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女書商無彈窗臘月里頭一個(gè)忙的是黃杏娘，既要打點(diǎn)饋贈親友的禮物，又要準(zhǔn)備一家人節(jié)下的新衣新襪，還要照顧心情不佳的林云浦，忙到最后以至于若茗想見她一面，也只能趕到夜里諸事結(jié)束之后。

    頭一個(gè)閑的是葉家的方卿。書院早放了假，家里的事又用不著他插手，功課也沒人過問，整天東游西蕩，可惜端卿和若茗整天都在書坊里待著，沒人陪他玩耍，未免有些無聊。

    這天方卿逛到林家，一路尋來，只見到憶茗一個(gè)人在院中坐著曬太陽，因?yàn)檫^年，不好十分穿重孝，只撿了素凈衣裙穿著，鬢角簪一朵白色絹花，臉龐比先前豐潤些，膚色也由從前的嫩白變成類似瓷器的鴨蛋白色，整個(gè)人便如一件白瓷，精致細(xì)巧，只是眉目間透出一種懨懨之色，顯得沉靜憂傷。見他進(jìn)來，憶茗淺淺一笑，并沒有搭腔。

    方卿暗自驚奇，原來憶茗姐姐也這樣美貌，怎的從前沒現(xiàn)？只是這種美麗跟若茗的極不相同，跟琴默她們也不一樣，原來每個(gè)女子都有自己與眾不同的一面。

    他見旁邊還有一把高背椅子，便大大咧咧坐下，笑道：“姐姐一個(gè)人啊，若茗呢？”

    憶茗輕聲道：“她在書坊里?！?br/>
    “過年了還忙？工人們不都放假了嗎，她還在那里做什么？”對賬之類的吧，我也不清楚，”憶茗淺淺一笑。“你知道的，這些事我從來不過問?！?br/>
    方卿大有知己之感，忙道：“我也從來不管，反正有他們操心就夠了。真搞不懂，這些事有什么意思。若茗干什么不好。天天耗在書坊弄那些個(gè)勞什子，害得我到處找不到人玩?！?br/>
    “你再等等。再有一個(gè)時(shí)辰她也該回來了?！?br/>
    方卿笑道：“也不一定非要找她，跟姐姐說說話也是一樣地。”

    憶茗一笑。沒有接茬。

    椅背曬得暖烘烘的，方卿愜意地靠著，道：“要是一輩子都能這樣曬著太陽什么事都不用做，該有多好啊?！?br/>
    憶茗淡淡道：“我現(xiàn)在便是如此，可也沒什么趣味。”

    “怎么會呢。我天天巴不得閑著呢，可惜總有一堆事要做，不是讀書就是要習(xí)字，唉，什么時(shí)候是個(gè)頭啊。”

    憶茗瞟了他一眼，道：“你怎么總也長不大?！?br/>
    方卿咧嘴笑道：“反正我們家有我哥操心，我樂得清閑呢！”

    兩人又坐了一陣子，方卿漸覺煩悶，站起來要走。隨口說道：“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br/>
    “明天我不在?！?br/>
    “姐姐去哪兒？”

    “回婆家，”憶茗淡淡說道。“別人家過年都是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我婆家本來就沒什么人，我再不回去老人太寂寞了?！?br/>
    方卿這才意識到她不再是從前的憶茗姐姐，而是新近喪夫的吳夫人，這讓他生出一種類似憐惜地感情，忙道：“別回去了，那邊肯定冷清，在家多好，我和哥哥到時(shí)候都來陪你們玩。”

    憶茗不由自主笑了：“你真是個(gè)孩子，我肯定是要回去地，到時(shí)候你跟若茗玩吧?！?br/>
    方卿走出去時(shí)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陽光均勻地灑在院中，憶茗的臉上仿佛披拂著一層淡金色地薄紗，干凈的令人生憐。

    方卿走后不久，若茗就回來了，憶茗道：“剛才方卿來找你?！?br/>
    若茗在她身邊坐下，笑道：“不理他，肯定沒什么事，就是找人玩耍?！?br/>
    “你今天回來地真早，那邊沒事了？”

    “沒事了，工人們臘月二十八放假到正月初五，工錢都已經(jīng)算清了，年賞也放了，咱家的書鋪初四開門，年里要賣的新書都已經(jīng)擺在架上了?！比糗f到這里忽然定睛瞧住姐姐，笑道，“瞧我，一說開就剎不住車，盡說些這個(gè)有什么意思呢！姐姐明天回去，東西都準(zhǔn)備好了嗎？”

    “娘早收拾齊全了，我說了幾次不用帶那么多衣服，那邊都有的，娘就是不聽，到底還是塞滿了幾個(gè)箱子?！?br/>
    “吳家肯定沒有心思過年，衣服也不一定做的，姐姐多帶些……”若茗忽然想到這話題再說下去難免又要提及那件傷心事，忙頓開道，“我剛回來地時(shí)候看見觀棋她們?nèi)ヮI(lǐng)新衣了，一個(gè)個(gè)高興的不得了?！?br/>
    憶茗笑了一下，道：“其實(shí)沒事的，那件事……并不是說不得……你們怕我傷心，只字不提，我反而想得更多，心里更難過。”

