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她沒有聽懂他第一條的話，而且他說第一條存著點逗她的心思，并沒有當(dāng)真。

    聽她這么說，只能彎著腰看著她再次解釋：“那個地方的藥材要過了戌時才能開始賣，等結(jié)束的話宮里的門都關(guān)了，你就回不去了?！彼旨恿艘痪洌澳菢幽憬裢砭鸵谕饷孢^夜了?！?br/>
    百里婳知道他的意思，早在他第一遍說的時候就知道，“我懂。”

    蘇無咎竟一時啞口無言。

    他看了看天色，街上的燈陸續(xù)被點起，天色已經(jīng)徹底暗了下來，路上的行人也漸漸少了。

    蘇無咎心里突然生出點罪惡感，他剛才就不應(yīng)該逗她，這么乖巧的小姑娘要是被他給帶壞了該怎么搞？

    蘇無咎再次不確定的問：“不回宮也沒關(guān)系么？”

    百里婳怕他再問下去發(fā)現(xiàn)什么，佯裝不耐煩的加大音量：“哎呀你怎么這么婆婆媽媽的！我都說了我要去了還問東問西的?！?br/>
    蘇無咎被她的反應(yīng)險些氣笑了，他這還不是為了她好。

    他無奈的笑，“行，那蘇大哥先帶你去吃飯，吃了飯我們就出發(fā)?！?br/>
    百里婳又恢復(fù)了乖巧聽話，“嗯?！?br/>
    蘇無咎：“……”

    水鄉(xiāng)樓，開在京都的江南菜酒樓。現(xiàn)在正是飯點，這里的生意極好。

    蘇無咎帶著百里婳上了二樓的雅間，他把菜單交給百里婳，然后出去了。

    過了大約一刻鐘，他才回來。

    蘇無咎慢條斯理的坐下，側(cè)過身看著百里婳，笑的像只狐貍，“小婳兒點完菜了嗎？蘇大哥快要餓死了?！?br/>
    百里婳：“……”得，他那不正經(jīng)的病又要犯了。

    她把菜單遞給他，“你看看還有沒有要補(bǔ)充的。”

    蘇無咎看也沒看，把菜單遞給了店小二，像個紈绔公子，“叫廚房的師傅快點，慢了的話就等著給我收尸吧。”

    店小二腰靜若寒蟬的彎腰趕忙接過菜單，笑著說：“好嘞。”然后小跑著離開了。

    百里婳心里默默腹語，不說話的時候像個神仙，一說話簡直形象大跌啊。

    能不能好好做好神仙的本分啊？！

    房間頓時陷入安靜，蘇無咎模樣隨意，斜斜的靠在椅子上喝著茶，可百里婳卻忍不住緊張，視線都不知道該落在哪處好。

    “小婳兒，我問你一個問題。”蘇無咎放下茶杯，上身向前傾斜，右胳膊撐在桌上支著腦袋好整以暇的看著百里婳，眸光微醺，像是剛才喝的不是茶，是酒。

    “……?。俊辈妥辣緛砭筒淮?，他這樣一趴瞬間離她近了不少，就連他修長濃密的睫毛也能數(shù)的清，百里婳的狀態(tài)再次掉線。

    “你相不相信除我們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另外的世界？”他嘴角依舊帶著笑，卻又莫名的覺得有些認(rèn)真。

    百里婳一時不知道他為什么問這個問題，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之外是否還有其他世界，所以不敢妄言。但如果直接說不知道的話，又怕他失望。

    “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百里婳說。

    “孔子說，天下人何必勞思費神呢？天下人走的是不同的道路，到達(dá)的卻是同一個地方；思慮雖有種種，目標(biāo)確實一致的，”百里婳加上自己的理解，“那就是好好的生活，又何必整日思慮無窮呢？”

    蘇無咎淡笑，“這是《周易》系辭下傳里的一段文，”他調(diào)笑，“看來小婳兒熟讀四書五經(jīng)啊?！?br/>
    百里婳有些緊張，不知道她的回答他滿不滿意，可是蘇無咎對此并未表態(tài)。

    顯然，她的回答并非他心里的那個答案。

    百里婳心里有點委屈，她本來就不知道除了他們的這個世界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世界，她廢思八腦的說出那一段話，不過就想安慰他，讓他不要那么困惱。

    正好菜上來了，兩人低頭誰也沒有說話，默默的吃飯。

    蘇無咎雖然嚷著快餓死了，可是吃飯的時候卻有條不紊，一點也看不出來多餓的樣子，看著他吃飯的模樣，百里婳一時覺得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有些不切實際。

    她竟然有一日可以離他那么近。

    “咦？你怎么又偷偷看我，”蘇無咎抬頭看向百里婳，笑的沒心沒肺，“又被哥哥迷到了？”

    少女面色從容，“你吃飯的樣子好丑?！庇行┫訔壍募恿艘痪洌耙稽c都不斯文。”

