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巍峨的城墻間，回蕩著一聲聲更鼓。

    不知不覺間已是子時了。

    一隊巡邏的衛(wèi)兵剛剛離開，整齊劃一的步伐聲中還能隱隱聽到金鐵之聲，那是鐵甲和刀劍碰撞發(fā)出的聲音。

    此地是皇城禁地，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進來的，私闖皇城本就是死罪。就算是在白天，文武百官也要經(jīng)過重重核驗之后才能入內(nèi)，更何況是在深夜。

    可姜沉舟卻大搖大擺的進來了。

    這是帕莉夏早就安排好的，出發(fā)前她給了姜沉舟一塊徽章，徽章上的身份是太史局司辰師。太史局是朝廷之中專責天文歷法的官署，而司辰師則是太史局里職位最低的小吏。

    雖然地位低下，但身為太史局的人卻可以隨意進出皇城，所以姜沉舟才敢如此肆無忌憚的闖入皇城。

    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在太史局內(nèi)，帶他進來的人也已經(jīng)離開，姜沉舟只有在這里等待。這也是帕莉夏安排好的。

    難道他要見的人就在皇宮里？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姜沉舟已越來越好奇。

    面前是一座漢白玉砌成的高臺，高臺正中立著一個巨大的渾天儀。這里就是星官觀察天象的地方，他們與星辰為伴。在每個清冷孤寂的夜晚，當世上的眾人都沉沉入睡之時，只有星官依舊清醒著。身為星官他們的職責就是不舍晝夜的記錄天象變化，并向朝廷匯報。

    當今天子篤信天象之說，據(jù)說他正是因為天象所示而發(fā)動逼宮之事，故而對此深信不疑。

    姜沉舟等了很久，卻始終沒有人來。

    太史局內(nèi)四下寂靜，什么聲音也沒有，也沒有一絲亮光，有的只有遙遠的星光和清冷的高臺。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就像是在朝他眨眼一樣。

    “是不是覺得星星在朝你眨眼？”一個聲音突然從他背后響起。

    姜沉舟轉(zhuǎn)過頭，看到了說話的人。

    一個人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他身后，此人身穿寬袍頭戴高冠，面容清瘦眉眼細長，看起來就像是古老傳說的仙人一般。

    難道他就是姜沉舟要找的人？

    不等姜沉舟啟齒，那人已先開口：“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彼粗林?，一雙神光內(nèi)斂的眼睛似乎能看透別人的心事。

    姜沉舟遲疑著問道：“你認識我？”

    那人微笑道：“你師父是我?guī)熜郑闫饋砦沂悄銕熓??！?br/>
    “弟子拜見師叔?！苯林郯萘讼氯?。

    “不必拘禮。”師叔扶起姜沉舟，他伸出手的時候剛好露出了腰間掛著的徽章，姜沉舟隱隱看到“太常博士”、“李”五個字，太常博士是官名，李則是他的姓。

    姜沉舟突然想起一個當世奇人，據(jù)說他不但精通陰陽數(shù)術(shù)、星象占卜，更能未卜先知、料事如神。此人早在十幾年前就已名滿天下，被世人譽為半仙。

    莫非他就是……看著眼前的師叔，姜沉舟對自己的判斷已有了九分把握。

    這一次，師叔似乎沒有看出他在想什么，他抬起頭凝視著夜空，緩緩開口問道：“你來長安，是因為殺破狼之象吧?！?br/>
    姜沉舟點點頭，這正是他來長安的理由。

    師叔又問道：“你師父可說了什么？”

    “他說這是足以引起天地喪亂的大兇之象?！苯林刍胤A道，又不禁懷疑道：“可是……真的有這么兇險嗎？”

