔下。輕櫻揚(yáng)了揚(yáng)手中的金牌?！拔矣屑奔?，必須馬上見到殿下，若是有什么拖延，你們但當(dāng)?shù)闷饐幔俊?br/>
    一聲怒吼，侍從讓開了一條道。輕櫻來不及多想向前沖去。盡頭處，屋檐下，她看見相擁而吻的兩人。屋檐上，雨一串串滴落。她的發(fā)被風(fēng)輕輕吹起，蒼白的手無力地滑落。輕櫻深吸了一口氣，停住了腳步。然后她看見，他緩緩轉(zhuǎn)過臉，丹鳳眼冷然，薄唇勾起。他望著她，輕聲道：“誰讓你進(jìn)來的?！?br/>
    聞聲，舜華側(cè)頭看去，見到了一身濕透的她。她笑，聲音迷離，“輕櫻，你來了”話未盡，人已軟軟倒下。昀若伸手將她抱起，看著跪在雨中的她?！坝惺裁词?，說吧！”

    懷里的人輕輕的咳嗽著，抬起手抓住他的衣襟?！瓣廊?，讓她進(jìn)來，我有事，要問清楚?！?br/>
    走進(jìn)花廳，尋了張?zhí)珟熞?，放她坐好。輕櫻走進(jìn)，因為被雨淋濕，渾身冰冷，往日的氣度不見，整個人哆哆嗦嗦地跪下。伸手摸著臉上的水珠，上氣不接下氣。“凌舞閣收到消息，說是元芷云城由鄒奕將軍鎮(zhèn)守，而小公子目前也被鄒奕將軍嚴(yán)密保護(hù)著。另外有消息說龍君玥派了人南下，直達(dá)江南。不知何意。”

    “是嗎？凌舞怎么說的？”

    “他說龍君玥行軍，向來喜歡布下疑陣，難保不是為了聲東擊西?！?br/>
    “如此，回去跟他說，要他今晚來見我?！?br/>
    “是。”輕櫻說著站起身，她的喘息聲凝重。舜華微微擰眉，“輕櫻，去換身衣服再走吧。”

    “不必了?！彼芨纱嗟鼐芙^。舜華輕嘆，“會著涼的。”

    輕櫻抬眸一笑，“我想王妃應(yīng)該關(guān)心的是殿下，他全身也濕透了?！?br/>
    舜華側(cè)眸看著身側(cè)的人，撐著夫人站起了身。“你們兩個都給我去換衣服?！?br/>
    說著她去扯輕櫻，“跟我來?！备叱隽碎T，輕櫻抽回了手?！澳銕页鰜?，是有什么事想要問我嗎？”前頭的她沒有回應(yīng)，只是呆呆站著。輕櫻看著她的手一點一點握緊成拳，伸手搭上了她的肩，“問吧，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告訴你?！?br/>
    一架屏風(fēng)，潑墨山水。依靠著梨花木，望著眼前的茶盞。她開口問，“輕櫻，你們究竟是如何獲得的情報。我想知道如果我想要混進(jìn)去，有沒有可能？”

    “自然是沒有可能的，因為要做探子，第一點對于自己的性命完全置之度外，必要地時候，要用是獲得一個或許還是毫無價值的消息。而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名字，他們可以是任何一個人?！备糁坏榔溜L(fēng)，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夠真切。舜華低頭看著茶杯里漸漸暈開來的茶葉，“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我沒有名字，可以是任何人，不是嗎？”

    一聲輕輕的嘆息傳來，舜華抬頭看見換好衣裳的她走出。一身粉色的衣裳，她有些不適應(yīng)。衣袖上的龍紋，她沒看花眼吧？“我說王妃，這是你的衣裳，你讓我穿著走出去。指不定還沒到大門，就先被斬了?！彼慈A擰眉，“你怎么了？這衣服不是挺適合你的？”

    輕櫻揚(yáng)了揚(yáng)衣袖，“你就不能喜歡素雅一點的圖案？這是龍紋?！彼慈A愕然回過神來，推著她往屏風(fēng)后走去，“你再換一件吧，我命人去拿?！?br/>
    輕櫻無可奈何，果然是蘇舜華，對于龍紋的鐘愛也從來不問緣由。她是個隨心所欲的人，這么想來和那個八皇子還真是相配。不過這一份隨心所欲，是由權(quán)力構(gòu)筑的。但是也確實是兩個有能力走上權(quán)力巔峰的人。出生也罷，實力也罷。

    舜華命人去拿衣裳，繼而重新坐回了原來的位置，端起了茶盞。輕櫻探頭看了看她，繼續(xù)道：“我可以叫你舜華嗎？”

    “當(dāng)然?！彼穆曇舴路鹗庆F，輕飄飄的。一陣細(xì)細(xì)簌簌的聲音響起，輕櫻又問，“舜華，你是想你的孩子了是嗎？”

    “果然，還是女子了解女子的心事。”她也不掩飾，只是神情中些許的落寞。重華，是她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想念。當(dāng)初沒想過離開他這么久?！澳阒绬幔繅衾锒际撬男??！?br/>
    “那么你現(xiàn)在肚子里的孩子呢？你有沒有想過？”

    聞言，她低頭撫摸著小腹?！八俏液完廊舻暮⒆樱瑏淼奶蝗晃抑恢牢乙欢〞軔鬯??！?br/>
    “即使你不愛孩子的父親？”

    舜華的手緊緊握住了扶手，“為何你會認(rèn)為我不愛昀若？”

