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春節(jié)將至
三九四九不出手,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帝都的冬天干,算不得很冷。
鹿鳴坐在早起的公交車上,拽了拽外套下擺遮住膝蓋。車里不太冷,但時間長了,膝蓋處就會有些兒寒意。
車里人不多,但座位已經坐滿,還有幾個人或手抓抓手,或背靠車廂,或閉目養(yǎng)神,或透窗看著掠過的清冷的街道。發(fā)動機微微的鳴顫震蕩著車廂里的安靜,催動著起床不久的人們重生起睡意來。
鹿鳴肘撐著窗緣,熟悉的街景刷刷地倒退著,在視網膜上掃過斑駁的影兒。
周日的早上,帝都的街道是寬闊的,不多的車帶著一夜的慵懶從薄霧里轉出來,匯入進干道里。
若沒有課外輔導這個市場,帝都周日的早上車會少很多吧!即使在繁忙的帝都,周日也會悠閑一把。但這里面并不包括像鹿鳴這樣的輔導老師,還有輔導對象----學生,當然也少不了送學生去課外輔導機構的家長們。學生自己去的在帝都是少數(shù)。
所以在這么早的周日帝都的街道上,流淌著的大部分都是奔向各大小課外輔導機構的吧。
鹿鳴嘴角上翹,想起了現(xiàn)在在家里已經起床的兒子,他在干什么呢,跟姥姥玩?還是喝著奶玩他的玩具呢?他媽媽一定不是在打掃衛(wèi)生就是在洗衣服。
昨天上幼兒園的事兒終于可以告一段落了。幼兒園離家不遠,就在鹿鳴租住的小區(qū)外,春節(jié)后就可以去了,由于不滿三歲,先要在托班里上半年,九月份上才上小班。
三年后就上小學了,鹿鳴還不知道上小學時怎么辦。畢竟對帝都而言,鹿鳴是一北漂,就像現(xiàn)在他坐在帝都的公交車里,腳卻踩不到車下的地兒。
公交車過四環(huán)后,路上的車多了,目的地也快到了。
中關村,不僅是這個國家遐邇聞名的電子產品集散地,也是帝都課外輔導的集聚地。這里匯聚了帝都幾乎所有的名校,也成了課外輔導機構扎堆的地方。帝都教育看海淀嘛。
鹿鳴走進月亮灣小區(qū),上課的地方就在這個小區(qū)里的一座單元樓里。
“嗨,早啊?!?br/>
電梯間,鹿鳴看到了正在等電梯的康壽??祲垡彩沁@家叫做才材教育機構的一名兼職老師。
“嗨,老鹿,是你啊!”康壽轉身看到了鹿鳴。
“別老鹿老鹿的,就像我比你大五百歲似的,不過每天能看到你,我就放心了?!?br/>
“呵呵,老鹿你就逗??吹侥銜r我就知道我還活著。怎么,春節(jié)回不回家?”
“不用春節(jié),上完課我就回家。”
“你就沒個正經的,我是說回老家?!?br/>
“電梯來了,”鹿鳴招呼著康壽,“上上下下的享受,上來享受吧?!?br/>
“你呢?我不回老家了,岳父母都在這里。”鹿鳴關著電梯門說道。
“噢,我也不回了。明年夏天吧。我們這活兒,逆社會潮流而動,人家忙時,咱們閑,人家閑時,咱們就忙?!?br/>
“所以啊,似水年華,就是流啊,一刻不能停,停下不動就變臭了?!?br/>
“呵呵,到了。跟你在一起,臉上的皺紋添得快?!?br/>
“到了,笑一笑,少一少嘛,心情舒暢,吃嘛嘛香,延年益壽,可比神龜。”
“你們兩個怎么走到一塊兒了?”跨進門去,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康壽一樂,“強老板,別介意,我們兩個沒你想的那樣。”
“噢,我也不好那口兒?!甭锅Q在門口處攤開的本上簽到。
“你們兩個一天天的就沒個正形。來,老鹿,找你聊兩句?!?br/>
“孤男寡女的,不要處暗室,有話就在這里說唄?!甭锅Q簽完字,一本正經地對強仁說。
“哈哈哈,誰跟你處暗室,別胡扯了,有學生呢?!睆娙逝ぶS滿略顯肥碩的臀部,一搖一顫地前邊領路。
“老強,又瘦了,”鹿鳴跟在強仁的后面,亦步亦趨。
“真的?你說這話我愛聽,你咋看出來的?現(xiàn)在我都不吃晚飯了?!?br/>
“不是看出來的,是聽出來的?!?br/>
“老鹿就是神,聽都能聽出胖瘦來。又蒙我?!?br/>
“嘿嘿,老強,你就不相信我,你聽聽,地板慘叫了嗎?沒有?!?br/>
“去你的,我就知道你嘴里吐不出象牙來。帶茶沒?我這里有好茶?!边M得房間,強仁拿起一茶筒,朝鹿鳴晃了晃。
“殺雞問客,有心的話,茶葉已經在吞吐著水了。”
“愛喝不喝,不跟你胡扯了。上一次跟你說的那事兒怎樣了,我這邊要啟動了?!?br/>
“咱倆誰跟誰,這事還用問我,你隨時叫我隨時到,你直接跟我說我能做什么就行了。”鹿鳴從包里拿出杯子,啜了一口,擰上蓋,兩手捧著把玩著。
“那怎么行?往后老師的時間越來越緊,我得提前打好招呼,時間好安排不是?!?br/>
