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太過分”蘇豈怒道。

    趙恒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往前看。

    他們這時到了一個靜謐的湖畔，夜里有薄霧，湖心的亭若隱若現(xiàn)，湖水在月光下泛出迷人的深藍色。

    湖面波光流動，倒映著漫天繁星，如同整個天地成了一幅美不勝收的畫卷，而他們就在畫卷之中。

    趙恒和蘇豈在湖邊，腳下咫尺之外的距離，就是晃動的湖水，那聲音格外輕快明晰。周圍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一條街開外就是喧鬧的燈會，而這里卻那么寂靜，寂靜得好像脫離于整個世界之外。

    寂靜得讓人感覺心安。

    蘇豈的表情慢慢放松下來，望著空曠的湖面，不由怔怔出神。趙恒對秦蒼使了個眼色，后者識趣地退下了。

    “喜歡嗎這地方。”趙恒從背后擁住蘇豈，一只手環(huán)住他的腰，少年的腰非常纖細，不堪一握似的。

    蘇豈沒表現(xiàn)出明顯的憎惡，趙恒就知道他心里是高興的。

    他抱了少年一會兒，然后走到旁邊灌木叢里撥拉了幾下，竟取出一黃一粉兩個水燈來，顯然是早有準(zhǔn)備。

    那水燈黃的是云雀，粉的是玉兔，形狀都非常逼真可愛。

    蘇豈一愣，就見趙恒把水燈和吹燃的火匣子遞過來。他猶豫了一下，伸手點燃了燈。

    “聽三月燈會的晚上，揚州人都會在湖上放水燈祈愿，這還是特意差人去買的”趙恒頓了頓，“你喜歡嗎”

    蘇豈望著那兩個水燈，火光透過薄薄的紙傳遞出來，趙恒的臉在那光中顯得特別模糊，讓人莫名覺得有些陌生。

    蘇豈能感受到手上那絲輕微的暖意，遲疑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趙恒松了口氣，笑了笑。

    蘇豈把那兩個燈一先一后放到湖面上，燭火在燈中搖曳，明明滅滅的，歡快得像是兩個活潑的精靈。它們順著水流漸漸漂遠，如同像深黑的夜幕里，兩顆流走的星辰。

    蘇豈盯著那兩個漂走的水燈，片刻也沒有移開目光，他仿佛在那火光中，看到了多年前自己少不更事的模樣。

    塵封已久的記憶一幕幕浮現(xiàn)。故地重游、物是人非。曾經(jīng)發(fā)生在他生命里的那些畫面，曾經(jīng)銘記在心的感情，曾經(jīng)生活的全部每一個微的不起眼的細節(jié)，都如洪水般奔涌而來將他淹沒，不留任何喘息的余地。

    那些往事那么清晰，清晰得讓人痛徹心扉，讓他愈發(fā)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是如此荒唐

    趙恒對此毫無察覺，他轉(zhuǎn)過頭，只見少年的瞳孔里映出了點點光亮，而他的側(cè)臉在月光下顯得那么好看。

    趙恒忍不住用指尖碰了碰少年尖尖的下巴，像逗一只壞脾氣的貓一樣，蘇豈沒動，于是他又得寸進尺地往前走了一步，輕輕扶住少年瘦削的肩膀，讓他面對著自己，然后低頭吻了下去。

    蘇豈沒有如往常一樣掙扎，安靜地在原地任由他胡鬧，而趙恒這次卻很收斂，沒一會兒就松開了手。

    水燈已經(jīng)漂得不見蹤影，遠遠的只剩下一個光影，仿佛到天的另一邊去了，趙恒啞聲道“沒什么心愿嗎”

    蘇豈想了想，然后搖了搖頭。

    “怎么會沒有呢”趙恒突然心里一抽痛，他能看見少年淡漠的、古井無波的眼神，像是生無可戀。

    可他才二十歲不到，怎么就生無可戀了呢怎么就整天一副無欲無求、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了呢

    趙恒想點什么，卻忽然不知如何開口，他知道蘇豈的心結(jié)所在，然而要他對少年放手那是不可能的。

    但除此之外，他能承諾的一切蘇豈似乎都不稀罕。

    他們在湖邊了很久，直到晚風(fēng)越來越?jīng)觯w恒才脫下外袍披在蘇豈肩上“回去吧?！?br/>
    回熹園的路上，他們經(jīng)過一個無人巷，趙恒忽然敏銳地察覺到身后有一絲異動像是有個黑影一閃而過，他皺著眉停下了腳步。

    秦蒼顯然也早已有所察覺，上前兩步對趙恒低聲道“王爺放心，此人身手不高，屬下能應(yīng)付?！?br/>
    趙恒囑咐道“別讓他跑了，查清楚是什么人?！?br/>
    “是。”

    蘇豈在一旁聽他們話，恍然想到了那天在茶館門口，感覺到有人在暗中窺視，也許就是現(xiàn)在這個跟蹤者他原以為茶館門口是趙恒的人，現(xiàn)在看來并非如此，那這個跟蹤他們的人到底是誰又有什么目的

    秦蒼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就去捉拿那個跟蹤者了，趙恒對蘇豈道“秦蒼辦事很可靠，那個人跑不掉的。”