    “我不知道胡說的。”輕櫻淡然開口，站直了身，扯了扯前襟。繞到屏風(fēng)前，看著她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她擰眉，手中的茶盞，在顫抖?！皝砹松Ｖ玻鲆娏岁廊?，我才知道一個人被撕裂成兩半究竟是怎樣的感覺。一顆心，根本無從選擇?！蹦且贿叾际撬钌岵幌碌?。“我也在想我當(dāng)初為什么要離開？”曾經(jīng)堅定的心，這一刻是迷亂的。

    “那你當(dāng)初為什么輕易離開？”輕櫻旋身，繞到她身前，抓住了她的手，有些歇斯底里?！澳闶且粋€孩子的母親，你居然離開了？離開了還說后悔，有用嗎？”

    “我并不曾說過后悔?！彼慈A拍著扶手，猛地站起了身，兩相對峙。輕櫻默默抓起了她的手，輕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怎么了，因為你根本就不知道下一步你該怎么走，因為你對桑植你也放不下，對于安趾一個重華一個夜華。你是生生要將自己逼死是嗎？”末了她終于還是有些受不了嘆了一口氣，“你當(dāng)初為何要來桑植？”

    “你以為我愿意到桑植？我根本就沒想過來桑植，我要去的是江南。我根本就不想和桑植有什么牽扯。”她開口，有些激動，聲音不由得拉大。輕櫻握住她的肩，她的聲音刺痛了她的耳膜。而跨門而入的昀若聽見她的話，一時間愣愣地停住了腳步。不想和桑植有任何的牽扯，她終于還是后悔了。后悔當(dāng)初為什么要留在桑植？她終于還是恨著他的，因為是他將她擄來桑植。

    一側(cè)侍女看見他走近，默默地跪了下來。舜華木訥地望著身側(cè)跪下的侍女。抬眸看向花廳的大門。他默默站在那里，臉上還有一抹沒來得及收拾的笑，那一份愜意卻生生被露骨的驚愕酸楚所取代。舜華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輕櫻，腳步踉蹌向著他走去。已經(jīng)欠了他所有，已經(jīng)傷了他那么多次，她不在乎多傷他一次?？墒菫楹嗡龥]有那個勇氣，她已經(jīng)不想再傷害了。開誠布公吧，她好想好想和他說清楚，一清二楚。關(guān)于未來，關(guān)于彼此，關(guān)于她的心。

    輕櫻伸手扶了她一把，在她耳邊低語?！翱磥硭菒蹜K了你。”說著她拂袖離去。舜華木然，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近在眼前，伸手可觸。那一刻，舜華只覺得身體失去了支持，向著他倒去。抱著他，聽見他的心跳。額頭抵著他的胸膛。“昀若，我有好多話好多話要跟你說，可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從你來桑植那一天說起吧?！?br/>
    她抬頭看著他，笑容迷離?！澳懵牭搅耍菃幔俊彼麤]有否認(rèn)，看著她，他已經(jīng)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對?！澳闶冀K還是放不下，忘不了。曾經(jīng)是我破壞了你的計劃，讓你去不成江南。去不成江南也罷，還讓你陷身桑植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逼著你承受我對你的恩寵。我已經(jīng)想不明白，為何我屢屢放手你都沒有離開。你是想要試探我究竟有多大度。還是想要證明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對，是你，都是你的錯。”她望著他笑，笑容那般苦澀，“都是你的錯。是你打破了我設(shè)定好的軌跡。是你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違背原則的事。都是因為你。所以我想要離開了?！彼呀?jīng)沒有理由在留在桑植了。夜華，在等她，她的重華，她真的割舍不下。如果一開始就欠了他，那么讓她一輩子都欠著吧。她是這么想的，可是她依舊無法做到。

    聽見她的話，他的笑也滿是苦澀，“所以我分不清，你究竟哪一句話是真，哪一句話是假。你的內(nèi)心究竟是怎么想的，我都無法確認(rèn)。為了夜華，我想你會不顧一切。”

    “對不起，昀若?！彼χ鴧s是哭了。“總是要你為我著想，這一次我不想再任性了?！?br/>
    昀若不明白，她說不任性，究竟是何意？他只能單純地替她想?！拔抑粏柲?，你想做什么？”

    “我想好好安胎。至于江南，我相信如初，而至于來勢洶洶的龍君玥。在我沒搞清楚他是為何而來之前，我不想有任何的輕舉妄動。”抓著他的手?jǐn)R在自己的小腹，她抬眸一笑，淚猶未干，“換句話說，我不想你有任何的顧慮。在我不能確保我和寶寶絕對不會有事的情況下，我不會冒險?！?br/>
    昀若傻住，愣愣望著她，欣喜欲狂。這就是她的決定？他該如何掩飾自己狂喜的心情，可是抽回在她小腹的手，摟著她入懷不安地問，“你根本就不想與桑植有任何的牽扯。而今留下是不甘不愿的吧？”

    埋首在他懷里，聽著他劇烈的心跳。她喃喃道：“無論我當(dāng)初是為何來到桑植。又為何拒你與千里，這些都是過往。你總是要我看著眼前的刻骨銘心，我做到了，你為什么又開始不安？”

    “留下，是因為孩子嗎？只是因為你不會舍得自己的骨肉，所以才留下的嗎？”

