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祭祀到底是結(jié)束了，初次見識到這一陣仗的枳玨被嚇得不輕。邵如意他不認(rèn)得，劉長安卻是他少有的玩伴。

    第二日醒來，枳玨先是去找劉長安，見劉家無人，又去拉上雁舟，兩人結(jié)伴去學(xué)塾。

    桃李山，算是巴山的一處無名山丘，里正趙氏、大戶邵氏與石氏出資修建了學(xué)塾三兩間，趙氏德老在學(xué)塾前的石頭上刻字“桃李”，因而喚作桃李山。

    枳西人，除了幾戶大戶人家，旁人幾乎目不識丁，后來趙氏德老開放學(xué)塾，接受到了蒙學(xué)年紀(jì)的孩童，一年五枳刀，尋常人家也無力承擔(dān)。德老老了，趙伯燾聘請教書先生，在桃李山新建學(xué)塾，兩任教書先生一個抱病離去，一個深夜?jié)撎樱恢钡鹊饺q末孟先生到此，學(xué)塾才重新開辦。

    枳西人家的秋收基本步入尾聲，只有孟先生這一畝田地還余下六七分沒收，想必他肯定趁著這幾天喝酒玩耍去了。學(xué)塾冷冷清清，孟先生負(fù)手站在學(xué)塾前，特地?fù)Q了一身粗布衣裳。

    “先生，授課否？”石雁舟恭敬作揖，汪玨也依著他的樣子。

    “否，明日授課，回去吧，”孟先生目光凌冽，擺擺手，“藏到我身后?！?br/>
    云端一聲鶴唳，旋即一道人聲如天雷滾滾襲來:“劍陵傳人繆斯代師問候孟先生?！?br/>
    話音剛落，先是一把三尺青鋒利劍從云端飛掠過來，插入桃李石。兩個稚子藏在孟先生背后，大氣不敢出，好奇心驅(qū)使他倆關(guān)注到那柄冷冽的青鋒，那塊齊人高的桃李石，竟然被一劍切開，這是何等的神力。

    “霸道，詭譎，不愧是劍陵傳人，”孟先生嘖嘖稱奇，繼而對著那手持青鋒的人喝到，“莫要嚇到我的弟子?！?br/>
    “有朋自遠(yuǎn)方來，不求先生掃榻相迎，一杯薄酒總該不會不舍得吧？”繆斯打量著桃李學(xué)塾，滿眼鄙夷，又朝劉叔齊招手，“這兩個孩子就是孟先生收的弟子？一個資質(zhì)勉強(qiáng)，另一個……”說到這，他搖搖頭。

    “我的弟子，還輪不到你這個晚輩指指點點。喬國已亡，洛邑不存，學(xué)宮不復(fù)，繆斯，不要得寸進(jìn)尺。”

    “哦？”繆斯嘴角掀起一絲蔑笑，“洛邑行宮既不見兩位公子的尸首，也不見孟先生以身殉學(xué)宮，聽聞孟先生隱居于此，晚輩特地來拜訪一番，既然孟先生此般說辭，那想必兩位公子是殉國了，我繆斯只得回去復(fù)命，免送。哦，對了，鄒先生托我向先生問好?！?br/>
    繆斯的劍，冷冽逼人，兩個孩子噤若寒蟬，待到他走遠(yuǎn)了，這才呼出一口氣。

    “今日之事，忘了吧，雁舟，你倆回家，明日授課，誦《嘉禾》，玨，務(wù)必牢記?！泵舷壬鷩诟懒艘环掖蚁律?。

    “玨，我怕是要走了?！笔阒鬯坪跣氖轮刂亍?br/>
    “去哪？”枳玨很天真的問，“去枳都嗎？”枳都，這是枳西人聽聞過最遠(yuǎn)又最繁華的地方。

    石雁舟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先生去哪，我去哪。”

    “我也去，”枳玨央求著，“孟先生新教《嘉禾》，我還記不清?！?br/>
    兩人結(jié)伴剛下桃李山，沒追到孟先生，倒是瞧見一個蒙紗女子，有些眼熟。

    “你們認(rèn)得玉嬋嗎？她家如何走？里正人在哪里？”蒙紗女子問道。

    兩人自然見過這位姐姐，她便是昨日那位黍離行宮的劍侍荊琦君，只是枳玨不識，問:“你是誰？”。

    生在大戶人家，加之跟隨孟先生蒙學(xué)這一年，讓剛過指數(shù)之年的石雁舟褪去了童趣與天真，他戒備地看著荊琦君，說:“玉嬋便在山上，我引你去?！?br/>
    荊琦君半信半疑，問:“里正何在？”

    枳玨亦不識里正，又問:“里正是誰？”

    荊琦君只當(dāng)他是頑劣稚子，望著大一些的石雁舟，拱手說:“你可引我去見里正？”

    石雁舟點點頭，上前引路，只是去的是學(xué)塾，荊琦君不知。這可苦了枳玨，剛下山，滿頭汗津津又得上山。

    桃李學(xué)塾自然沒有玉嬋，也沒有里正，只有學(xué)塾三兩間，空地兩塊石料，有刻字。

    荊琦君惱怒，問:“你捉弄我？”

    石雁舟回答:“我有大哥，去了黍離行宮，至今六年，不知生死。算起來黍離行宮已經(jīng)六年沒來枳西了?！?br/>
    “枳西這個小地方，還有在學(xué)宮學(xué)劍之人？”荊琦君不信，追問道，“你大哥何人？”

    “石峰，”石雁舟急切問，“你可認(rèn)識？”

    荊琦君搖搖頭，她不認(rèn)得，但這稚子不似撒謊。

    荊琦君指著桃李石問石雁舟:“這是誰劈開的？”

    石雁舟昂首道:“孟先生?！?br/>
    荊琦君嘟著嘴，取下背負(fù)的劍，對著桃李石戳了又戳，砍了又砍，竟然連一道劍痕也沒留下。她賭氣一般把劍丟在地上，雙手抱胸，景致宜人，可惜總角稚子，不識美人。

    枳玨只顧著打量荊琦君的劍，與繆斯冷冽、厚重的青鋒不同，荊琦君的劍柔美、輕靈一些，像花枝？他歪著腦袋想了又想，奈何學(xué)問太少，只好作罷。

    畢竟還是孩子，石雁舟瞥見荊琦君負(fù)氣的一幕，掩著嘴笑。本就受了打擊，沒處出氣，荊琦君撿起花劍，砍下兩枝桃枝，一枝塞到石雁舟手里，挑釁般說到:“你，陪我打一架?！?br/>
    僅是惱羞成怒的一句玩笑話，她不過是讓石雁舟知難而退，自己好找個臺階下，誰知這個不怕死的鄉(xiāng)野稚子居然點了點頭。

    石雁舟手持桃枝，用的不過是孩童嬉鬧的招式，隨意而已，起初還落了下風(fēng)，被逼得節(jié)節(jié)敗退。越往后，荊琦君越發(fā)現(xiàn)力不從心，任憑自己如何使力，都被一一化解，雙方隱隱呈僵持之勢。尋常女子劍侍，學(xué)的花劍，只會劍舞，荊琦君不一樣，她偷偷看過劍士弈劍，又長了石雁舟幾歲，不該如此。

    石雁舟不知她心里所想，這是他人生初次與人弈劍，不敢分心，比起手持桃枝的荊琦君，他的一招一式粗鄙無比，美感更是相去甚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