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路過了一具尸體,在風沙中看不真切，只看得清楚那是尸體。
但是那一袋子白蘑菇他們認識。
男人停住了車子,讓女孩推著車,他蹣跚地走近尸體，用手探了探鼻息，然后又回到了他們的推車邊上,他說：“昨天那個男人死了?！?br/>
女孩有些遺憾地說：“他是中毒死的嗎？”
男人說：“是的,他被毒死了?！?br/>
女孩說：“我們沒有殺他們，是他們不聽我的話?！?br/>
男人說：“對，這不關(guān)我們的事。”
女孩說：“那個女人呢？”
男人說：“不知道。你當時為什么不直接向那個男人開槍？”
女孩說：“因為那個女人一直在勸他離開，我想如果那個男人死了,她一定活不下去?！?br/>
男人說：“對,他們兩個相依為命,就像我們一樣?！?br/>
他們走了一段時間就看到了那個女人的尸體，她也是中毒死的。
女孩說：“為什么他們沒死在一起？她要死那么遠？”
男人說：“不知道，也許她本來不想死，那個男人堅持自己先吃蘑菇，結(jié)果毒死了，那個女人哭了一陣子之后就拿了幾只毒蘑菇打算上路，可是她沒有信心和勇氣走下去，所以她也吃了蘑菇，就死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和弟弟也會一起死嗎？”
女孩說：“不，不會。我們不會的。因為你不想我們死?！?br/>
男人說：“對，好孩子。記住你今天說的?！?br/>
女孩說：“現(xiàn)在我們怎么辦？沙子越來越密集，我們連路都看不清。是不是應(yīng)該躲一躲？”
盡管男人將拉鏈帽子罩在了頭上，但是依然感到身體內(nèi)被灌滿了沙子，沙子隨著風不斷往嘴唇里鉆入，他說：“好吧，我們就躲一躲。這該死的天氣?！?br/>
男人將男孩抱了出來，他們?nèi)齻€依偎在一起，在風沙中就像一堆不起眼的廢墟。
男孩說：“爸爸，如果我不生病，也許他們兩個就不會死?！?br/>
男人說：“這不能怪你?！?br/>
男孩說：“但這和我有關(guān)?！?br/>
男人說：“是因為他們不相信我們的話?！?br/>
男孩說：“他們應(yīng)該相信？”
男人說：“不。我沒說一定要他們相信，但是至少他們不應(yīng)該這么冒失。”
男孩說：“我覺得可以理解，如果是我，我也愿意吃一吃。尤其是現(xiàn)在，如果我們還有白蘑菇的話，就算它有毒，我也真想塞幾個進肚子?！?br/>
男孩說著吞了吞口水?！爱斎?，爸爸，我是開玩笑的，我不會吃。”
男人如釋重負，拿出毛巾，上面瞬間也都是沙子，他用沾著沙子的毛巾給男孩覆著額頭。
不一會的功夫，沙塵已經(jīng)有一公分厚了，也許再刮幾陣大風，又會把公路吹得干干凈凈。
他們都不說話了，因為一說話就會吃進更多的沙子。
女孩盯著那個女人的尸體，雖然生死是很平常的事，可是她還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了，就在昨天，這個女人和那個男人還好端端地走在旅途上，說死就死了，也許什么時候他們也會莫名其妙地死了。
她想著路上每一具尸體，也許他們都有一個哀傷而無奈的故事。女孩拿出了筆記本，她躲在擋風篷布下，緊緊捏著筆頭開始寫字，她寫了那個女人和那個男人遇到了他們的故事，然后將這段讓人遺憾的經(jīng)歷放在了女人的衣服里面，也許有人能夠看到，也許看到的人能夠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是存在沒有惡意的人，他們只是想尋求幫助，哪怕自己不能幫助對方，也不應(yīng)該傷害或者搶奪，更不應(yīng)該不聽善意的勸告。
女孩決定，如果有機會的話，如果她知道死去的那個人的故事，或者她知道死因的話，她一定會寫一張字條，有人能夠看到的話，她希望能夠給還活著的人傳達點什么。
他們在原地呆了將近三個小時，風沙才漸漸止住，天空有點汪亮了，就像灰色的蛋殼那樣，有時候女孩常常想，是不是有什么將她們罩住了，以至于她們一直見不到蔚藍的天空和金色的陽光。
她盯著天空一會，忽然，她問：“爸爸，我們的氧氣會消耗完嗎？”
男人說：“應(yīng)該不會?！?br/>
女孩說：“沒有綠色植物了，氧氣從哪里來？”
男人說：“不知道，也許有其他地方有綠色植物，只是我們沒有發(fā)現(xiàn)?！?br/>
女孩說：“也有可能空氣中的氧氣正在逐漸減少?！?br/>
男人說：“是的。不排除這個可能?！?br/>
女孩說：“我更愿意相信這個地球上有個我們沒有發(fā)現(xiàn)的地方有很多綠色的植物?！?br/>
男人點點頭：“我們總能找到的，只要那樣的地方存在?！?br/>
男孩被抱上了推車，他們拖著疲憊的步伐開始繼續(xù)前進，有幾頓沒吃了，他們不記得了，走了幾天了，他們也記不清，也許是三天，也許是四天，也許是六天，這幾天時間，他們一直走，男孩靠著涼水堅持著，他的燒一會退下去，一會又升上來。
除了喝水，他們什么也做不了，他們在這群山之下，宛如巨龍的公路之上，就像螞蟻一樣渺小，風沙、饑餓、勞累，病痛，每一樣都在折磨著他們，然而他們的雙腿一刻不停地走向他們心目中那個小鎮(zhèn)，那個也許可以給他們帶來補給的地方。