    “據(jù)古書所說，大漢中平元年就出現(xiàn)過同樣的天象?！睅熓迤届o的回道。

    中平元年就是東漢末黃巾之亂開始那一年，此后近百年天下生靈涂炭，據(jù)說最后活下來的人只有原來的十分之一。

    姜沉舟道：“可是師父也說過，物極必反，天下尚有一絲生機?！?br/>
    師叔淡淡一笑，道：“他說得沒錯，再可怕的暴風最初也只是一陣微風，天下大亂也一樣，是從一個個亂象開始的，我們要做的就是化解每一個亂象，如此，天下興許……”

    他頓了頓，轉(zhuǎn)頭看著姜沉舟道：“興許還有一絲生機?！?br/>
    姜沉舟道：“可是我們怎么才能找到亂象？”

    師叔道：“答案就在天上?！?br/>
    滿天繁星長夜不熄，對于尋常人來說，每天晚上都能看到無數(shù)星斗，但他們并不能從中看出什么。其實星星的用處有很多，它不但能為航行的船只指明方向，也能昭示國運興衰，戰(zhàn)爭勝敗。

    周易有云：“天垂象，見吉兇。”

    看懂了天象，也就能看出吉兇，知吉兇，才能趨吉避兇。

    但世上真正能看懂天象的人卻少之又少，畢竟天星繁浩，天意幽微，要從萬千星光中參透玄機，是一件極難的事。

    姜沉舟抬頭看了半天，直到眼睛都看花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師叔提醒道：“仔細看看奎宿?！?br/>
    奎宿位于天穹的西方，屬于二十八星宿之一，它由十六顆星組成，但姜沉舟卻看到了第十七顆。他記得師父說過，觀星之術(shù)把憑空出現(xiàn)的星稱為客星，客星代表的是天地有變。黑暗中，這顆客星正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難道和客星有關(guān)？”姜沉舟終于也看出了端倪。

    “客星入奎，奎宿居四象白虎之中，白虎主殺伐，此象意為破軍殺將，邊軍大動?！?br/>
    “邊軍？哪里的邊軍？”

    “依分野所示，應(yīng)在……西北。”

    西北就是靈州、涼州、甘州之地，這幾個地方正好接壤西域諸國，大唐在此駐扎著大量兵力，以備兵事。

    “師叔是說……西北邊關(guān)之地將生變故？究竟是什么變故？”

    “不是我說的，是天象說的，至于是什么變故……天意難測，我回答不了你?！?br/>
    既然找到了亂象，下一步自然要平息它。

    姜沉舟詢問道：“我該怎么做？”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睅熓鍝u了搖頭，接著說道：“要是你不知道該怎么做，就去找帕莉夏，她會幫你的?！?br/>
    說完他就慢慢走下高臺。

    “還有一件事?！彼吡藥撞?，突然停了下來：“你猜的沒錯，我就是李淳風?！?br/>
    他果然是李淳風！

    他果然早就看出姜沉舟的心事！

    回到千觴閣的時候天已經(jīng)漸亮，可是姜沉舟依舊毫無睡意。

    ——“客星入奎，奎宿居四象白虎之中，白虎主殺伐，此象意為破軍殺將，邊軍大動?！崩畲撅L的話始終回蕩在他耳邊。

    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西北邊關(guān)到底會發(fā)生什么事？

    破軍？是指軍隊潰?。?br/>
    殺將？難道有將領(lǐng)會死？

    邊軍大動？莫非會有戰(zhàn)爭？

    姜沉舟在屋檐下思考了很久，連嘴里叼著的一根野草也已經(jīng)被咬斷，可是他始終想不到一點頭緒。

    天邊殘星寥落，鐵青色的天空逐漸泛出一絲紅色，像一灘血在鐵甲上慢慢洇開。

    東方泛白，黎明即將到來，姜沉舟也已睡去。

    迷迷糊糊中，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他聽到一陣喊聲，聲音很大，仿佛就在他耳邊響起。

    ——起床啦！

    姜沉舟從夢中驚醒，一睜開眼就發(fā)現(xiàn)帕莉夏雙手叉腰站在自己面前。

    姜沉舟揉了揉眼睛，懶懶道：“你怎么來了？”

