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喲, 就這一句話, 算是把小丫頭得罪慘了。

    小丫頭一直是非常自信的孩子, 而且，她堅(jiān)信弟弟之所以能變漂亮, 都是因?yàn)榈艿鼙犙蹠r(shí)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緣故。她先說, “你知道什么呀，我弟弟好看，都是因?yàn)殚L得像我?！?br/>
    “哪兒像你啊，一點(diǎn)兒不像你, 像你爸, 你像你奶奶, 小細(xì)眼。你看你弟弟, 大雙眼皮, 大高鼻梁, 頭發(fā)還有一點(diǎn)兒自然卷，像你爸。”聞老夫人見著小家伙生得好，倒是挺稀罕孩子，很是夸了好幾句。

    小丫頭給這沒眼光的老夫人氣個(gè)半死，回頭去照鏡子, 覺著自己眼睛雖有些細(xì), 可是駕不住有神彩, 她弟眼睛大歸大, 光眼睛大有什么用, 連句姐姐都不會(huì)叫, 就知道嚎，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跟個(gè)圓滾滾的小豬仔兒似的。小丫頭還是覺著自己最好了，她恢復(fù)自信后先把舅舅送她的大獎(jiǎng)狀貼屋兒去了。然后圍著舅舅們問東問西，問他們在船上吃的可好。小丫頭說，“我們在船上幸虧有大妹姑烙餅，不然我得饞昏過去?！?br/>
    聞韶笑，“船上還叫大妹姐烙餅？”

    “嗯，我爸爸跟他們說好了，后來船上連米飯都沒有了，每天都是肉排魚排的，我們是北方人，不吃米面沒啥，可一定得吃餅。有面，就是廚子不會(huì)烙我們北方的餅，就讓大妹姑烙的，大家都說好吃?！毙⊙绢^啾啾啾跟只歡快的小鳥兒似的，問，“大舅二舅小舅，你們想吃啥，我讓大妹姑做給你們吃?！?br/>
    三人啥都不想吃，就是想吃米飯。

    晚上便蒸的米飯，聞韶十五歲的大小伙子，就著菜吃了三碗飯才吃飽。陳萱笑道，“我們剛下船也是這樣，不管是烙餅還是米飯，就是想吃口咱們平時(shí)吃的飯菜?！?br/>
    聞音說，“就是就是，我在船上成天就想，什么時(shí)候能吃口米飯，就是沒菜，我也能吃兩碗?！彼痪统粤藘赏?。連聞老夫人也吃了一碗米飯，以前在南京時(shí)，可是再?zèng)]吃過這許多的。

    吃過飯，聞老夫人就樓上休息去了，畢竟上了年紀(jì)，這一路過來，到底是累的。聞韶是長孫，來前父親多叮嚀他，他上去看祖母安歇下方下樓來。聞歆已經(jīng)把爸媽讓交給姐姐的東西交給了姐姐、姐夫，陳萱問他們累不累，三人正是少年，精神很好，并不累。陳萱道，“上回我聽聞叔叔說，聞小姐也會(huì)一起過來美國這里的，她沒跟你們一起過來么？”

    聞韶道，“倒是一起來了，大姐下船就定了去紐約的船票，另坐船去妞約了?！闭f到這事，聞韶就生氣，祖母這么大年紀(jì)，坐船已經(jīng)很累了。原本媽媽說讓祖母大姐直接去紐約姑姑家，祖母不放心他們，必要過來波士頓看他們?nèi)雽W(xué)。大姐則是說波士頓沒有紐約好，提議一家子直接去紐約，不要來波士頓，念書也在紐約念。這提議在船上時(shí)就被聞韶否決了，聞韶又不傻，大姐待他們一直很冷淡，而且，大姐自己日子都過的亂七八糟，小姑那里見面也很有限。雖然姐姐一家也是去年在南京時(shí)相處了幾天，可是姐姐姐夫都是正經(jīng)來波士頓念大學(xué)的，又是那樣好的大學(xué)。爸爸媽媽都說了讓他們在波士頓念書，聞韶堅(jiān)持來波士頓，還被聞雅英罵了好幾句，聞韶氣的臉都白了，更不去紐約了。最后，聞雅英自己買票去了紐約，聞老夫人沒法，孫子們堅(jiān)持要來波士頓，她只好跟著一起來了。

    聞韶說的雖簡單，但看三兄弟面色都不大痛快，魏年就猜到這里頭必是有事的。不過，兄弟三人都是剛到，他并沒有多問。陳萱則是問了些國內(nèi)情形。聞韶這樣的半大小子都是面露憂色，“不大好，日本人咄咄相逼，都說華北要自治，去年冬今年春，很多公立學(xué)校都沒正經(jīng)上課，光搞游行了。要不是祖母說在家里過了年再來，去年冬天媽媽就想我們過來了?！?br/>
    魏年問，“你們沒去流行吧？”