    “昀若，他也是你的孩子。為什么會舍不得是因為我愛著他?！彼ы粗?，他黑色的瞳孔仿佛是漩渦，拖著她往下，“也因為我愛著你?！睆牟辉f愛，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沒有資格。既然決定要一起走下去。她想要他安心。給他一份愛，一如他給她的一般堅定。曾經(jīng)付出所有愛過一個人，所以對他，她選擇了保留。時至今日，她不想他再不安。給你一份堅定的愛，一起去承受屬于彼此的未來。不會再說我的事與你無關(guān)。選擇風(fēng)雨同舟，她不希望看到他畏畏縮縮不敢勇往直前。是她剝奪了他的信心，她要還給他至少一份完整的愛。

    “這是你的決定？”因她一句我愛你，一切的紛擾都過去了。擁她在懷，就足夠了?！八慈A，若有朝一日我變心了，你會不會也舍棄我?！?br/>
    “若是有朝一日你的心中我不再是第一位，若是有朝一日你為了任何舍棄了我。我也會舍棄你，毫不猶豫！”

    “所以，你不會因為他想要挽回而改變主意？”

    “他？”舜華微微擰起了眉，片刻后她癡癡地笑，“你認(rèn)為是我舍棄了君玥，只因為他變心了？你是覺得有朝一日，我也會像舍棄他一樣舍棄你?！?br/>
    他輕輕撫著她的臉頰，“那只是你的過往，你何曾舍棄過，在你說著舍棄的同時，你的心里又何嘗不痛。只是你不再對他有期望，是嗎？”

    “是你太寬厚，還是我的心太偏執(zhí)。我沒你想得那么大度，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你想要變心。那個時候你就不會再處處為我設(shè)想。你不會在乎我對你究竟是原諒還是憎恨。若真有你說的那么一日，你不必害怕，因為那個時候你有了更在乎的東西。那個時候，你再痛苦，也可以沒有我?！笨粗Φ捻樱抢镱^，一絲絲一點點的冷寂，讓他心寒讓他心疼。他明白，龍君玥在她生命力刻下的痕跡是永生永世的，無法抹滅。

    這些日子，天氣很是晴朗。舜華喜歡趴在廊下陰涼處，河邊兩岸有垂柳開始抽芽。她趴在貴妃椅上，把玩著眼前的棋子。抬眼看見提著下擺匆匆走來，玄色的衣裳，襯著他雪白的肌膚。舜華支著手，細(xì)細(xì)打量。他的長發(fā)搭著他的肩，因為形色匆匆有些凌亂。玉冠也有些歪斜。他走來，在她腳邊尋了個空位坐下。坐下后喘著氣看著他，又歪頭，俯身靠在了她身上。長發(fā)拂過手背，有些癢癢的。抬手撫上他的臉頰，輕聲問，“怎么了，這么急？”

    他抬眸，抓起她的手。她指尖有顆黑色的水晶棋子，“有精神嗎？我們下局棋吧。”

    她答應(yīng)著，倦怠地合上了眼。昀若起身看著她這樣子，輕笑著樓了她入懷?！盎厝ダ€午覺吧?！?br/>
    她輕輕掙扎了一下，聲音都迷迷糊糊的?！安灰?。”一天到頭都是渾渾噩噩的，她想要清醒一下。五指無力，抬手抓起了幾上的折扇，輕聲笑道：“我懶得抓棋子，你說棋路，你幫我下?！标廊羝鹕碜龅搅藢γ?。見他要抓子，舜華抬手，用手中折扇按住了他的手。“我要執(zhí)白子先行。”

    “才剛開始就要耍賴？”他的手按著了棋盤，擠開了她的手。他的手握緊成拳，手心攥著棋子，叩了一下，“我不答應(yīng)?！?br/>
    舜華嘟唇狠狠地開口，“我就是要白子，我就是要先走?！彼氖忠惶?，撥開了他的手，折扇的頂端輕觸右上角的星，“我要下這里，快”?！?br/>
    “不要，我要抓子?！痹捖洌瑑蓚€人開始扭打在一起。手跟手在交纏。末了，舜華的手張開拍在了棋盤上，怒氣沖沖，“放手，快放開。你不放開，我跟你決裂?！标廊翥读嗽S久，突然放聲大笑，笑夠了之后，惡意道：“我就是不要，既然要下棋就要公平起見。你怎么可以自作主張?！?br/>
    “我說，你干嘛這么小氣。都說了是一盤棋，我要白子，我要先行一步?！彼鷼獠煌５嘏闹灞P，啪啪啪地響。手上的折扇微微打開。她的發(fā)因為前后不停地?fù)u擺，垂掛在了棋盤之上。他的手輕輕地扣住了她的下顎，傾身向前吻著她的鼻尖?！澳銗佬叱膳臉幼舆€真是可愛?？墒恰??！?br/>
    舜華嘟起了紅唇，圓睜的眸子突然露出一絲狡黠狐媚的笑意。她緩緩拋了個媚眼，紅唇吐氣如蘭，手神不知鬼不覺地伸向棋盤，握住了那顆棋子，又快又準(zhǔn)地放在了右上角的星?！拔乙獔?zhí)白子先行?！?br/>
    眼看棋子就要落下，他的手按住，棋子落在了他的手背。聽見他鐵定的聲音?！安豢梢裕欢ㄒプ??！闭f著他揚(yáng)了揚(yáng)握著的手。“說，是單還是雙？”

