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飄著雪。

    莽莽太行山，已經(jīng)漸漸被雪覆蓋。

    大多數(shù)山頂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唯有山腰以下還黃褐交嵌。

    這雪倒是不大，夾雜著小雨，空氣里濕漉漉的有股粘稠的感覺讓那些北方士兵很不舒服。

    南方士兵倒是早就習(xí)慣。

    長江中下游的梅雨天氣，可比北方這偶爾才會出現(xiàn)的濕冷厲害得多。

    蕩陰城南大約十余里外，此地位于淇園以北，大概在后世鶴壁市北面，湯陰縣南面的宜溝鎮(zhèn)一帶，西側(cè)是山嶺，東側(cè)是黃河。

    黑山腳下至黃河沿岸，連綿幾十里營寨，寨墻聳立，旌旗遮天蔽日，一眼望過去，仿佛看不到盡頭。

    漢軍數(shù)量實在是太多了，除了十幾萬大軍以外，還有十幾萬的民夫、輔兵。

    縱橫交錯的大小營盤有數(shù)十座之多，漢軍南面便是淇水，這條河流是由沾水與淇水匯流而來，東面是黃河，波濤蕩漾翻滾著浪潮。

    因而他們并不缺水，每日外出負(fù)責(zé)打水的役夫、輔兵就有數(shù)萬，存儲的柴火、木頭更是數(shù)以百噸計，方圓十多公里，都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漢軍營壘星羅棋布地排列。

    此刻東面漢軍主力營寨當(dāng)中，數(shù)百名騎兵疾馳而出，他們?nèi)巳硕即髦敷掖┥纤蛞?，冒著小雨和風(fēng)雪一路往西北方向而去，大概小半個時辰之后，抵達(dá)了位于黑山腳下不遠(yuǎn)的另外一座漢軍主力營壘。

    沈晨到達(dá)了那座漢軍營寨外，翻身下馬，自然就有人過來牽馬，周不疑和馬良已經(jīng)站在門口等候，見他過來，上前拱手說道：“大都督。”

    “嗯，丞相呢？”

    “在帳篷內(nèi)等大都督呢?！?br/>
    “好?！?br/>
    沈晨就徑直入營。

    他與諸葛亮的營壘沒在一起。

    按照之前部署，他負(fù)責(zé)進(jìn)攻蕩陰東南角，諸葛亮負(fù)責(zé)進(jìn)攻蕩陰西南角，雙方錯開，呈現(xiàn)左右夾擊之勢。

    同時吳懿會率領(lǐng)人馬從白馬渡河至黎陽，一可直取鄴城，二可斷司馬懿退路。

    因而漢軍可謂是極為強盛，已對魏軍展開了全面圍殲。

    剛才諸葛亮派人過來，讓沈晨去一趟，告訴他司馬懿派了使者過來，希望能夠進(jìn)行友好深入坦率的交流談判。

    得知這件事情，沈晨很快就過來與諸葛亮匯合，進(jìn)入帳篷內(nèi)，就只見到了諸葛亮坐在里面。

    沈晨取下斗笠和蓑衣，將它們掛在帳篷旁邊的架子上，抖了抖鞋上因為濕潤泥土而沾染的泥巴，這才納悶問道：“兄長，使者呢？”

    諸葛亮說道：“使者回去了。”

    “回去了，這么快？”

    沈晨驚訝道。

    諸葛亮笑道：“只是個小吏而已，被派過來試探一下，看我們愿不愿意與之和談?！?br/>
    “司馬懿堅持不住了吧？也是，大元帥攻破魏縣，如今鄴城周圍至少有十萬以上我們的軍隊包圍著，司馬懿進(jìn)退失據(jù)，也只能投降了。”

    沈晨走到諸葛亮下面的一個位置上坐下，然后說道：“這老小子是先派人過來接觸一下，看看我們的態(tài)度的吧？”

    諸葛亮點點頭：“嗯。”

    “那兄長怎么說？”

    “自然是答應(yīng)了?！?br/>
    “答應(yīng)了？”

    沈晨不解道：“兄長打算放過司馬懿？”

    “自然不是?！?br/>
    諸葛亮搖搖頭：“但這十幾萬魏軍還是得收降，否則真打起來，雖然肯定是能夠迅速平定，然而總歸有所傷亡。”

    這確實是讓諸葛亮比較忌憚的地方。

    漢軍把魏軍困住，可正所謂兔子急了還咬人，要是不接受和談，魏軍困獸猶斗，縱使滅了這些人，自身肯定也會受到不小的傷害。

    所以最好的辦法，自然是接受對方的投降，瓦解對方的軍心戰(zhàn)意，然后再找借口把司馬懿處理掉。

    沈晨覺得這應(yīng)該是諸葛亮的想法，便皺起眉頭道：“兄長莫不是想先誘降魏軍，等到司馬懿投降之后，等將來再找借口把他處理掉吧？”