“招生情況怎么樣?按說已經動了啊。”
“咨詢的不少,真正有意向的現(xiàn)在還不多。三月初開起來就行,還有時間。我現(xiàn)在就是想先穩(wěn)定住幾個各科的好老師,對家長學生,光忽悠也不行,得有點兒干貨?!?br/>
“哈哈,老師不愁,有學生就有老師,全托的學生一上來,平時的白天也利用上,哪個老師不想上?你領著你的一幫小姑娘們可勁地攬客,老師們就可勁地侍候好客人,分工協(xié)作,一年里的黃金時間誰都不想錯過了。”
“是啊,我不也在急著呢。其他的機構他們做得怎么樣,你去過的那幾家?!?br/>
“跟他們聊的不多,看上課學生的情況好象都差不多,沒有哪一家特別火爆的?!?br/>
“噢,”
門一開,一顆腦袋探了進來,“鹿老師在不在?學生來了。”
“是鳳兒,鹿老師在,跟我聊天呢?!?br/>
鳳兒推門進來,“嘻嘻,我就知道強老師又找鹿老師聊天?!?br/>
“八點了?”鹿鳴看看墻上的表,站了起來,“時間過得真快,跟老強說話,如沐春風啊?!甭锅Q有意在春字上咬了咬。
鳳兒在一旁嘿嘿傻笑。
鹿鳴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回頭對鳳兒說,“鳳兒,強老師的老公來時,你們把嘴管住了,不準胡說八道,啊。最多只說強老師跟老鹿是清白的?!?br/>
鳳兒夸張地點著頭,呵呵地樂著,“是,是,聽鹿老師的,我們一定只說你跟強老師是清清白白的,就像剝了皮的大蝦一樣白。”
“你?”鹿鳴以手指著強仁,“你看看,你看看,你調整出來的好員工?!?br/>
“快去上課吧。我們的員工都叫你給慣壞了?!睆娙士┛┑貥分?,揮手送鹿鳴。
“鹿老師這人真幽默?!兵P兒走到她的座位坐下,“強老師,今天的位置可能不夠。”
“今天這么多人上課?外面不夠,就叫他們上這屋來上?!?br/>
“行。強老師,你與鹿老師怎么認識的?”
強仁啜了一口茶,啪一聲把臀部甩進椅子里,“跟老鹿認識可有年頭了。三年前吧,人家老鹿沒見學生,拿著一張試卷就把學生分析得頭頭是道,我一看,這老師有水平?!?br/>
“試卷是鹿老師出的吧?”鳳兒問。
“不是。試卷都是那家公司找人出的。以后跟老鹿熟悉了,我還問過老鹿,怎么就憑一張試卷就能判斷出學生的水平與潛力呢?鳳兒,你猜人家老鹿怎么說?”
“怎么說?”
“噢,我接個電話?!?br/>
鹿鳴趁兩個學生上下課的間隙,拉著康壽到樓道里冒煙。
康壽吐一口煙,“你的煙癮真大,我都怕你了?!?br/>
“嗤,占了便宜還賣著乖,你好意思?!甭锅Q不屑一顧地扭頭朝墻上噴出一口煙來。
“哈哈,我不來你非拉我來,賴誰?再熬幾天,就可以休息了?!?br/>
“也是。如果不回老家,那真的可以休息幾天了。那些回老家的老師就沒這么幸運了。在老家過春節(jié),那一套程序走下來,不比上課輕松?!?br/>
“老鹿,我記著你是山東人吧,過年的風俗禁忌多吧,畢竟是圣人踩過的地方?!?br/>
“不好說。沒有與其他地方做過比較,沒有調查就沒有發(fā)言權嘛,信口雌黃可不行。只是一到春節(jié)的時候,那些風俗就在腦子里過來過去,小時候跟著我父親在除夕夜布置的時候,那種神秘神圣的氣氛總在心頭縈繞不去,這都多少年了?!?br/>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可能不會有你這種刻骨銘心的感受了。如果老家沒什么人了,春節(jié)就呆在帝都,那還真沒什么意思了。年更多的是一種傳承,既是文化的傳承,也是一個家一個家族的傳承,更是認清自己是誰從哪里來的自我認知的強化?!?br/>
“老康,干嘛呢,年的哲學思考?一個數(shù)學老師也在這里發(fā)情,算不算不務業(yè)呢,???哈哈,”
“這算不上思考,有所感而已。我可能沒有你那樣的家族,所以在過年的時候更顯得冷靜,孤獨感也就產生了。年輕的時候還沒有這種感覺,人一過三十五歲,似乎就容易想一些過去的事情?!?br/>
“嘿嘿,你看你,還真喘上了。不過我有一法可以治愈這樣的癥狀。”
“你又拿我開涮,不過我還真想看看你吐出來的是不是象牙?!?br/>
“那我說了,你可要挺住,我是只管說,有什么后遺癥概不負責。”
“裝,你就裝吧。不聽你瞎得得了,上課去嘍?!?br/>
兩人一前一后向教室走去,一邊走鹿鳴一邊說,“其實很簡單,只是在殼子里呆久了,忽略了殼子外的空間也是很大的。”
康壽略一沉吟,“我可能明白你的意思了。嗯,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