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不提數(shù)日之間,遲衡與駱驚寒二人在將各州地方諸事一定。

    就說將軍府外也熱鬧的不行，因為遲衡將駱驚寒帶來的人都安頓在了將軍府,而且濘州大事小事隨著他的歸來全部擁了過來。不出幾日,府外興盛起了一條小街,賣花的、賣粉的、乃至賣家禽的都來了，儼然繁華集市,來往人群熙熙攘攘。

    累了，駱驚寒也愛拽著遲衡出去。

    駱驚寒一州之主當(dāng)慣了,從來大手大腳,看到喜歡的東西就大箱大箱地買了往府里搬，遲衡揶揄他太過奢侈不懂百姓疾苦,駱驚寒柳眉一挑：“我若是不懂，那些賦稅又是誰免去的？你去炻州問問，誰不說我端寧侯將一州治得繁盛有加？”

    這倒是大實話。

    炻州現(xiàn)在可是人人向往的地方，雖然偏僻的地方不少，但安寧且日漸興盛。以及海運一事更是非前朝所比，一年之中新造了不知多少大船小船，海邊一夜之間繁盛，海民恍如隔世。當(dāng)然海運大開，花雁隨從中得利不少當(dāng)然也上稅不少，是為炻州不小的一筆收入。駱驚寒問遲衡要不要廣開海運，讓大家都來，遲衡道：“你們認(rèn)為呢？”

    “先養(yǎng)肥了等別人都眼紅時再說，現(xiàn)在還沒幾個人有實力啃海運的硬骨頭?！?br/>
    遲衡笑道：“那就這么辦?！?br/>
    濘州安定下來也已一年有余，所以還算安寧，漸漸繁盛。當(dāng)然，定軍縣除了繁盛，也有很不繁盛的地方，就說遲衡二人在街邊溜了一圈，就看見那乞討的、賣身葬父的、衣衫襤褸的，好些個乞兒才六七歲模樣，男童女童皆有。

    年輕的男子可入兵營，但這么小的卻沒有辦法，見此情形遲衡皺緊眉頭。

    一旁很久沒說話的宇長纓說：“初定的地方總是如此，我有個法子可以稍解當(dāng)下之急。”

    他的法子是：將男童收來，忙時種田放牛閑時就讀詩書，再長幾年干什么都行。女童收來，養(yǎng)蠶織布，是為長久之計。而且邊關(guān)將士常年駐關(guān)，可賞為將領(lǐng)們的妻妾，可謂兩全。如此一來，也不至于使流民顛沛流離了。

    遲衡點頭贊：“不錯，長纓你去布置這事！”

    駱驚寒笑著說：“不如讓我來，對這種事我最是嫻熟了?！?br/>
    后來宇長纓提及數(shù)次讓他來負(fù)責(zé)此事，但遲衡還是讓駱驚寒一手安排此事。駱驚寒長袖善舞，一切事務(wù)井井有條，雖然暫時連一個院子都沒有，已能預(yù)知半年后的興盛了。在駱驚寒帶來的十幾人中，有一人名陳止悟，祖上曾擁良田千頃，少不了男耕女織的許多家仆，他耳濡目染極為熟稔，只是性格太過剛烈，為人堅執(zhí)，駱驚寒安排主責(zé)此事。

    遲衡很困惑：“驚寒，為什么是他？”

    駱驚寒微微得意：“因為這事說來簡單，真正做起來可就麻煩，陳止悟性格最是好強，別的人都不行?！?br/>
    “……”

    “別做那種臉，我知道你看中宇長纓。不過他幫助你處理軍務(wù)就好，什么事都想插手什么事都弄不好。像這種事得由我們來，要不了多久就還你一個大莊園，保管你滿意。”駱驚寒嘴角一翹。

    遲衡哭笑不得：“……你說得對?！?br/>
    后來確實如駱驚寒所料，收納落難孩童一事也有不少波折，旁人非議極多，虧了陳止悟執(zhí)著且要強的性格，愣是將這事不折不扣做了下來，兩年之后已很有規(guī)模了。直至后來不止收納孩童，有些落難的流民也納入其中，暫得落腳，日后再做妥善安排，流民得以安身立命，濘州也贏得一方安寧，遲衡十分贊許。

    駱驚寒恃才而驕，難免時時驕縱。

    遲衡卻知道他也就是在自己面前恣意妄為，真正為一方之首時是極為盡心盡力的。在一起也沒兩天了，所以遲衡很是寵他，什么都依他。知他喜歡輕綺的東西，遲衡投其所好，令管家去盡情去搜羅時時送過去，每每都令駱驚寒欣喜交加。

    但宇長纓很不喜歡駱驚寒。

    因為只要是軍務(wù)之外的事務(wù)駱驚寒都替遲衡布置了，宇長纓即使有些異議，遲衡也只說依駱驚寒的意思去做。駱驚寒權(quán)高位重，宇長纓見了也得恭恭敬敬施禮，奈何他不得。

    大的就不說了見仁見智說不清，一些小事二人也有些不同見地。

    比如宇長纓建議將打制好的兵器即刻運入安州，駱驚寒卻說一定要等開戰(zhàn)之后再運送，畢竟這是補給，太早無益。

    遲衡沉吟，依舊道：“按驚寒說的去做?！?br/>
    宇長纓氣得臉都白了，毛筆往筆筒狠狠一插，一雙本極魅的眼睛射出狠厲的光芒：“為什么不在開戰(zhàn)前就把精銳兵器送到？開戰(zhàn)之后的補給又有什么意義，為什么一定要拖到那個時候呢！”