    “哦？”

    諸葛亮似笑非笑地道：“曉卿覺得如何？”

    “不太好。”

    沈晨搖搖頭：“司馬懿為人謹(jǐn)慎，投降過來之后，必然不會給人抓住痛腳，這是其一。其二是兄長這么做，就是失去了信義，可能會讓那些投降過來的世家和降將感到心寒，對內(nèi)部不穩(wěn)?！?br/>
    司馬懿可是個堪比賈詡的老烏龜，大漢接受了他的投降，為了顯示對降將的包容與寬慰，必然會給予高官厚祿，哪怕沒有實權(quán)，至少也會養(yǎng)著這些人。

    而要是想找理由殺司馬懿，肯定是不太容易，這廝很有可能像歷史上那樣，龜縮起來，不給人找到攻擊的把柄。

    還有就是信義問題。

    現(xiàn)在可不是五胡亂華信義崩塌的時代，兩漢時期非常注重孝道、信義，正所謂一諾千金，在司馬懿洛水發(fā)誓之前，人們非常看重信用，就算曹操這樣殘暴的人，基本上只要許下的諾言，都會兌現(xiàn)。

    司馬懿只要不蠢，在商議和談的時候，就肯定會找諸葛亮和沈晨討要承諾，更何況劉禪本人就在洛陽，向劉禪請求投降，并換一個不會殺司馬懿的天子詔書，應(yīng)該不是問題。

    如果之后諸葛亮再想殺司馬懿，一是借口比較難找，除非謀逆大罪，否則動不了他。二是沒辦法強殺，一旦強殺，就會造成洛水發(fā)誓那種信義崩塌的情況。

    所以綜合種種，一旦接受了投降，并且給司馬懿承諾了不會殺他和司馬家族的話，那么為了信義，這廝將來確實可能會善終。

    然而諸葛亮看了眼他，笑著說道：“殺了他，就真會失去信義嗎？”

    沈晨說道：“兄長，你不會不知道司馬懿這種人有多怕死吧，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話，他肯定會找兄長和陛下要承諾，一旦下了諾言，之后還能殺他嗎？”

    諸葛亮沉吟了片刻，微微點頭道：“曉卿的擔(dān)憂是正確的，不過我本來就沒想著這么做，這一點曉卿倒是多慮了?！?br/>
    “啊？”

    沈晨納悶道：“既然不準(zhǔn)備這么做，那兄長還答應(yīng)與他和談做什么？是想拖延時間，跟曹軍繼續(xù)耗下去？”

    諸葛亮說道：“我已經(jīng)向陛下承諾，今年之內(nèi)，必掃平河北，如今已經(jīng)是十一月中，還有一個半月的時間就到年關(guān)了，我可不希望在陛下面前食言?！?br/>
    “那是？”

    沈晨十分不解。

    諸葛亮笑了笑沒有說話。

    二人正聊著，外面馬良進(jìn)來道：“丞相、大都督，司馬懿的使者來了?！?br/>
    “讓他進(jìn)來吧。”

    諸葛亮說道。

    之前司馬懿也派了一位使者。

    但那位說是使者，實際上就是一位溝通人員，來看看漢軍是否愿意進(jìn)行溝通。

    如果漢軍這邊并沒有接納他們的打算，那自然就不太好進(jìn)一步接觸。

    現(xiàn)在諸葛亮答應(yīng)了對方會談的要求，那么第二步自然是派出真正的使者過來，與漢軍這邊談攏條件。

    很快帳篷再次掀開，一位五六十上下的老者走了進(jìn)來，拍了拍身上的風(fēng)塵，然后面色凝重地看向廳中，見到高坐主位上以及下方的兩個中年男子。

    他知道對方是正主，便上前拱手說道：“王凌見過丞相、大都督?！?br/>
    “貴使請坐?！?br/>
    諸葛亮一揮手說道。

    “謝丞相。”

    王凌就過來坐下。

    諸葛亮與沈晨對視一眼，隨后沈晨沉聲道：“不知貴使到來，是有何事？”

    王凌笑道：“大都督何必明知故問？”

    沈晨就向著西南洛陽的方向拱拱手，然后扭頭說道：“如今大漢三興已經(jīng)是勢不可擋，陛下人在洛陽等著我們在前方的捷報，若你們愿意歸順，那自然是好事，司馬懿派你過來，想必是來談條件的吧?！?br/>
    王凌就說道：“大都督真乃當(dāng)世英杰也，難怪當(dāng)年太”

    他本來想說太祖皇帝，忽然想起了曹操跟沈晨有屠戮族人的仇恨，便一下子滯住，腦中飛速運轉(zhuǎn)了兩圈，隨后改口說道：“太太常會夸贊大都督之神武?！?br/>
    王凌嘴里說的太常是指和洽，和洽早年黃巾董卓亂時，南下前往荊州依附劉表，是當(dāng)世比較出名的名士之一。