    冷哼一聲，擠出一個字?！皢?。”黑黑的棋子落下，正是單數(shù)。舜華冷哼一聲，抓起了那顆白子，放在了她想要的位置。終于安靜下來開始下棋。不知是因為生氣還是意氣，她的棋路從一開始就勢如破竹，根本就毫無挽回的余地。眼看著她攻城掠地，卻也不急，只是一步一步地誘敵深入。而等到她發(fā)現(xiàn)的時候，后方是城內(nèi)失火，陡然間殃及池魚。舜華木然望著棋局，手中的棋子沒有落下，她托腮，細(xì)細(xì)思量。

    她專注地看著棋局，而昀若閑閑地喝著茶。這樣的午后，這般愜意。只是昀若依舊不安。這么些天，她執(zhí)意不要知道身外任一一件事。就算是每次他有意無意地提及，她也是隨意找借口搪塞，總是就是不想聽到關(guān)于那邊的任何消息。

    龍君玥的密函他已經(jīng)收到。他執(zhí)意要他將舜華還給他。不論是非對錯，也不論舜華如何想，龍君玥他是真的要為她而大戰(zhàn)一場了。曾經(jīng)他不相信，沖冠一怒為紅顏，卻不料原來龍君玥也會理智盡失。明明知道這個時候若是與桑植交惡，他很可能后院失火。江南是他的心腹大患，他卻還是執(zhí)意北征。他這樣的舉措，一定會讓他大失民心。只是他執(zhí)意，也只是為她。“舜華，今日我收到了一封密函”?！?br/>
    話還沒說完，突然她擱下了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拔逸斄?，棋下完了，我困了，想睡午覺。昀若你若是沒有什么事，就請回吧?！?br/>
    “回，我能回去哪里？”抓住她的手，扯了一下。被他一扯不得不轉(zhuǎn)過了身，看著他干笑?！拔?，我不是要你回哪里去，只是一時口快?！?br/>
    “一時口快？”他笑，撩撥著她的發(fā)梢。低頭輕嗅?！八慈A，你究竟還要躲到什么時候？我只問你，究竟要不要看龍君玥來的密函。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他究竟是為何而來的？”

    “是嗎？”她垂眸，睫毛都在顫抖，她不想知道，就當(dāng)做一無所知，度過她的每一日也不是不好，可是終究事到臨頭了，她還是需要表明態(tài)度。接過那張紙的時候，手有些顫抖，極力克制卻還是發(fā)抖。她斜倚著貴妃椅，看著眼前的白紙黑字。終于，她的手顫巍巍地落地。她木然地看著它被風(fēng)吹起，起身想要去追，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去終于還是緩緩垂落。她開口，落寞，“昀若，對不起，它飛走了?！?br/>
    她面無表情，卻突然之間淚如雨下。她轉(zhuǎn)過身，撲入了他的懷里。無數(shù)次，他設(shè)想她見到這封信時的表情，可能憤怒，可能冷漠，卻沒有想到她竟然只是抱著他哭得好無助。找不到可以安慰她的話，又或者一切地建議都是多余的?？迚蛄丝蘩哿耍ы粗?，想要小，卻終于還是流著淚?！瓣廊?，如果我現(xiàn)在又要離開，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善變。我怎么可以這樣？我是不是很沒有主見，總是搖擺不定。那一日，我才跟你說我要留下。走與不走之間，我搖擺了太多次”淚從一開洶涌落下，直到小聲啜泣，她幾乎支撐不住，只反復(fù)呢喃著，“我不該這樣的，我不該這樣的”舜華知道，她從來都是善變的，是時事逼著她善變，她從來都是懦弱的，因為她總是會找到一個強(qiáng)有力的臂彎，足以為她遮擋一切的風(fēng)雨?？墒?，總是一些事情，逼著她去承受。

    她的手毫無意識地輕輕地捶著他的心口，一下又一下。與他而言他寧愿她大哭發(fā)泄一下自己的心情。因為知道她兩難，所以怎么忍心要她冷靜。直到她漸漸無力，倚靠著他的肩才能勉強(qiáng)站立，他聽見她說：“昀若，我聽你的，你告訴我下一步，我該怎樣？”

    深吸一口氣，握住了她的肩，“你我都知道怎樣做是對的，怎樣做是最好的，可是你我都不會為了最好而放開彼此，那么你又為什么要問我。你若是問我，我絕對不會讓你走。”

    她舔了舔干澀的唇，“沖冠一怒為紅顏，呵呵”冷笑聲，刺痛了他的耳膜。“舜華，這一生無法抹滅的曾經(jīng)是愛?，F(xiàn)在卻成了刻骨的仇恨?？墒撬灰粯?，他依舊是愛著你的。他是想要挽回，因為他并沒有殺夜華，當(dāng)初你也是誤會了他，不是嗎？”

    聽著他似嘲諷似真心的話，舜華有些迷茫。片刻后她抓起了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很痛很痛，錐心的痛，直到口里有了血腥的味道，她咬得更緊了，更用力了。淚水落下，她緩緩松開了口。

