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殺豬嗓一口氣說下來，聲音在眾人耳中隱隱嗡鳴，不少人露出了嫌棄的神色，也有人不自覺望向了云安容，畢竟這位云家大小姐的未來夫婿是夜寧，這事在江寧城是人所共知的吃瓜新聞。他們想看看這位美貌傾城的云家大小姐此刻臉上的表情。那無關(guān)個人的好惡，只是純粹八卦的心態(tài)在作怪。感受到了異樣目光的云安容臉上微微一僵，不過那表情只是稍縱即逝，云家小姐依舊一副迷人的淺笑嫣然。ＷＷw.lΙnＧㄚùＴχτ.nét

    呂映潼已然一曲彈罷，此刻清清冷冷地坐在那兒，就像一株麗質(zhì)濯濯的深谷幽蘭。

    便在這時，青川書社有人出言應(yīng)和：“范三少，那夜寧既然考了五年都不曾取得生員之身，想必他的詩作也是令人不敢恭維的吧?！?br/>
    范子程眼睛一瞪，臉有得色，折扇一敲掌心：“哎！蓮雮兄此言差矣，夜子安雖于縣試屢戰(zhàn)屢敗，但于詩詞一道卻是頗有心得，且常有大作問世的，蓮雮兄可千萬不可小看了人家。”

    “就那只呆頭鵝，我瞧也做不出什么大作吧！”不知誰又譏諷一句，使得現(xiàn)場的氣氛再次騷動起來。

    “就是，難道范三少見過他的詩作不成？”又有人大聲問道。

    范子程呵呵笑道：“本少駑鈍，可欣賞不來夜子安的大作，但我知道，咱們春鳳樓的花魁卻是有幸彈唱過夜子安的詩作的，我們不妨請呂姑娘為我們唱一段兒夜子安的詩詞，以饗眾耳，如何？”

    此言一出，已有不少人發(fā)出了叫好聲。原本在搜索枯腸冥思苦想的書社中人，也被這一下突如其來的狀況打斷了緊張的氣氛。其實詩會到了這時，已經(jīng)是個人展現(xiàn)最終才力的階段，也因此，場面的氣氛一度凝重肅穆。不想被范子程這根攪屎棍一通吵嚷，參與詩斗的文士，無意中竟得到了一個喘口氣兒的契機，興許就此覓得靈感的突破也說不定呢，所以眾人大抵抱著喜聞樂見的態(tài)度。

    呂映潼一下子被推入了風(fēng)暴的中心，委實驚駭不小，她知道范子程的險惡用心，夜寧的詩才如何，她雖沒有接觸過，但也能想象得到，一個屢試不第且從未聽說寫過什么詩的家伙，當(dāng)然是不可能寫出什么大作的，自己若照實說，從未彈唱過夜寧的詩作，則是直接下范三少面子的事情，往后再見，春鳳樓可供不起這位爺了！但自己若是幫這位差點非禮了自己的惡少圓場，那就難免像吃了一只蒼蠅般惡心了，再說了，要她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作出一首夜寧的偽作，她雖詩才敏捷，也是難度極大的，而且她也不愿意讓恩人遭受如此不公的對待。

    念及此，呂映潼不由出了一身薄汗。

    云安容眉頭微蹙，心中暗暗疑惑，姓范的到底跟那呆子有什么過節(jié)？今晚居然鬧出這么大的動靜？

    旁邊的扣兒一直冷冷地望著范子程，自家少爺被對方一再貶損，因了大少爺?shù)暮浅?，她一直咬牙堅忍，就在她忍無可忍，要再次怒懟對方的時候，驀地想起少爺寫的那首詞，嗯，那詞兒似乎很不錯呢，既然你要呂姑娘彈唱少爺?shù)脑~兒，我何不順?biāo)浦?，了你心愿又何妨?br/>
    就在眾人吵吵嚷嚷，要求呂映潼為夜寧的詩詞撫琴一曲的時候，一個脆生生的聲音以高八度的音量說道：“各位，我家少爺前幾日才作了一首中秋詞兒呢，要不扣兒把它寫出來給大家瞅瞅吧?！?br/>
    “哦？當(dāng)真？”范子程興奮地差點沒跳起來，折扇在掌中不斷敲擊，“妙妙妙，來來來，文房四寶，讓扣兒姑娘把夜子安的詞兒寫出來，給大家伙品鑒品鑒！”

    其實他也擔(dān)心呂映潼那賤人會臨場偽作一首作品，以冒充夜寧的詩作。對方詩才不淺，萬一作出的是質(zhì)量上乘的詩作，那他想借此既踩扁了夜寧又打擊了呂映潼的一箭雙雕計劃就會化為泡影。如今夜寧的丫鬟主動要把對方的詩詞寫出來，那當(dāng)真是再好不過了。哼哼，一個生員都考不上的廢物，能寫出什么好詩？而在這丫頭片子看來，估計夜寧寫的什么狗屎垃圾都是香的。

    妙哉！妙哉！

    心情大悅的范三少親自研了墨，然后鋪開了宣紙，再攥起一支小楷狼毫，蘸了飽滿的濃墨，遞到扣兒掌中：“扣兒姑娘，請！”

