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她出生在清末,祖上在北方是有名的靈媒世家。
老祖宗說,祖上還曾經(jīng)給乾隆爺批命算過卦,鼎盛時期,日日停在門外的權(quán)貴的馬車,幾乎可以排到城門口去。
可惜自從她出生沒多久宣統(tǒng)帝就退位了,天下軍閥四起,各方混戰(zhàn)。
平頭百姓能混下條命來便是天大的喜事,哪還有閑情去理會什么神神道道。
于是家門便日漸式微,門可羅雀。族人有些按捺不住,拉下臉面改做了其他小買賣,她阿爸是嫡傳,自然不能與那些旁支宗族一般拋棄祖制改行去做別的營生,倒也就死犟著脾氣撐下去了。
16歲那年,奉軍首領(lǐng)張作霖在皇姑屯被炸死,沒多久北京城就被改了名,叫北平。
她性情涼薄些,只冷眼看著一支支軍隊小丑般輪番折騰,上躥下跳,從未想過,自己竟會有和軍閥扯在一起的一天。
那日,她同學(xué)校的同窗們聚在茶樓,席間,憂憤的學(xué)子紛紛痛批時政,慷慨陳詞。
回去時他們一大幫子的學(xué)生走在街頭,毫無預(yù)警的,在茶樓時陳詞激昂的學(xué)子伴隨著一聲槍響,轟然倒地!
在一片尖叫哭喊聲中,她冷靜地上前先確認他是否還留有一線生機,槍殺學(xué)生的事件時有發(fā)生,但眾人皆知,這是誰堵的口。
曾經(jīng)充滿熱情的年輕生命一動不動地癱倒在地,指下氣息全無,毫無疑問的當場斃命。她抬起眼,直覺地轉(zhuǎn)頭對上一個陌生男人的視線。
那是個冷酷的男人,身材高大,眼神凌厲得令人難以逼視。他此刻正毫不掩飾的盯著她,眼中隱隱有種獵食者般彰顯的灼熱.
她隱隱有些不安,偏頭避開他肆無忌憚的視線。
不料,那男人徑自快步走向她,他身上帶著濃重的煞氣,周遭恐慌的人群皆下意識的避開他,竟讓他快步到了她跟前。
“你叫什么名字?!蹦悄腥碎_口,聲音如出一轍的冷冽。
她沒有回答,只是厭厭地轉(zhuǎn)身,甩下這個無禮的男人。
豈料猛地自身后被攔腰抱起,那男人大刺刺地將她抱在胸前,不顧她的掙扎反抗將她帶進車內(nèi),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街強虜走她。
他將她虜進他的府邸,一路抱進他的寢室。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問。
她抿緊唇,轉(zhuǎn)過頭去。
“什么名字?”他低頭將她壓進床單,高大的身子伏在她身上,舔著她的唇。
她倔強的抿著唇,眼中隱隱水光瀲滟。
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解開她頸上的第一顆盤扣,“你叫什么名字,嗯?”最后那一聲,語音曖昧的拉長。
她到底是閨閣女子,當解開第三顆盤扣時,她閉上眼別開臉,紅唇微顫著,吐出她的名字,“如煙”
“如煙”男人重復(fù)一遍,語中有種隱隱纏綿的味道,他抬起身隨手扯下厚厚的床幔,而后指尖一用力,撕開了她的衣裳
那夜之后,她成了他的姨太太。
對于這個男人,她只知道他姓金,隸屬直系軍閥,祖上也是有名的望族。其他她也毫不在意。
她曾經(jīng)多次遣人往家中送信,卻如石沉大海,完全沒有回音。
隨著軍閥混戰(zhàn)的加劇,她被帶到南京,他經(jīng)常在上海和南京往返,一周回府邸三次,每次總要將她折騰得第二天站不住腳才罷休。
房事上,他從沒有過前戲,也很少會親吻她,但他從來不允許她離開他超過三天。
在如籠中鳥金絲雀般的生活中,她每日皆待在書房。每到一處府邸,他總會叫人購上如山的詩集詞曲,整齊地疊在書柜上任她翻閱。有時突然來了興致,他便靠坐在軟榻上,闔上眼,要她念詩詞給他聽。
她總是疏懶地拉長聲念著,心思游離天外于是當翻到一首小令時她怔住了。
這是一首《折桂令》。
男人睜開那雙凌厲的眼,睇著她,“念啊,怎么不念了?”