    有血順著他的手背落下，經(jīng)過她的手指。黏黏的，血腥味翻騰。“傷口可以愈合，可是我在你心里留下的傷口，絕對無法抹滅。你的大度，愈發(fā)的顯得我的不知足。他所謂要為我而來，不過是他一個借口。就算是真的，能挽回的不是我和他之間的那份感情，而只是我對他的一分原諒?？墒蔷退阋谷A還活著也是拜他所賜，卻無法改變我和他之間，無法逾越的天塹。但是我不要任何人以我為理由大肆討伐。你說的沒錯，安趾已逝，我該接受這個現(xiàn)實。而此時此刻的我，只是不想在做一個罪魁禍?zhǔn)?。你們所謂的愛，所謂的理由，所謂的戰(zhàn)爭，我不希望這件事會與我有任何牽扯?！?br/>
    她的手指上有他殷紅的血。這一刻，她抬眼望著他，“我要你回信給他，告訴他，蘇舜華已經(jīng)死了。今后，我將去向何處，你們之間會怎樣，這一切的一切與我無關(guān)。不要以我為借口。我不是你們爭奪的對象，我只是我。所以我決定了，離開桑植”?！?br/>
    “你真的是很善變，若要走告訴我何時，去往何處”。”

    她厲聲打斷他的話，“不要問我何時何地，離開桑植，你不用管我去往何處，一切與你，與龍君玥都無關(guān)。你只要告訴他，我死了。而你也一樣，記得我死了。這樣就夠了?！?br/>
    “你是決意要這么做嗎？”他的聲音也不由得拉大，總覺得誰的聲音夠大，誰就可以做主，卻終于只是徒勞。她只是低聲道：“我就是這樣無情的人，你今日才明白嗎？”

    如果說痛快的哭一場，就能夠變堅強(qiáng)，她一定會痛哭一場，卻原來這些都是假的。她開始整裝，卻是不肯告訴任何人，她將要去往何方。一切的一切在最初決定的時候，一切的錯都在她身上，她不得不承擔(dān)。失去了的擁有的，還有緬懷的。她說過只為他感動，卻終于還是決定了要走，要離開。輕櫻抓起了她的手，“我說你一定要這樣嗎？”

    “輕櫻，你覺得我還有選擇的余地嗎？我把那封信扔了?？墒俏夷馨涯欠庑疟吵鰜怼Ｄ阒恢?，原來我是個千古罪人?！彼慈A默然轉(zhuǎn)頭看著她，“我不知道除了走之外，還能干什么。失去的，我不想去找，不想去求。我不想任何人因為我的關(guān)系，有任何理由有任何是非。若是留在這里，我給昀若的打擊會是致命的。他是你們桑植的神，而我的眼里，他只是昀若。而我配不上他。若是信仰一到，桑植士氣不如人，我何其罪過?！?br/>
    “因著這些莫名的一大堆理由，你是要離開桑植，去安趾？”她撥弄著那衣袖上的龍飾，躊躇了良久，扔開?！斑@世上，再沒有任何一處是我的歸宿。我所珍愛的，我所在意的都太明確了。這一切，已經(jīng)不是我能掌控的。離開不是因為我還有地方可去，只是因為我無路可退?！币磺卸际墙杩?，放不開的浮華夢一場。最終也只有那一場仿佛是夢，又仿佛是現(xiàn)實的魔鏡，掙脫不開，留下的，終于都只有沉寂的心。其實一直以來她所謂面對到頭來也都是躲避。這一次，就聽天由命，也未嘗不可。

    輕櫻伸手接住了那件衣裳。柔軟的質(zhì)地，還有那一針一線繡出來的精致，就算不是龍紋也不見得她能穿出去?，F(xiàn)而今她的身份“除卻這些龍飾的衣裳，你還剩下多少衣衫？”

    舜華側(cè)頭默然望著她，說實話，她的衣裳很少沒有龍飾的，所以最終開始選，根本就選不出可以穿的。加上這些軟緞，非富即貴，他根本就沒有別的選擇。這半日，叫他們整了一堆的衣服，她居然也沒有挑到一件可以用的?？粗且欢训囊律?，舜華有些泄氣。“我是找不到可以穿的，這些衣裙穿起來走路都不方便，別說別的了。”

    “這件事多簡單。跟你的侍女要幾套?！陛p櫻拍了拍手，“你還真是善變，想怎樣就怎樣？你準(zhǔn)備什么時候走，怎么和八皇子說？”

    “你覺得我做出這樣的決定還有什么臉和他說?！彼慈A說著轉(zhuǎn)身要侍女去取衣裳。那侍女有些著急?！巴蹂?，敢問要奴婢的衣裳做什么？是奴婢們中誰做錯事了，請娘娘明示。”

    “叫你們?nèi)ト【腿グ?，取一些你們不穿的，舊了的衣裳來，就成了。等下我讓管家給你們沒人做身衣裳?！贝阂阎帘M頭，也是時候換衣裳了。很快衣裳取來了，在這無名城，本來也沒有多少侍女。她們拿了些衣裳來，舜華自己動手收拾著。站在一旁，輕櫻不住搖頭?！澳阏嫒绦?？離開之后你做些什么？”

    她沒有回頭，有些迷茫，“找個地方，躲著唄?！蓖蝗婚g她笑了，“你是不是奇怪，我說過不想躲，為何究竟最后還是一樣？這一次我不是躲著我自己，而是躲著別人。至少我的心會好過一些。話說回來，你現(xiàn)在怎么這么閑。這樣亂的日子里，你不是應(yīng)該很忙？”

    “凌舞閣本來就不是我的地方。我只是無處可去，我說我想跟著你一起走，可以嗎？”