    聞韶道，“沒，我們學(xué)校沒人組織。倒是有人找我，可爸爸就在政府任職，我要跟出去游行，會(huì)叫人拿住做文章的?！?br/>
    陳萱道，“這來了美國，先說學(xué)習(xí)。政治是官員和政府的事，學(xué)生的本職就是學(xué)習(xí)，以后不管想做什么，都得有實(shí)力才行?，F(xiàn)在正是學(xué)本事的時(shí)候，不用想太多這些國家的事，你們年紀(jì)都小，也幫不上忙?，F(xiàn)在的要緊事是念書，樹立理想，讀完博士，為理想奮斗一生?！标愝鏋榈艿軅兌ǖ哪繕?biāo)也是很遠(yuǎn)大的。

    三人都應(yīng)了。

    聞音好奇的問，“姐姐，你的理想是做一級教授么？”

    “當(dāng)然了，我今年就讀大二了?！标愝嫘?，“明天我請秦博士來家里吃飯，你們可要好好見一見她，向她學(xué)習(xí)?！?br/>
    “哪位秦博士，姐姐，我們認(rèn)識嗎？”

    “現(xiàn)在保密，見了就知道了?！?br/>
    一會(huì)兒，小丫頭從暖房里摘了一大碗草莓回來，這個(gè)是給舅舅們吃的。別看她年紀(jì)小，為人頗有心眼兒，聞老夫人說她長的不好看，她心里就記住了，等聞老夫人回屋睡覺，她才去摘的草莓，跟舅舅們一起吃。吃過草莓還帶舅舅們?nèi)プ约汉湍棠痰姆块g看貼在墻上的三個(gè)舅舅的大獎(jiǎng)狀，小丫頭還有計(jì)劃來著，她說，“一會(huì)兒我就請威廉哥哥過來看，他們都沒見過咱們國家的獎(jiǎng)狀。”

    待兄弟幾人上樓休息，陳萱中午也要睡一會(huì)兒，魏年看聞歆給的那一份岳母交待的東西。最上面的是一封信，魏年撕開先看了，基本上就是說仨小舅子過來，讓他們夫妻做監(jiān)護(hù)人，好生看著仨小舅子念書的事。另外一應(yīng)花銷，克拉拉會(huì)送過來。聞夫人于錢財(cái)一事向來分明，這一點(diǎn)，魏年是極為佩服的。

    再者還有一份監(jiān)護(hù)人的委托書。

    魏年都給陳萱看了。

    除此之外，就是讓陳萱好生念書的話，讓她在國外多念幾年書，近幾年都不要回國。魏年道，“看來洋行的生意得緩一緩了?！泵绹@里的算是個(gè)小洋行小公司，是秦殊過來后建立起來的，會(huì)在國外接一些單子放到國內(nèi)生產(chǎn)?；蚴菐椭鴩鴥?nèi)的一些公司牽線搭橋進(jìn)些貨物，畢竟現(xiàn)在洋貨非常吃香。只是，若時(shí)局不穩(wěn)，商事必然一落千丈。

    陳萱拍拍剛睡熟的小家伙，“這也是沒法的事。拍張電報(bào)回去，也讓大哥大嫂心里有個(gè)數(shù)?！?br/>
    魏年亦做此想。

    聞老夫人一覺將將睡到傍晚，傍晚精神百倍的下樓后，先是拿了一塊水頭極不錯(cuò)的玉佩給了陳萱，說是給宇哥兒的。陳萱雖不懂玉，可瞧著這翠色極正，就覺著應(yīng)該挺貴重的，連忙推辭，“這也太貴重了?！?br/>
    “收著吧，咱們江南聞家規(guī)矩向來如此。”聞老夫人矜持道。

    神出鬼落的小丫頭不知從哪兒鉆出來，問，“江南聞家是啥？”

    聞老夫人下巴微微上揚(yáng)，清一清喉嚨，“就是我家，江南名門，聞氏。”

    “名門是啥？”

    “就是有歷史的意思?！?br/>
    小丫頭似懂非懂的說，“歷史不是過去的事兒才叫歷史么，你家還在哪，為啥叫歷史啊！”

    “真?zhèn)€口無遮攔的小丫頭，我是說我家是有名望的人家，出過很多厲害的人物?！?br/>
    “有啥厲害人物?！?br/>
    “你舅舅的爸爸，就是厲害人物?！?br/>
    小丫頭嘻一聲，刁鉆的說，“那是我姥爺，你這么得意做什么，又不是你。哈哈哈哈?！币?yàn)槁劺戏蛉说米锪怂?，小丫頭也很會(huì)挑人不是。