    若茗一時(shí)無話，低垂了頭，不覺鼻子又酸了。

    憶茗見狀，輕輕撫著她的梢道：“好妹妹，你別再為我傷心了，我怪過意不去的?！?br/>
    若茗強(qiáng)笑道：“哪里有，我只是想起你明天就走了，有點(diǎn)舍不得?！?br/>
    “這幾個(gè)月我靜下心來細(xì)想了一想，我雖然薄命，然而經(jīng)過這場大劫，我倒比先前更加珍惜眼前的所有，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睉涇\懇說道，“從前我羨慕你，甚至有些妒忌你，好妹妹，都是我心眼太小，見你比我聰明能干，爹娘又寵愛你，未免有些眼紅。”

    若茗忙道：“姐姐快別這么說……”

    “不，你聽我說完?！睉涇鴾厝嵋恍?，道，“我從前太過偏執(zhí)，面上雖然不說，心里卻處處跟你比較，比不上的地方就暗自慪氣。你也知道，我娘死得早，大娘寬厚仁愛，從來對我都是笑臉相迎，不曾說過半句重話，我年輕不懂事，總覺得她待我雖好，卻不像待你那么親密無間，未免有些自憐。然后爹爹那里，因?yàn)槟愦螯c(diǎn)生意，自然跟你相處的多些，我又生來內(nèi)向，不會說話，越跟他生疏了，只是我從前糊涂，總覺得是你奪走了爹爹的注意，若茗，你不怪我吧？”

    若茗慌忙搖頭。

    “經(jīng)過這場大劫，我親眼見到爹娘為了我日夜操心，特別是娘，整宿整宿不睡守著我，即便是親生女兒，也只能做到這樣了吧？我感激不盡，更加知道從前我所想所做是多么荒謬可笑，心胸又是多么狹窄?。∥腋鼪]想到，爹爹居然為了我放下手頭所有地事，親自來照顧我，我一向以為他只喜歡你，以為你把爹爹所有地注意都吸引走了，到那時(shí)候我才知道，爹爹對我有多好，若茗，原諒姐姐吧，都是姐姐不對，錯(cuò)怪你，錯(cuò)怪爹娘那么久……”

    若茗見憶茗淚光閃閃，不由得也落下淚來，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柔聲道：“姐姐，誰人沒有想錯(cuò)地時(shí)候呢？別再責(zé)怪自己了，我們一家人現(xiàn)在不是很好嗎？”

    憶茗含笑帶淚說道：“嗯，現(xiàn)在極好，我一輩子都沒這么幸福過。”

    兩人依偎在一起，沐浴在溫暖的日色中，童年時(shí)親密無間的日子再次來臨豆丁的到來打破了這安靜的甜蜜，她捧著薄薄的一卷紙，回稟道：“小姐，剛才老爺使人送來的，說是葉家大公子讓交給你的。”

    若茗正看著，憶茗問道：“是什么？”

    “葉伯伯的修竹堂趕正月間準(zhǔn)備售的書籍，”若茗笑道，“端卿哥哥真是多禮，生怕跟咱們的重了，特地寫了一張單子給咱們?！?br/>
    憶茗心里一動(dòng)，示意豆丁退下，這才笑道：“我還以為是端卿哥哥寫給你的信呢?！?br/>
    “他幾時(shí)給我寫過信呀！隔的這么近，又總在一起商議事情，還寫什么信呢?！?br/>
    “那不一樣，有些話見面時(shí)不方便說，人多時(shí)不好說，只能私下里寫信來說?！?br/>
    “什么話？姐姐打的是什么啞謎？”

    憶茗見她漫不經(jīng)心笑著，不由感嘆她不開竅，又道：“很多話，比如你姐夫在時(shí)，我們就有許多話要留到回房以后沒外人了才能說。”

    若茗咯咯笑了起來：“姐姐，你好糊涂，怎么能拿這個(gè)來比端卿哥哥和我呢？我們可有什么私房話要說！左右不過是書坊那點(diǎn)子事?！?br/>
    “妹妹覺得端卿哥哥怎么樣？”

    若茗歪著腦袋想了片刻，道：“很好。”

    “怎么好？”

    “為人正直，有學(xué)識，有見地，心腸好，對咱們家十分照顧，而且辦事很利索?！?br/>
    憶茗聽她話中沒有一點(diǎn)男女之情，不由微感詫異。她私下里揣測端卿應(yīng)該是屬意若茗的，又見若茗整天跟端卿泡在一處，只當(dāng)她們是情投意合，誰知據(jù)今天妹妹的回答來看，很有可能這個(gè)傻女孩還沒有體會到端卿的一片心意。她忍不住又問了一句：“對你呢？”

    “對我很好啊，”若茗奇怪地看了看姐姐，“對你也很好啊，他對誰不是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