    舜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我是去安胎的，我不是去做一番大事的。你跟著我做什么？你的話，應(yīng)該有機(jī)會，”雖然相識不過短短的時日，可是舜華了解她，繁華過后那樣的永寂，她還不能感受。寧靜而致遠(yuǎn)的日子不是她能忍耐的。因為她的不羈，何況她和自己不同，沒有離開的必要。她在凌舞閣風(fēng)生水起的，走對她來說太遙遠(yuǎn)。輕櫻擰眉，若不是他苦苦哀求。自己為了一時的得意答應(yīng)了下來，說實在的她并不想跟著一個毫無斗志的舜華。跟著她只會讓她沒有機(jī)會舔舐傷痕，甚至?xí)儕Z她整裝再出發(fā)的勇氣?！澳侵辽倏梢愿嬖V我，你落腳處吧！”

    “你知道，昀若就有辦法從你那里知道。而我不想?！彼皖^系著包裹。輕櫻伸手按住?！澳阋詾槲疫@一生是為了與眾不同而活的嗎？”

    舜華瞥了她一眼，“不然嘞？”看著她，伸出了手拍了拍了她的肩，“不必再偽裝，我要承擔(dān)的和你不一樣。你只要振興你們家，而我不是，我已經(jīng)沒有選擇了。蘇舜華應(yīng)該順著安趾一起死去。如果不甘心，那也只是徒勞?！?br/>
    “你就這么悲觀？”

    舜華深嘆了一口氣，收回了手，“不是悲觀，而是接受事實。這亂世紛繁，我不甘心還要擔(dān)負(fù)紅顏禍水的麻煩。西京遷都成東京，安趾已經(jīng)不在。我只是想要找個地方安安靜靜的，在有山有水的地方，有夜華有重華，就足夠了。”可是就這一點，已經(jīng)是她的奢求了。因為她已經(jīng)無法面對君玥。離開昀若，她能夠做到，可是離開昀若回到他身邊，她做不到了，已經(jīng)做不到了。愛一個人太容易讓人沉淪，讓人奮不顧身。低頭撫著明顯隆起的腹部?！斑€有四個月，我的寶寶就要出生了?！?br/>
    “你這個時候離開，沒有人照顧，你就不怕”?！?br/>
    “我不會讓自己有事。我去的地方不會有人知道，因為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隨走隨停吧。找到清靜的地方會選擇住下。”

    “你一個人？”

    “至少帶上一位公公吧?！陛p櫻開口，“會點拳腳的公公，八皇子應(yīng)該很容易找到?！彼慈A含笑點頭，這個時候她不知道什么才是對什么才是錯，走吧，離開這是非?！拜p櫻，幫我一個忙。我想要你帶信給夜華，如果能做到，求你幫我。如果不能”?！?br/>
    “我會全力幫你，把信給我吧?！?br/>
    舜華錯愕抬頭，看著她張開的手，末了無奈地笑，“原來你都猜得到?！?br/>
    “你心所愿，我祝你心想事成?！陛p櫻拿了她折疊的整整齊齊的信，“因為我太清楚你的處境。我走了，還有事！”舜華目送她離去，轉(zhuǎn)身繼續(xù)整理。匆匆從舜華的別院里走出，撞上了等候了許久的他。微微福身，“殿下，王妃不讓奴婢跟?！?br/>
    “你的話，就算是非要跟著，她能耐你何？”

    她垂首，輕笑。笑他癡狂，笑他居然肯低聲下氣，笑他如此慌亂緊張?！翱磥砟闶菒蹜K了她?！?br/>
    昀若漠然望著她，是有人這么形容過他，但是這又如何。輕櫻不待他問，淡淡開口，“因為是朋友，所以不會勉強(qiáng)她。殿下不也是嗎？因為愛她，所以不舍得勉強(qiáng)。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已經(jīng)很勉強(qiáng)了。所以你才會讓她走不是嗎？既然說了不會干涉，那么久隨她去吧。她離開，暫時不能見，好過失去她?！?br/>
    她說完福身離開。昀若忘了叫住她，忘了初衷。只默然看著眼前那道門。走到半路，輕櫻又想起一件事，折回。在他身后，她依舊恭敬行禮?！暗钕拢屑峦颂嵝涯?。王妃可能會答應(yīng)身邊跟一個到兩個侍從。殿下找回拳腳的，能管家的又能服侍人的公公是最適合?！?br/>
    “你說的是真的？”他沒有回身，木然望著前方，聲音有氣無力。輕櫻‘嗯’了一聲?！拔抑懒?，謝謝你！”他說完抬腳向前而去。輕櫻直起身，目光平視，看見他走走停停。片刻后，她轉(zhuǎn)身離去。這兩個人的事，外人怎會明白，怎能理解。

    昀若在外徘徊了許久。最終有侍女小心翼翼地跑來，說王妃有請。昀若一陣尷尬，心里忐忑?？邕^那門檻入眼是一簇艷麗的花，花瓣被風(fēng)蹂躪了許久，散落了數(shù)不清的花瓣。看著她依靠著椅子看著漫天的晚霞。眼角余光瞄見他走近，她緩緩轉(zhuǎn)過了頭。下一刻，她斜靠著伸出了手。俯身摟住她，淺啄她的紅唇。“有哪里不舒服嗎？”

    她一直在微笑?！拔液芎?。我想明天就可以出發(fā)了?！?br/>
    “我找個人跟著你，可以嗎？”

    “我知道輕櫻是因你而來的?！备C在他懷里緩緩閉上了眼，“為了孩子，我一定會答應(yīng)的。”

    “是嗎，那就好。對了，我有江南的消息了，鄒子瑜”?！?br/>
    不待他開始講，她伸手按住了他的嘴，盯著他，認(rèn)真道：“昀若答應(yīng)我一件事。我就告訴你我在哪里。但是，請你不要來找我?？梢詥?？”