    蘇無咎：“??？是嗎？”剛才確實餓了，吃的大口了一點。

    哎，又被小姑娘嫌棄了。

    百里婳自然的移開視線，端起杯子喝水，手微不可察的抖著。

    好尷尬啊！差點圓不回來了！

    好在有驚無險。等等，她剛才是怎么面不改色的說出那些話的？

    為自己的良心默哀三秒鐘。

    出了酒樓，蘇無咎領(lǐng)著百里婳上了早就候在外面的馬車，馬車驅(qū)使，后面的光線漸漸被扔遠(yuǎn)，徹底融入了濃稠的夜色里。

    這是百里婳所坐過的最舒服，最寬敞的馬車。外表是金木相間的框架，看起來簡潔大方，又不失華貴。里面車頂?shù)乃慕莻€裝著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榻上放著一張金絲楠木小方桌，上面什么也沒放。

    車的輪子像是被特殊處理過，走起來一點也不顛。百里婳忍不住敲了一下車壁，傳來悶悶的回響聲，顯然不是木質(zhì)的。

    可外面明明看起來是木頭的啊。

    她想問蘇無咎這車到底是什么做的，轉(zhuǎn)過身就看見蘇無咎懶懶的斜靠在靠枕上閉目養(yǎng)神，像個吃飽喝足了的睡美人。

    就沒有出言打擾他。

    “里面鑲了銅板，防暗算的。”蘇無咎眼睛未睜，聲線因為懶散而被拉長，還帶著一絲低靡的嘶啞。

    百里婳只看了他一眼，就挪開視線，生怕像剛才吃飯那樣被他突然抓包，“有人想要害蘇大哥？”

    蘇無咎眼睫微微顫了一下，隨即緩緩掙開眼，一雙清亮的眸子像是久藏在沙石中的爍粒，不同以往的溫潤，帶著鋒利的棱角。

    那抹突如其來的凌冽很快隱沒，又見他無所謂的輕笑，“想讓我死的人多了去了?！彼鮾豪僧?dāng)?shù)奶羝鹈忌?，“所以今晚上小婳兒可要保護(hù)好哥哥哦。”

    百里婳明明知道他是在說笑，可還是忍不住鄭重其事的點了頭，“我……盡量?！?br/>
    蘇無咎忍不住笑了，剛才那瞬間的疏離消失殆盡，對她招招手，“坐過來?！?br/>
    百里婳的心漏跳了兩拍，這個男妖精又要做什么，他現(xiàn)在的姿勢怎么更像是在勾引她！

    她警惕的看著他，“干什么？”

    男人笑容不減，眸光里也似帶著星星點點的笑意，拉開小桌子的抽屜，從里面抓出一把糖果，繼續(xù)誘惑她，“過來。哥哥給你糖吃?！?br/>
    呼……原來是要給她糖吃。她剛才在想什么啊啊啊??！

    百里婳屁股挪過去，去抓那把糖，卻見蘇無咎忽然坐了起來，緊接著頭頂被人不輕不重的揉了一通，嘴里還念叨了一句，“好妹妹。”

    百里婳：“……”幼稚鬼！

    馬車大約駛了半個時辰，才到了那個黑市。

    下車前蘇無咎掏出一張絲帕，遞給百里婳，“用這個把臉蒙上，別讓人認(rèn)出你來?！?br/>
    百里婳心中微動，他是怕有人大半夜在黑市里認(rèn)出她，會給她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個男人真是……

    百里婳接過絲帕，毫不猶疑的戴在了臉上。

    下了馬車，才發(fā)現(xiàn)這里既空曠又安靜，只有前面隱約有個類似菜市場入口的輪廓，而且黑漆漆的，哪里有什么鬧市的樣子。

    和百里婳想象中的黑市一點也不符。

    她抬頭看蘇無咎，見他神色如常，接過車夫手里的燈籠，抬腿向那入口走過去，百里婳趕忙跟上。

    剛踏進(jìn)那入口一步，就見從黑影里竄出兩個人來。借著月色，可以看見這兩個人身子魁梧，五大三粗，統(tǒng)一穿著黑色的勁裝。

    他們橫臂擋住蘇無咎的去路，聲音刻板冷硬，“這里已經(jīng)閉市了，請明天天亮再來吧?！?br/>
    蘇無咎背著身子看不清神色，只聽他淡淡的報出自己的名號。

    “在下蘇無咎?！?br/>
    那兩人明顯愣了一下，再次將眼前的人打量一番，最后視線落在了他腰間的玉佩上，身形一震，恭敬道：“原來是蘇二公子！小的失禮，公子請進(jìn)?！?br/>
    蘇無咎側(cè)頭對著跟在他身后的小家伙說道：“一會很緊我，盡量少說話?！?br/>
    又不知從哪里冒出了一個小童，他低著頭恭敬的從蘇無咎手里接過燈籠，“蘇公子，小的為您帶路。”

    看著百里婳眨著亮晶晶的眼睛點頭，蘇無咎才跟著前面領(lǐng)路的小童邁開長腿往前走。

    看他們走遠(yuǎn)，黑衣守衛(wèi)趕忙對著暗夜里說了句：“快去稟告會長，就說蘇家蘇二公子來了！”

    夜色中有人應(yīng)了一聲，便沒了聲音。

    路應(yīng)該是普通的青石板路，路兩邊也是普通的商鋪，只不過全部關(guān)著門，這個點確實到了該關(guān)門的時候了。

    整條街望過去沒有一家是亮著燈的，沒有藥鋪開門，他們?nèi)ツ睦镔I東西？

    看來他們來晚了。

    百里婳忍不住想叫蘇無咎回去，可是一想到他剛才在門口跟她說的話，便把話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