她垂下眼,低聲念著,“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才剛念到這,男人猛然抓住她的皓臂,低頭吻上她的唇翻身將她壓入軟榻,書卷掉落一地
開春時,她有了身孕。
男人不論多晚,幾乎是每夜都回來看她。她身邊的戒備隨著臨盆的日子逼近越發(fā)的森嚴起來,立冬后她生下一個孩子,男孩。
男人欣喜若狂,幾乎應(yīng)允了她所有的要求,只是幾乎。
她最期盼的念想被駁回,那就是——放了她。
于是她提出想與親人相聚幾日,他說,等時局穩(wěn)定了,他定會親自帶她與親人團聚。
可到底,她還是沒能等到那一天。
1937年,日本入侵了北平,在日本侵占北平前一個月,他遭到暗殺,是部下拼死將他帶回家中。
醫(yī)師以最快速度被請入府邸,但對著男人幾乎快被射成蜂窩的身子,他也只能搖頭。
男人硬是吊著半口氣,直撐到她趕回來。
彌留之際,他拉著她的手,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只定定的望著她牽著她不放。旁人驚異地看著這個鐵血征戰(zhàn)了半生的男人,訝異著他也會有如此纏綿的眼神。她頭一次主動握緊他的手,什么都不說,就這么回望著他,就這么看著看著,不覺淚流滿面。
男人頭七之后,她被他的副官安排上了前往倫敦的輪船。
經(jīng)年戰(zhàn)亂,她的家人都已經(jīng)流離失散不知所蹤。男人的正室是另一個軍閥的女兒,早已積怨許久,自男人死后便不擇手段想除了她。
于是她便帶著幼子遠渡海外,住進倫敦的唐人街。
她無疑是個美人,甫進唐人街便引起一陣騷動,天長日久,幾個熟識的女伴便私下勸她,如今是新時代,新民主了,不要被舊社會的迂腐貞烈思想束縛。再說,難道還想在英國立一個貞節(jié)牌坊。
她只是搖頭,不動聲色地將身邊圍繞的男人全都打發(fā)干凈。
夜深人靜時,她耳邊常常會回想起男人纏綿的喚著她,“如煙”
他從未對她說過愛,她也從未對他服過軟直至現(xiàn)在她也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是不是“愛”。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從前她一直以為相思是兩個人的事,后來才發(fā)現(xiàn),一個人也是相思。
從前她一直以為思念是多么復(fù)雜的事,后來才發(fā)現(xiàn),會思念一個人,只是因為再也不能夠看見他,就是這么簡單。
“奶奶,奶奶”小女娃橫沖直撞地撲到她懷里,軟軟的童音疊著聲叫她,“你又在想著家鄉(xiāng)了?”
老人收回視線,摸著她的沖天辮,沒有回話。
“中國是什么樣的?那里的人也是金頭發(fā)綠眼睛的么?有沒有什么好玩的玩意兒?”小女娃好奇地不住扭來扭去的追問,小臉蛋揚起兩個淺淺的小梨渦。
“中國啊”老人抱著她,為她描述著記憶中的故國
小女娃乖乖地坐好,專注地聽著,眨巴著大眼睛向往不已。這是她的大孫女,她在逢魔時刻出生,命中帶煞。出生不久,便接連幾次差點夭折過去,為驅(qū)趕覬覦孫女的妖邪之氣,她便把家傳的玉鐲放在她身上,以鎮(zhèn)住妖邪
“小元寶,叫奶奶出來吃飯了?!?br/>
小女娃奶聲奶氣地抗議,“要叫阿寶!”
“阿姐,阿姐,你再不出來我就吃光你最喜歡的紅豆團子!”
“阿弟!等等我——”
相思和思念是兩棵糾纏不休的樹。他到底有沒有愛過她?或者,她到底有沒有愛過他?
早已經(jīng)是隨風飛散的往事。
但這牽絆多年輾轉(zhuǎn)難斷的相思——
大抵,是愛吧。
番外篇宇文澈此情可待成追憶
在后來所有的一切發(fā)生之前,沒有戰(zhàn)爭沒有權(quán)謀沒有面目全非的故人沒有被剝離七情六欲的少女。
那時候的他甫弱冠,還是唐國公府上的西席。
卯時剛過,他便醒來了。
衛(wèi)矢在他的腳剛觸及地面時便迅速出現(xiàn),“少爺,怎么這么快就起了,不多休息會。”
他搖頭,“休息夠了?!?br/>
很快,久候門外的丫鬟們迅速而無聲地將洗漱用具端進房,恭謹?shù)厥谭钏┮聺嵜媸?br/>
“嘖,阿寶今天又偷懶?!毙l(wèi)矢在伺候的丫鬟身上掃過一眼,頗為不滿。
“無妨。”
“少爺,你再這么縱容她,小心她日后爬到你頭上去?!毙l(wèi)矢咕噥著,跟在他身后出了門。
上午的課只上到一半,阿寶便跟著哈欠連天的衛(wèi)矢溜出門,屋內(nèi)的俊俏小少年渴望無比地盯著他們的背影,手中的書卷不住地扭啊扭。
“世民?!彼瓎玖寺?。少年立刻乖乖坐正,眼觀鼻鼻觀心。
這一日他們提早結(jié)課。
遠遠的,還沒到空地便聽見衛(wèi)矢的咆哮,“不對,手不要這么直,手放輕點,再輕點——”
咚!
衛(wèi)矢的嘴角抖抖抖,摸摸包包叢生的腦門,額上青筋暴跳,“阿寶!這是你第幾次把劍往我腦門上丟了!”他腦袋上難道有畫靶子么!