    遲疑，不過只是一瞬，他急切開口，“當(dāng)然?！?br/>
    “君子一諾?！彼N起了小拇指。兩指相勾，他笑，“一諾千金。”

    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昀若，在這四個月里，無論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要讓我知道。在我順利產(chǎn)下孩子之后，一切再議。這一段日子，無論你和龍君玥會發(fā)生什么，可能發(fā)生什么，我都不想知道也不能知道?！?br/>
    “如你所愿!”一言道盡萬千癡情。

    離開的時候，是一個下雨的清晨。挽著手走在那小道，她的手輕輕地擱在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靠著他的肩。聲音輕輕的，仿佛是腳邊浮起來的淡淡的朦朦朧朧的霧?？粗R車走遠(yuǎn)，她的聲音遺落在他耳畔。她說：“昀若，我一定會回來你身邊。所以請你一定要好好的，不準(zhǔn)茶飯不思，不準(zhǔn)夜不成寐，不準(zhǔn)”想著她的殷切囑咐，食指輕輕撫著唇。軟言溫語，吹開了他一臉的憔悴與疲倦，吻，是那般的情長，戀戀不舍。她走了，唇的溫度，溫暖他的心。這些日子不能相見，也好，至少他可以專心地對付那來勢洶洶的龍君玥。不過他真的是瘋了，居然為了舜華開始狂躁，不顧民心不顧軍心的后果，他應(yīng)該很清楚，可是依舊如此執(zhí)意。走在那條和她一起走過的小道，雨依舊還在下，他低頭猛走，沒留意到迎面而來的將軍。那將軍彎腰作揖行禮，昀若卻是直直擦身而過?！暗钕隆??！?br/>
    聽見聲音，他緩緩轉(zhuǎn)過了身，看見了他?！坝惺聠?？”第一次聽見八皇子那般，該怎么形容呢？若說溫柔，也不是，只是很輕很輕，幾乎是和顏悅色的。那位將軍驚愕抬起了頭，雨水砸下，濕了他的臉，看不清眼前的他。昀若擰眉看著他，“有什么話，說吧！”說著話，一揚(yáng)手，有公公撐著傘走到他身邊?！皩④娺@一路冒著雨來，小心身子?！?br/>
    “多謝殿下關(guān)心！”那將軍抹了一把臉，這才看清眼前的他。蒼白的臉上掛著一絲不耐煩。雖則形容憔悴，可是不減他傾城的容顏，雨幕中他輕挑眉，讓他心悸?！坝惺裁丛?，趕緊說?！?br/>
    “殿下，江南傳來消息，鄒子瑜叛變，占據(jù)江北岸。不知道意欲何為？”

    微微擰眉，那眉心的結(jié)，本來就長在那里，這會子成了一個川字。這樣的境況，他怎能不擰眉？“鄒子瑜叛變，怎么會這樣？”這樣一來，江南夜如初會更加寸步難行。江北岸被占據(jù)，失去接近三分之一的兵力，這豈不是把夜如初逼入了絕境。更何況會軍心不穩(wěn)?！扒貙④娔銊倧慕匣貋恚撕蠼暇徒佣B三地發(fā)生事情。本宮怎么覺得，他好像很知道我們有和夜如初聯(lián)系似的?！彼敝劭此⑽⒐创?，這般冷然的笑，讓他整個人顫抖。顫巍巍地跪下?！暗钕乱詾槭悄⒉恢?？”

    “不是，我是覺得江南可能本來就存在內(nèi)奸?，F(xiàn)在看來鄒子瑜是不折不扣的?！陛p嘆一聲，“夜如初選人也會選走眼?！?br/>
    “殿下，這鄒子瑜在江南任將軍也有多年，想必夜大人這會子也是陣腳大亂?！?br/>
    昀若不贊同地?fù)u頭?！耙谷绯跞绻皇菫榱怂麄€人，早就投降龍君玥了?？墒乔俺仓夯屎蟋F(xiàn)在在江南。他挾天子以令諸侯，絕對不可能輕言放棄，現(xiàn)在就下定論一切為時尚早。秦將軍，你派萬人駐軍去江南?！?br/>
    “殿下，萬萬不可，龍君玥帶著大軍在我邊境虎視眈眈，突然這個時候調(diào)兵去江南”秦將軍抬頭，目光殷切，“末將請殿下三思?！?br/>
    昀若輕笑，“本宮就不信，后院起火，他不會趕回去。單單一個鄒子瑜可以拖住夜如初至少兩個月。這樣他就可以全力應(yīng)付桑植。不過太過相信鄒子瑜會讓他后退無路。夜如初也不是好應(yīng)付的?！鄙韨?cè)有隨身護(hù)衛(wèi)插口道：“殿下，龍君玥這一次突然改變主意，會不會是想要吸引我們的注意力？以他的謀略，怎么可能讓夜如初這邊有機(jī)可趁。就算一個鄒子瑜，攔得了夜如初一時也攔不住他一世。他也知道，和桑植為敵絕對是場持久戰(zhàn)。就現(xiàn)在的情形，他拿什么和我們爭？”

    昀若漠然望著身側(cè)的人，“這件事討論之后再做決斷。還有凌舞閣那邊，找人盯著，尤其是那個輕櫻?！?br/>
    “殿下，輕家人再次活躍在殿下身邊，還有婁寅婁先生。乃至王妃。殿下是打算讓這兩大家族重振家業(yè)？”