    后來沈晨舌戰(zhàn)群儒，與和洽、王俊、穎容、隗禧、李儼等名士辯論過，在衣帶詔來之前，這些名士引經(jīng)據(jù)典，與沈晨戰(zhàn)得昏天黑地，比他們的弟子強得太多，縱使沈晨博覽群書，也差點沒招架住。

    好在關(guān)鍵時刻衣帶詔到，揭露了曹操囚禁天子，殺皇后皇子和大臣的真面目，讓諸多名士無地自容，王俊更是當(dāng)場吐血沒過多久就死了，名士大儒們便作鳥獸散。

    其中和洽并沒有因為衣帶詔的事情對曹操有看法，官渡之戰(zhàn)后他就北上依附曹操，被曹操任命為司空掾?qū)?，之后魏國建立后更是?dān)任太常。

    不過他對于沈晨還是比較推崇，雖然雙方立場不同，但對于沈晨的學(xué)說亦是十分感興趣，時?？滟澤虺糠浅柡?。

    聽到王凌的話，沈晨淡淡一笑道：“貴使是想說曹操吧，老賊死都死了，但說無妨?！?br/>
    王凌笑了笑沒說話。

    諸葛亮就說道：“司馬懿常與我通書信，他是一位經(jīng)天緯地之才也，我知道他必然是有要求，既然派你過來，說說他想要什么？”

    王凌拱手說道：“司馬都督愿意攜十二萬大軍投降于丞相，他希望包括他在內(nèi)，以及諸多將領(lǐng)保留家族土地和人口，投奔大漢以后，還希望大漢能夠賜予正二品以上的爵位、散官和勛官?！?br/>
    “噗嗤?！?br/>
    沈晨頓時笑出了聲，扭過頭對諸葛亮道：“司馬懿想得倒是挺美，連我都沒有散官之職，他還想要？”

    王凌略微尷尬，隨后說道：“司馬都督在大魏不論是家族亦或者身份，都是九品中上品上上，對應(yīng)的應(yīng)該是大漢的正一品，投奔大漢之后，品階也不能太低，降至二品應(yīng)該是很合理的事情。”

    沈晨擺擺手道：“別拿你們曹魏九品中正那一套和我們科舉取士來比，你們知道現(xiàn)在整個大漢有多少散官、勛官和縣侯嗎？就連我和丞相，現(xiàn)在都只是鄉(xiāng)侯，我連散官都沒有，丞相的散官勛官都是只是正三品，司馬懿想爬到我們頭上去不成？”

    大漢的散官勛官以及封爵都不會世襲罔替，然而工資高、福利好、待遇強，還會門蔭子孫后代。大漢打壓世家的時候，這大抵是最后一條維持家族興旺的道路，所以南方很多官員都對這三樣看似沒有實權(quán)的官員趨之若鶩。

    但到現(xiàn)在為止，實權(quán)官員也僅僅只有少數(shù)得了這樣的賞賜，更多的是三公九卿這些只有比較高的地位而無實權(quán)的榮譽官員，普通官員沒有天大的功勞幾乎不可能得到三四品以上的散官勛官以及封侯。

    所以司馬懿一開口就要二品以上，跟獅子大開口沒什么區(qū)別。

    王凌猶豫了一下，然后說道：“司馬都督爬到丞相和大都督頭上，自然是不敢的，那想來二品以上的爵位散官和勛官，大抵是不行。既然如此，那各大世家的人口和土地，大漢能否通融一二？”

    沈晨毫不猶豫地拒絕道：“這更不可能，南方世家全都交出了土地和人口，為此付出了不知道多少血與淚的代價，北方世家想保留人口和土地也簡單，那就滅族！”

    這番話帶著一股凌然的殺氣，土地改革是大漢的國策，西漢末期王莽想對土地進(jìn)行改制，東漢初期光武帝也想對土地改制，都失敗了。

    如今只有季漢成功，而且還是經(jīng)歷了大量殺戮和鮮血才好不容易換回的勝利，怎么可能會為此而改變？

    要是司馬懿堅持這個條件的話，那么沈晨和諸葛亮都會選擇最后的辦法——殺光他們！

    聽到沈晨的這番話，王凌狡黠地笑了笑：“大都督，我等誠心來投，司馬都督可是帶著十二萬大軍以及數(shù)萬民夫輔兵向大都督請降，既然爵位、散官、勛官不能給，人口和土地也不能留，那投降又有何用？舟之僑降晉尚且能擔(dān)任戎右，司馬都督投漢，難道連舟之僑都比不過嗎？”

    一番話語，倒是頗有道理。

    沈晨和諸葛亮對視一眼，就已經(jīng)明白了這大抵是司馬懿的策略。

    這一招以進(jìn)為退，倒是聰明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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