    扣兒咽了一下口水，有些緊張，抬眼向場內(nèi)望去，滿堂朱紫皆是有才之士，曾幾何時，能在中秋詩會上揮毫作詩的人，在她看來，都是詩才滿滿的大人物，如今自己居然也能享受到這種被眾人目光簇擁的待遇，當(dāng)真如做夢一般不真實，她暗暗握緊了小拳頭，咬了咬牙，先閉上眼睛將少爺?shù)脑~兒回憶一番，然后在那一方雪白的熟宣上落了筆。

    雖只讀了兩年的私塾，但小丫頭的字兒已經(jīng)算是娟麗端方了。

    “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笨蹆簩懸痪洌赃叡阌腥舜舐暤貓笠痪?。

    隨著這一句的報出，有人應(yīng)道，亦是老生常談。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當(dāng)思緒穩(wěn)定之后，扣兒走筆游龍，寫得飛快，一首水調(diào)歌頭，很快就在紙上揮毫寫就。

    小姑娘生怕記憶斷片，會篡改了少爺?shù)脑~兒，所以只顧埋頭書寫，對于外界眾人的反應(yīng)，是無暇理會的。所以當(dāng)她一氣呵成之后，便看到了這樣一副奇怪的場景。

    那些很會吟詩作賦的家伙全都安靜了下來，剛才還一個個吵吵嚷嚷的，現(xiàn)在的臉上都呈現(xiàn)出幾分凝重的神色，有人搖頭晃腦，嘴里碎碎念，似乎是在念少爺?shù)倪@首詞兒。有人則蹙眉深思，對著面前或許是剛剛抄錄下來的詞作，整個人的魂兒都丟了的模樣，還有人忍不住放聲大呼，怎么可能，這怎么可能！

    范子程的臉色有些難看起來了。

    扣兒心里咯噔一下，糟了，難道少爺?shù)脑~兒慘不忍睹，把他們都嚇著了？

    驀地一道人影疾沖過來，緊緊地攥住扣兒的手，那聲音，就像一頭興奮地羊羔：“姑娘，這詞兒當(dāng)真是你家公子所作？”

    扣兒嚇了一跳，急急甩掉對方的大掌，后退了兩步：“當(dāng)……當(dāng)然是我家少爺作的，你……你要干嘛？”

    來者竟然是魏晉狂士王孟，王少安！

    其實當(dāng)水調(diào)歌頭寫完上半闕的時候，王少安已經(jīng)被某種力量給擊中了。今晚他寫的得意之作《卜算子中秋懷古》，其文字風(fēng)格亦追求簡潔大氣，返璞歸真之道，但他用力過猛，而且刻意追求通篇不著月字，令得斧鑿痕跡盡顯，其意其情亦難逃矯情之嫌。相比之下，蘇軾的水調(diào)歌頭，無論是文字的精煉大氣，還是作者性情之豪邁，胸懷之壯闊，皆是王少安難望其項背的。

    當(dāng)水調(diào)歌頭下半闕寫完，王少安只驚駭片刻，便以孤傲之軀沖向了扣兒，渾然不顧其江寧名士的身份，抓住了一個小丫鬟的手，詢問詞作者是否真是夜寧。而對于這位恃才傲物狂生的舉動，場內(nèi)中的文士居然大多都能理解。

    作為混跡詩詞界的文人，對于詩詞好壞的敏感度是較一般人高出許多的，但凡有質(zhì)量上乘的作品出現(xiàn)，總能在某個方面撩動他們的辨識神經(jīng)，而東坡居士的水調(diào)歌頭，則直接超越了質(zhì)量上乘這個范疇，到達了詩歌的最巔峰狀態(tài)。面對這種作品，這些整日里與詩詞歌賦打交道的家伙，如獲至寶般癡狂，也就不足為奇了。

    “驚世之作，實乃驚世之作??！”王孟滿臉的匪夷所思，“這是何等樣人，又有著何等的文學(xué)素養(yǎng)與壯闊胸襟，方能寫出如此大氣之詞?！?br/>
    場內(nèi)那幾個負責(zé)評出今晚最佳作品的詩壇耆宿也一改之前昏昏欲睡的狀態(tài)，很快湊到一塊兒，對著新出的詞作彼此交流一番各自的看法，然后嘖嘖贊嘆，幾乎毫無爭議地得出一致的結(jié)論，夜寧的這首《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當(dāng)選為今晚詩會的最佳作品。

    沒有后來者再能超越這首驚世之作了，沒有了！

    當(dāng)這個結(jié)果被宣布出來后，居然一改往年中秋詩會凡是第一名的作品總要面臨不小的爭議和質(zhì)疑的局面，今晚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

    呂映潼很開心，就像一只采了很多花粉的小蜜蜂，幾乎要翩翩起舞了。她既驚詫于夜寧的驚人才華，更為能得到這樣一首絕妙的作品而欣喜若狂，作為將詩詞以彈唱的方式表現(xiàn)出美的歌者，能獲得一首絕世之作，不啻于收獲稀世珍寶一枚。

    聰穎慧明的她很快將《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配上了曲子，然后撥動琴弦，檀口微啟，唱了出來。但聞歌聲悠揚，琴音叮咚，場中人很快安靜下來，沉浸在美妙的樂曲之中。

    原來少爺?shù)脑姴胚@么好啊！

    扣兒就像在云端上，輕飄飄的，心中的激動無法用言語來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