    昀若看著身側(cè)的侍衛(wèi)，笑道：“怎么？你葉家有多少人在本宮身邊，又有多少人在太子那邊，本宮也一樣一清二楚。本宮任人唯才。怎么會因為他們是沒落家族還是新興的，而有所區(qū)別對待？”那葉鷹抱拳，“殿下明鑒，我葉家對八殿下絕對忠心。讓家兄跟隨太子是陛下的意思，葉家斗膽才讓不才葉鷹在八殿下身邊伺候?！?br/>
    “葉鷹，別怪本宮沒有給你機(jī)會。你若是忠于本宮，就算葉家毀了，你也不會毀。若是你若是不忠，就算葉家忠于本宮，本宮也要毀了葉家?！闭f完他甩袖離開。留下大汗泠泠的兩人。秦將軍站直身，“葉兄，你今天是踢到板子了。”葉鷹一臉的無所謂，“做人，公道自在人心，忠于不忠，還不是殿下說了算。我不會像你隨隨便便就磕頭。再怎么證明，只會讓你更不可信。”

    秦將軍倒是也不惱，冷冷笑了一聲?！鞍嘶首泳褪前嘶首?，若是撂下了狠話，你就沒有回轉(zhuǎn)的余地了。葉家一方面要你哥在太子身邊效力，一邊又讓你在八殿下身邊盡力。真是打著如意算盤。不過以八皇子的心性，留下你，很可能是為了作弄你?！?br/>
    “作弄也罷，重用也罷。你我都知道，只有在八皇子身邊才能為桑植效力?！?br/>
    “你的意思是要告訴我，你是選定了八皇子了？”秦將軍挑眉。葉鷹輕笑，“難道你不是嗎？”

    “哈哈”兩人突然間相視一笑。聲音很響，聽見笑聲，昀若回身看了他們一眼，繼而回頭繼續(xù)走。這個別院，從來不曾覺得這么空蕩蕩過。舜華不在，仿佛一切都失去了生氣?？粗放缘幕ɑú莶?，再也沒有往日的嬌艷。

    半個時辰之后，眾位將領(lǐng)從無名城外各處駐扎地趕來。本來顯得空曠的議事廳，這會兒人扎成堆。昀若拿到了地圖，注明了被鄒子瑜占據(jù)的位置?？粗菐滋幗想U要之處。昀若擰眉，“這次鄒子瑜叛變似乎不是匆忙之間的。而是有計劃有目的的。只是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部署的。為什么秦將軍你此前和夜如初都沒有發(fā)現(xiàn)？”

    “回殿下，那一個月，夜大人只是帶著我巡視一遍無關(guān)緊要的，還有就是給了一張地圖。真正重要的地理據(jù)點，他并沒有帶我去。末將又不能自主要求，以至于并沒有見到那幾處的具體布置。但我相信，夜如初自己心里應(yīng)該是清楚的。只是這幾處為何會讓鄒子瑜把守，而不是他最信任的兩兄弟這也有些匪夷所思。所以末將以為，夜如初可能是故意的?！?br/>
    “故意”昀若若有所思。

    “殿下，無論如何，龍君玥的兵力與我桑植兵力相差甚巨。收到消息，他留下了三萬在云城?！?br/>
    “有他在忻城的具體人數(shù)嗎？”

    “回殿下九萬不到十萬。與我們相差整整三萬。加上我軍一萬精銳。全力一戰(zhàn)，勝算絕對在我軍?！?br/>
    昀若深吸了一口氣，“現(xiàn)在元芷國力與我相當(dāng)，這一戰(zhàn)，只會兩軍俱傷。我軍就算勝了，也沒有完全吞下元芷的可能。元芷全部兵力大抵與我桑植持平。減去江南的五萬，現(xiàn)在又被鄒子瑜帶走了一萬。也就是說傾元芷全力，與我軍不相上下。吞得了忻城也吞不下半個元芷。我們很可能被困在忻城?！?br/>
    “我軍是這樣的狀況，元芷軍隊就更是這樣。所以末將始終不明白，元芷國君為何會莽撞行事？明明才派了使者來商量。就算我桑植沒有直接給出答復(fù)，有待商榷。他不可能等不得這一時?！?br/>
    “他不是莽撞，而是”。”

    “殿下，末將聽到一種說法，而且經(jīng)過證實。今日說出來想要各位將軍也知道個明白?！甭勓裕廊籼ь^尋見了出聲之人?！扒鷮④?，本宮話還沒有說完?！?br/>
    “殿下，不要再狡辯了，這件事”?！?br/>
    “大膽曲新，居然敢打斷本宮說話。來人，拖出去，軍法伺候?！?br/>
    “殿下，殿下，繞了曲將軍這一次。”有人跪下求情。那曲新咬唇，單膝跪下，“殿下，要想我等粗人服你，你就要有為君之風(fēng)。私區(qū)了安趾的亡國公主蘇舜華，龍君玥的夫人。這下子，龍君玥沖冠一怒為紅顏。因著一個女人引起兩國的沖突，這你如何解釋？”

    昀若輕笑，走到他身前，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聽見?！扒鷮④姡厚皇缗雍缅?。你覺得本宮有錯？舜華是安趾的亡國公主，龍君玥并沒有冊她為妃，他并不是元芷的皇妃。拋卻已經(jīng)滅亡的安趾，她只是我，我尹昀若的王妃。我未來皇子的母妃，未來桑植的王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