    帕莉夏迫不及待道：“當然是有事找你?？欤易?！”

    姜沉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卻沒有一點要起來的意思：“去哪里？”

    帕莉夏不耐煩的道：“你怎么那么多問題，去了不就知道了？”她不由分說的拉起了姜沉舟。

    兩人很快就到了西市。

    空氣中飄著一股香氣，是羊肉胡餅的香氣，姜沉舟發(fā)現(xiàn)這里正是昨天來過的胡餅攤。

    攤子前依舊站滿了人，攤主依舊熱情的招呼著。

    帕莉夏繞過排隊的人群，從攤子上拿了兩張冒著熱氣的胡餅，她既沒有排隊，也沒有給錢，但攤主非但沒有生氣，還一直笑瞇瞇的看著她。

    不但是他，所有排隊的人也都沒有表示任何不滿。

    “不用了，我不想吃。”看著帕莉夏大搖大擺的拿著兩張胡餅回來，姜沉舟擺擺手道。

    “想什么呢？兩張都是我的?！迸晾蛳囊话炎o住了胡餅。

    “為什么帶我來這里？”姜沉舟問道。

    “因為我想吃胡餅了，所以就來了啊?！迸晾蛳某韵乱粋€胡餅，滿足的說道。

    “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對了，你見到李淳風了嗎？”

    姜沉舟嘆了一口氣，道：“見到了?！?br/>
    他和帕莉夏說起昨夜見到李淳風的經(jīng)過，也說到了李淳風的預言。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街上人來人往，并沒有人注意他們。

    帕莉夏擦了擦嘴，問道：“所以西北到底會出什么事？”她一邊聽著，一邊已吃完剩下的胡餅。

    姜沉舟道皺了皺眉，道：“我也不知道，要是知道就不會這么頭疼了。我只是知道，不管如何我都要阻止亂象。”

    帕莉夏白了他一眼，道：“哼！說得那么好聽，可是你打算怎么阻止？”

    姜沉舟道：“我不知道，李淳風說你會幫我。不對……”話沒說完，他就用力的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不對，我應(yīng)該是聽錯了，你這個丫頭除了搗亂什么都不會，怎么可能會幫上忙！”

    帕莉夏氣鼓鼓道：“誰說我?guī)筒簧厦?，我剛剛知道一個秘密，本來想告訴你的。”

    姜沉舟問道：“什么秘密？”

    帕莉夏道：“哼！我現(xiàn)在又不想說了！誰讓你說我只會搗蛋！”她嘟著嘴，把臉扭向一邊。

    姜沉舟笑了笑，故意裝出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哦？什么秘密這么神秘！我看你就是在騙人?！?br/>
    帕莉夏連忙反駁道：“騙你是小狗！我得到消息，朝廷近日要派人巡視天下都督府，其中一個就是涼州。”她剛說完，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上了姜沉舟的當，急忙捂住了嘴。

    姜沉舟怔了怔：“涼州？那不就是在西北？難道真有那么巧合的事？”

    李淳風說過亂象應(yīng)在西北，現(xiàn)在朝廷要派人巡視涼州，這當然不是巧合，看來涼州必定就是天象所示的地方。

    “可是，我能做什么？”姜沉舟問道。

    帕莉夏沒有回答他，反而問了他另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巡視涼州的是什么人？”

    姜沉舟道：“什么人？”

    帕莉夏道：“是天策府的人！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加入天策府，隨他們一起前往涼州找到亂象?！?br/>
    姜沉舟猶豫道：“就算我愿意，可是天策府有那么容易進去嗎？”

    帕莉夏停下腳步，神秘的笑了笑：“放心，我都安排好了?！?br/>
    姜沉舟心中突然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就在這時，帕莉夏已用力推了他一把。他就這樣直直的撞到了一個路人身上。

    被他撞倒在地的是一個穿著胡服的年輕女子，她的背影看起來有點熟悉。

    姜沉舟急忙扶起女子，就在這時，他終于看清了她的臉。

    這個女子居然是秦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