男人的傷勢越來越嚴重，他的身上開始散發(fā)出陣陣臭味，那是肌肉腐爛的味道，他的傷口因為沒有好好休養(yǎng)越發(fā)得嚴重了，他的皮膚緊貼著骨骼，他的肌肉已經(jīng)看不出分毫，他瘦弱地就像那些被大火灼燒過的枯枝那樣，搖搖欲墜，因為他的癌癥，導(dǎo)致他的軀體比兩個孩子更加瘦骨嶙峋，他覺得漸漸走不動了。
他們的眼前還是一望無盡的殘破的公路，連過路的車輛和行人都沒有。男人雙手支撐在推車上，他已經(jīng)站不住了，他看到公路西邊的開闊地上，有一個籠罩在白色霧氣中的若隱若現(xiàn)的小鎮(zhèn)。他分不清楚，那是自己的幻覺，還是真的。
他感到渾身的筋脈就像忽然掙斷了一般，一陣劇痛將他所有的思緒撕裂。他倒了下去。
女孩看著父親倒了下去，她知道她必將面臨這一天，可是她沒有料到這一天來得這樣迅疾，就像剛才的沙塵暴那樣，女孩往父親的嘴里滴了幾滴水，可是他一滴都喝不進去，他形如枯槁，整副軀干就像被蒸干了一般，女孩嚎啕大哭，她捧起父親的臉，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
男孩掙扎著從推車里爬了出來，推車倒了，東西散落一地，男孩趴在地上，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了下來。他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用這樣的姿態(tài)倒下過，就好像一棵大樹被連根拔起了。
男人微微醒轉(zhuǎn)，卻大口吐血，他怎么都剎不住那些爭先恐后往外冒的血泡泡，他說不出話來，用手牢牢握住女孩的手，他猛烈地咳嗽，仿佛他軀干內(nèi)所有的鮮血都將從他的口中流盡。他萬分痛苦，口齒不清。
女孩不停給他撫摸著脊背，就像撫在刺手的巖石上，男人低低地說：“讓我們看著你們能夠向前走。讓我們看著你們離開?！?br/>
男人沒有給女孩施加壓力，他只是用盡力氣握著她的手，仿佛要將他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傳遞給她，女孩用力點頭，她一次次用手擦干眼淚，試圖記住父親的容顏。
男人摸出了全家福，遞給女孩：“記住我們從前的樣子。永遠不要忘記努力做一個好人?！?br/>
女孩咬著牙關(guān)，喉嚨底下發(fā)出壓抑的嗚咽聲，她的世界壁壘就在這一刻瓦解著。
男孩一聲聲懇求著：“爸爸，求你不要離開我們，求你了。求你！爸爸！”他將爸爸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感受他的溫度。
男人摸著他的臉，他似乎還有很多很多話沒有說完，他的時間不夠多，可是他又覺得該說的，他從前都說過了，只要孩子們記得。
男人對著女孩說：“希望，你附耳過來，爸爸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得保證不能告訴任何人。”
女孩將爸爸的上半身扶起來靠在自己的胸膛，她將耳朵悄悄貼了過去。
男孩緊緊盯著爸爸的嘴唇，可是他看不真切，更聽不清楚。
男人說完之后，女孩顯得很平靜，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扶著父親，靠在一輛殘破的汽車邊上。
男人不動了，但是他的眼睛還睜著。
眼里已經(jīng)沒有了光，就像一盞熄滅的燈。
男孩和女孩默默陪了他幾個小時，女孩將爸爸的手表摘了下來戴在自己的手上。
她在父親的身上留了一張小字條，她寫不盡他們之間的故事，她只寫了這么幾行字，他是一個好父親！他教我們做一個好人。他陪伴我們走到了這里。他留下了，而我們會繼續(xù)向前走。就像他一直都陪在我們身邊那樣。
男孩默默替父親戴上了帽子，裹緊了衣裳，他用一塊濕潤的毛巾，將父親的臉擦干凈。
他無助地啜泣著，似乎無法接受這個現(xiàn)實。
男孩的燒奇跡般地退了，也許是他的父親帶走了附著在男孩身上的病，也許是男孩本身抗了過去，但是這都不再重要了。他們必須離開了，因為饑餓，這是他們挨得最長的天數(shù)，他們再不吃東西，就會餓死在公路上。
男孩和女孩收拾好東西，準備向那個滿是霧氣的小鎮(zhèn)進發(fā)。
女孩背著槍，他們最后看了眼父親，眼淚又刷刷地流了下來。
男孩泣不成聲，他說：“姐姐，我們要葬了爸爸嗎？”
女孩說：“不，爸爸說要看著我們向前走，他就坐在那里，他能夠看到的?！?br/>
男孩點點頭，他說：“我能給他裹一條毯子嗎？他怕冷?！?br/>
女孩的眼淚也落了下來，她點點頭。
男孩從推車里拿出毯子，他小心地裹在爸爸的身體上，然后他哭著在父親的臉上親了又親。
爸爸臨走之前和姐姐說了許多話，卻沒有什么對他說的。他說：“爸爸，我愛你?！?br/>
女孩推著車，男孩跟在她的身后，一步一回頭。
女孩一直都沒有回頭，但是她臉上的淚痕一直都在。
走了很長的時間。
男孩說：“姐姐，爸爸在你耳邊說了什么？”
女孩說：“他說要我好好照顧你?！?br/>
男孩說：“我不信?！?br/>
女孩說：“隨便你?！?br/>
男孩回頭看著父親坐的方向，他已經(jīng)什么都看不見了，他拿出望遠鏡。
可是連望遠鏡都看不見父親了，而小鎮(zhèn)卻近在咫尺。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