    趙恒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絲壓抑著的陰狠和無情，就好像一頭狼王要捕獲獵物，根不用自己動手。

    蘇豈一度以為自己是了解趙恒最冰冷、最陰暗的那一面的，然而他卻不知道趙恒在他面前再狠再壞，也不過雷聲大雨點，想嚇唬嚇唬他罷了，因為他歸根結(jié)底舍不得對付他、傷害他。

    而對那些完全不相干的人，趙恒才是真正的無情蘇豈該早就明白這件事的，他卻在很多年后才發(fā)現(xiàn)。

    那天晚上，趙恒難得的沒有在蘇豈房中睡覺，也幸好是這樣，蘇豈狼狽不堪的模樣才沒有被他看到。

    午夜時分萬籟俱寂，窗外連蟲鳴都淡去了，世間一切都仿佛陷入沉睡之中，卻偏偏有人醒著。

    蘇豈睜眼望著虛無的黑暗，一絲睡意也沒有。

    他一會兒想起幼時無依無靠，一個人在揚州城中流浪，一會兒又想起在山中居住的恬靜安寧的生活。

    無論哪個畫面里都有同一個男人的身影。

    那個男人名叫俞見柏，是蘇豈的師父。

    當(dāng)蘇豈腦中回憶起俞見柏這個名字時，眼里忽然一陣酸澀，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蘇豈從就是個孤兒，他的記憶是從俞見柏收留他的那一天開始的，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日的光景

    當(dāng)時蘇豈才八歲，俞見柏已經(jīng)二十六了，然而他眉清目朗、俊逸出塵，看起來就像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

    當(dāng)時蘇豈無父無母，真是個在揚州城里流浪的乞丐，俞見柏見他可憐就給他錢，他于是錯口喊了聲哥哥。

    “你叫我什么”俞見柏眼里溢著笑意，揉了揉蘇豈頭發(fā)，一點也不嫌棄他臟，“你知道我?guī)讱q嗎”

    蘇豈傻乎乎搖頭，俞見柏卻仿佛忽然很有興趣似的，蹲下身注視著蘇豈的眼睛，半晌“不如你喊我聲師父，我就帶你回家。”

    蘇豈兒時就十分聰慧，他能清楚地感覺到眼前這個人沒有惡意，是個好人，于是立刻乖巧叫道“師父”

    蘇豈依稀記得，俞見柏當(dāng)時仿佛笑了笑，然后就牽著他的手往回去的路上走，那條路很長，蘇豈唯一留下的記憶是俞見柏的手掌和笑容都非常溫暖；那是蘇豈漫長的孤零零的歲月里，感受到的第一份溫暖。

    俞見柏是個隱士，獨自住在揚州城外山中，他收留蘇豈之后就把他當(dāng)孩子般疼愛，教養(yǎng)和陪伴了他五年。

    有的時候蘇豈忍不住想，如果沒有后來的變故，如果不是因為趙恒，這時間一定能更長一些。

    俞見柏手把手教蘇豈讀書、寫字和畫畫，陪他看醫(yī)書，日復(fù)一日，甚至把他的看家事傳授給了蘇豈。

    那是一門獨特的、巧奪天工的手藝易容術(shù)。

    后來蘇豈才知道，俞見柏十五歲時便以易容術(shù)行走江湖，由于年少輕狂惹了不少江湖紛爭，后來命懸一線得人所救，就對名利看開許多，是以他二十多歲年紀(jì)輕輕，卻躲在揚州城荒郊野外過起不問世事的生活。

    有一次蘇豈向俞見柏問起他們的初遇，問他為什么想收留他，俞見柏漫不經(jīng)心笑道“一身技藝總得要有個傳人，偏巧你長得乖巧可愛”

    蘇豈時候確實長得非常漂亮，大眼睛白皮膚像個瓷娃娃，若不是后來到了變聲期，和女孩子沒什么兩樣。

    這樣的容貌對一個易容師來是必須的，因為長得美的人扮丑容易，丑的人要化成美人卻很難。

    易容術(shù)與畫術(shù)、醫(yī)書都相關(guān)，因此蘇豈修習(xí)易容術(shù)的同時，也對另外兩門有所涉獵，然而他對畫畫并沒有太多天分。

    “這些旁的都是輔助，學(xué)不好也無甚關(guān)系，”俞見柏安慰他，“易容術(shù)最重要的，是要學(xué)會看人心?！?br/>
    也許因為蘇豈從是孤兒的關(guān)系，他對于觀察人心這個方面格外在行，他總能透過一些不明顯的表情和細節(jié)，很輕易地揣測出別人在想什么。而經(jīng)過不斷的模仿和訓(xùn)練，他甚至能完全在性格上完全化身成另一個人。

    這是一種特別的能力，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只能俞見柏選對了人，他們的相遇有著某種奇異的緣分。

    蘇豈在易容術(shù)的路上越走越遠，那是一條俞見柏走過的路，他原以為俞見柏會一路陪伴他引導(dǎo)他，卻不想一切那么快就終止了終止在五年前的一個雨夜?？靵砜?nbsp;”xinwu”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