    駱驚寒冷靜地說：“因為一月的矽州大雪封路二月才能行車！”

    “我們的兵士可以雪夜偷襲，為什么運車就不行？”

    遲衡及時阻止了一觸即發(fā)的爭執(zhí)：“長纓，就這樣，等合適的時機再發(fā)兵器。驚寒，派往矽州學(xué)習(xí)制弓制箭的工匠都已回元州了嗎？日夜打制最新最利的兵器，不要有任何延誤，矽州的送往安州，元州的送往夷州?！?br/>
    他主意一定就不更改，宇長纓據(jù)理力爭也沒辦法。

    望著宇長纓怒氣沖沖離開的背影，駱驚寒納悶地說：“還真是恃才傲物，區(qū)區(qū)一個知事就這么狂妄，我敢保證他再在你身邊呆個一年半載，天王老子都敢叫板?！?br/>
    遲衡頭疼：“長纓說的也不無道理?！?br/>
    “那你怎么不向著他？”

    “因為你說的更有道理。如果事情都有道理，那就由去做的人來斷定如何去做。既然由你來調(diào)配，自然聽你的。”遲衡微笑著凝望駱驚寒，“乾元軍的前鋒命脈都掌在你的手中，可不能懈怠了！”

    半夜，遲衡正要睡覺，忽然聽見敲門聲。

    進來的是宇長纓，頭發(fā)隨意散著，著一襲滑順的白寢衣，汲著一雙木屐，一臉的不甘心，似乎才睡下又憤然起來的模樣。遲衡更加頭疼了：“長纓，這么晚了還有什么事嗎？”

    宇長纓徑直說：“我對那兵器有異議！你寵著端寧侯我沒有異議，但怎能將邊界的將士性命當(dāng)做兒戲！”

    遲衡下了床走到案子前：“驚寒說的對，因為他按照乾元軍實情來。如今乾元軍全線鋪開，現(xiàn)在的兵器不是問題，屆時的補給才是大問題，提前將兵器運過去只是徒然增加前線的負(fù)擔(dān)而已?！?br/>
    宇長纓疑惑了：“全線鋪開？”

    他并不知道遲衡在安州潛然鋪開的部署。如今一月末，杏花又紅，開戰(zhàn)在即，遲衡遂笑著說：“對，將會打得鄭奕措手不及，你就等著好消息吧？”

    “鄭奕占了安州大部的地利，全線鋪開我們不是更吃虧嗎？”

    “全線鋪開不等于就拉成一條線，像對弈一樣，最初可都是一個一個獨立的棋子，最后點睛之子落定時才是提起了一大串?！?br/>
    宇長纓何等聰明，微一思索就明白了。

    這個部署遠比武器何時運送來得重要的多，他走到青玉案前坐下，向著窗子低頭凝思?？磥硪膊挥盟耍t衡將地圖移過來，在要處點了幾下笑著說：“長纓，你看這幾處如何？”

    宇長纓沉默不語。

    “你沒帶過兵打過仗，怕是一時難以理解，這一處攻的是鄭奕軍最弱的地方；而這一處則是鄭奕軍必經(jīng)要道；這一處是將秦汝錚的精銳囿于一地進不得進，出不得出；這個再看這一處，看似沒有必要，但打通這里，霍斥就可以連過來了。打戰(zhàn)要活泛，只是一味攻擊遲早踢到硬鐵板。去年冬天乾元軍撤到粟山關(guān)，讓鄭奕軍連成一體——要不是十二月大雪封山，粟山關(guān)早就被他們攻陷了，我們?yōu)槭裁醋酝谙葳澹繛槭裁匆偈У乩?？為的就是將他們的主力精銳拖過來?！?br/>
    宇長纓手指按在地圖想了很久。

    知道他是個執(zhí)著的人，不想透就不會罷休，遲衡將幾個要處圈了起來：“好好想一想，別光想著咱們的部署，再想想鄭奕軍的部署，我每一個布點都是有針對的?！?br/>
    遲衡睡下了。

    半夜被子滑下春寒微涼，懵懂中有人將被子拾起蓋在他身上，遲衡睜開惺忪睡眼，見一襲散發(fā)的宇長纓為自己蓋好被子后，坐在床沿沉思。遲衡越來越清醒，呼吸也變得輕了，宇長纓忽然回頭說：“駱驚寒是你的情人嗎？”

    遲衡皺眉，他不喜歡這種質(zhì)問的口吻。

    “我曾以為紀(jì)副使是你的情人，但你卻將他派到了夷州。我又以為駱驚寒是你的情人，但你無視他的暗示，依舊下令于后天啟程。我真是搞不懂，如果喜歡，你應(yīng)該留在身邊?！?br/>
    遲衡更不喜歡這個話題。

    “或者，你根本不在意身邊的是誰？”宇長纓雙手撐在錦被上緩緩低下頭。

    遲衡及時起身一把將他推開，宇長纓不提防一下子倒在床上，遲衡披衣下了床，語氣嚴(yán)厲：“你要是還想呆在我身邊就不要說這些。而且你說錯了，驚寒從來沒有暗示過我，他一定會按時啟程去元州——我寵他，只因為我想寵他，端寧侯絕對不是你想象那樣，他可不需要以色事人?！?br/>
    說罷，遲衡健步離開了。

    宇長纓全身覆在柔軟的錦被上，手指一點一點抓緊，低笑兩聲：“誰又需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