“那個我不是故意的?!卑毿⌒÷暤膽曰?。
衛(wèi)矢伸出兩指拎著阿寶的佩劍,“這句話我這兩天已經(jīng)聽得耳朵長繭,能不能換個詞!”
阿寶有求必應(yīng)的換個詞,“你的鐵頭功練得不錯。”
“”
“小娃娃,要不要我來教你?”在一旁觀望一陣,李建成摸著下巴戲謔道,頭上招搖的金冠快炫花了人眼。
阿寶歪頭看他,“你很厲害嗎?”
“唔,應(yīng)該挺厲害?!?br/>
少年用力點頭給兄長打包票,把小胸脯拍得啪啪響,“我大哥還用說,整個太守府里頭除了我就數(shù)他最厲害了?!?br/>
跟在他屁股后頭的小蘿卜頭繼續(xù)拖后腿,“二哥,你要不要考慮對著衛(wèi)護衛(wèi)再說一次?”大哥和衛(wèi)矢誰厲害他是說不準,但二哥和衛(wèi)矢就算是閉著眼睛他都知道誰勝誰負。
少年磨著牙道,“元吉,你屁股癢癢了?”
小蘿卜立刻仿若無事狀抬頭望天,“嗯,今天天氣不錯?!迸θ魺o其事的退場。
他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烏云密布得將陽光遮得嚴嚴實實,也難怪阿寶今日特別的精神。
每到陽光明媚的日子,阿寶便倦倦地待在屋內(nèi),若真非要出門不可,她便會小心地踮著腳尖,專挑庇蔭處走。
衛(wèi)矢曾搖著頭,“從沒見過哪個丫頭這么嬌氣的。”
阿寶搔搔頭,“唔,我原本就曬不得太陽。”
“你不適合用劍。”這廂,李建成上下打量阿寶好一陣子,鑒定完畢:“你比較適合用流星錘要么就是狼牙棒?!?br/>
眾人:“”
唯有阿寶興奮地轉(zhuǎn)頭沖他道,“少爺!我們有沒有流星錘或者是狼牙棒?”
他僵了一秒,倒還記得保持住淡然地回答她,“我們沒有,但太守府里應(yīng)該有。”
李世民即刻興沖沖地叫下人去兵器庫取最大號的流星錘,狼牙棒么不予考慮,那畫面太驚悚了。
衛(wèi)矢見有人自愿送上門陪這小煞星操練,忙不迭退開身子,離阿寶遠遠的。
見阿寶在空地上未等別人指點,便自行把那每頭足有南瓜大的流星錘耍得虎虎生風,衛(wèi)矢蹙眉低嘆,“造孽啊造孽?!?br/>
哪個男人得造多少孽才會娶了她,遭這等報應(yīng)。
“阿寶,你的武功師承何處?”少年好奇道。
這也算武功?阿寶搖頭,“不知道?!?br/>
“那你是從哪來?”
“很遙遠的地方來?!?br/>
“你的力氣是天生就這么大么?”
“不是。”
“哇!那能不能教我怎樣才能把力氣練大?”
你去死一死就知道了——這樣的話當然不可能老實說,阿寶斟酌幾秒,很是婉轉(zhuǎn)地說,“到你死前都不可能。”
“”不用這么狠吧。
少年纏著阿寶不住追問,為什么為什么,繼續(xù)十萬個為什么。
阿寶最后只得道,“其實力氣不是越大越好,關(guān)鍵是要適度。而且力氣越大,便越難控制自己的行為,過剛易折”
她開始扒拉扒拉的努力扯開話題當然,如果沒有在扯到最后時放下心來,掌中的流星錘筆直地飛向墻壁,那就更好了。
“砰”地一聲!
只見墻壁正中央以嵌著的流星錘為核心,三秒后,轟然崩塌——
“之前不是說到過剛易折嗎。”阿寶弱弱地道,“世間有許多事都是如此咳比如這面墻。”
宇文澈在一旁遠遠地看著。
小少女和少年抱著流星錘在墻邊嘰嘰喳喳地鬧騰,廣袖金冠的男子慵懶的支著額在樹下看他們吵鬧。小元吉不甘寂寞地邁著小短腿纏著他的護衛(wèi)也教他習(xí)武,衛(wèi)矢只得苦著臉不住對著閑閑看熱鬧的李世子使眼色
這一切美好得像一幅畫卷,他嘴角含著淺笑,不忍出聲打擾。
“宇文舅舅,快過來??!”
他溫聲道,“什么事?!?br/>
“阿寶是你的丫鬟,你快幫我去阿寶探探口風”
少女軟糯的聲音很是老實的傳來,“我該說的都說了,不騙你”
“嘖,你要么說不知道,要么就不住扯開話題”
不自覺加深笑容,他大步走入這幅畫面中
如果能永遠這樣下去沒有未來的那些權(quán)謀殺戮和勾心斗角。
就這樣一直下去那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