    聞老夫人攆人，“去去去，丑丫頭，一邊兒玩兒去。”

    “我不比你好看，滿臉皺紋跟菊花兒似的，還笑話別人?！毙⊙绢^總算出了中午那口惡氣。她也不待聞老夫人在說啥，先一步跑開了，把聞老夫人噎的夠嗆。

    陳萱啥也不說，心下很同情聞老夫人，唉喲，您可等著吧，竟然三番兩次的說我家小丫頭不好看。陳萱收起聞老夫人送的玉佩，回屋看一回小家伙，就去廚房幫著大妹做飯去了。

    聞老夫人估計(jì)原是要抖一抖的，畢竟，在她看來，雖然說這宅子是兒媳婦的，那也一樣是她孫子的。這魏家人向來臉大，可甭以為這宅子給他家住住就成他家的啊。

    結(jié)果，剛要宣揚(yáng)一下家族之偉大榮光就叫個(gè)小丑丫頭滅了威風(fēng)。

    于是，晚上吃飯時(shí)，魏老太太看聞老夫人插喜歡那青菜豆腐湯，好意說，“親家嬸子，您多喝兩碗，這湯味兒清淡。你們南方人，不就喜歡喝清淡的么?！毙∏嗖诉€是暖房種的哪。

    聞老夫人便道，“每餐一碗湯，這是我們江南名門聞家的規(guī)矩。”處處彰顯自己是大戶。

    因?yàn)槁劺戏蛉藙傆终f她丑，小丫頭算是跟聞老夫人較上勁兒了，聞老夫人要彰顯高貴，她就處處拆臺(tái)，她捧起自己的小湯碗一口喝光，把碗遞過去說，“奶奶，你幫我再盛一碗湯，咱們老北京名門兒老魏家的規(guī)矩就是，每頓愿意喝幾碗喝幾碗，喝飽為止。”

    魏老太太笑瞇瞇地，“好！”給丫頭添了湯，還說，“多喝湯，越長越漂亮?！?br/>
    小丫頭得意的歪兩下大頭，拿一雙月牙瞇瞇眼朝聞老夫人飛個(gè)眼兒，高高興興的喝起湯來。

    其他人全當(dāng)自己是瞎子聾子，紛紛吃菜的吃菜，喝湯的喝湯，只當(dāng)看不到，肚子里笑的肚疼。

    聞老夫人氣煞。

    待用過晚飯，大家在客廳說話閑聊。聞老夫人就重新提起他們江南名門聞家如何如何了不起了。聞韶聽著都臉紅，覺著祖母以前也不是這樣愛顯擺的性子啊，咋一到美國就這樣兒啊。

    聞老夫人說了一堆祖上名人，問小丫頭，“你祖上有什么有名的人嗎？”

    小丫頭在剝松子，準(zhǔn)備明天放到院兒里喂小鳥的小盆子里，小丫頭道，“您說的都是啥啊，巡撫啊、總督的，這是啥？這是大官兒嗎？一句話都叫人聽不懂?！?br/>
    “當(dāng)然是大官兒，現(xiàn)在說來就得是省長級別了。”

    “才是個(gè)省長啊，這算什么大官兒？看您剛剛那口氣，我還以為你們祖上出過皇上哪?！毙⊙绢^完全不知道巡撫總督是怎么回事，但是，這一點(diǎn)兒不妨礙她吹牛，小丫頭把剝好的松子捏幾粒擱自己嘴里吃了，說，“我們老魏家，祖上是當(dāng)過皇上的。很久以前，戰(zhàn)國七雄你知道是哪七雄不？”

    聞老夫人瞥小丫頭一眼，“戰(zhàn)國七雄跟你家有啥關(guān)系啊？”人不大，挺會(huì)瞎扯。

    “真是笨，戰(zhàn)國七雄是齊楚燕趙韓魏齊，我們老魏家排第六，人稱魏王。”小丫頭瞪著一雙月牙彎彎眼說，“不比你那什么省長官兒大！實(shí)話跟您說吧，我們?nèi)１绕饋?，他們沒一個(gè)比得上我的，我家祖上是王！知道不！”

    “您家，充其量就是個(gè)名門兒，省長是官兒，又不是爵位。我們老魏家以前做過王的，學(xué)校里同學(xué)們說，我家這叫貴族！知道不！”說完這句話，小丫頭就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昂揚(yáng)著大頭充滿斗志的走了。她覺著，她從血統(tǒng)上都把這位討厭的老夫人比下去了，不然，看那呆若木雞的樣兒，哼哼哼哼哼，見過什么世面哪，還成天瞧不起人，祖上都沒出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