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巖說過，女人的智慧是塵世智慧,任何一個不經(jīng)過女人熏陶的男人,就好比靈魂永遠(yuǎn)在飄蕩在外,遠(yuǎn)離生活，沒有歸宿。女人是具體而混濁的存在，有時她們自己都自相矛盾，這種矛盾很可愛也很可惱。

    假如，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在言語舉止上稍失耐性,或者敷衍,那么就有可能導(dǎo)致循環(huán)論證的悲慘下場。這是件很嚴(yán)重的事情。

    比較典型的是，瓊瑤式男女對白。

    男：對,你無情,你殘酷,你無理取鬧！

    女：那你就不無情，不殘酷，不無理取鬧？

    男：我哪里無情？哪里殘酷？哪里無理取鬧？

    女：你哪里不無情？哪里不殘酷？哪里不無理取鬧？

    男：就算我再怎么無情、再怎么殘酷、再怎么無理取鬧，也不會比你更無情、更殘酷、更無理取鬧。

    女：我會比你無情？！比你殘酷？！比你無理取鬧？！你才是我見過最無情、最殘酷、最無理取鬧的人。

    ……

    后來事情就演變成討論誰無情，誰殘酷，誰無理取鬧了？吵架的實質(zhì)不知道在哪里了。

    再比如矛盾可愛的女人：

    女質(zhì)問：你說啊，你為什么不說，你和她是誰關(guān)系？你解釋啊！你竟然連句解釋都沒有。

    男：你聽我解釋。

    女捂耳朵搖頭：我不聽我不聽。

    這些是江景巖篤定不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

    但是，在他與我爭吵之際，他所有的理智冷靜瞬間都沒有了。有那么一個時間段他是在和我上演以上兩幕，后來他發(fā)現(xiàn)吵不過我，聲音沒我大，我完全進(jìn)入了一個死角，于是他改變了策略。一句話把四面八方的路都給堵死了。

    讓我怎么也亂想不來并且無力還嘴。最后才對有所冷靜的我說：“我?guī)闳タ匆恍〇|西?！?br/>
    此時，我老老實實地坐在車?yán)?，他面色冷峻地開著車子，右手上的牙齒痕跡紅腫清晰可見。我將頭偏向窗外一閃而迤邐的風(fēng)景。

    不一會兒，到達(dá)景晟公館，他拉著我的手上電梯，開門，打開燈，走進(jìn)書房。

    在書架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一個深紅色木質(zhì)盒子，比日常買鞋時的鞋盒子略大一些，近似正方形，卻是古色古香，上面雕刻著一些花鳥，栩栩如生。有些許暗塵附在上面，平滑的弧度紅色的沉穩(wěn)讓人覺得年代已舊的樣子。

    在將盒子放到桌上的那一時刻，江景巖抬眸看了我一眼，接著從書桌的抽屜里拿出鑰匙，將掛在盒子上的很老舊的小鎖打開，低緩地嗓音：“這個盒子里的東西是許多年前我看著爺爺放進(jìn)去，然后上鎖。其他的，應(yīng)該燒的都沒有了。我已經(jīng)很久沒打開過這個盒子了?！?br/>
    江景巖略微傷感的語氣，讓我的心情不由得為之沉重。

    取下鎖，他緩緩地將蓋子拿掉。里面隱約散發(fā)的是一股霉氣與書頁的味道。若有似無，但并不難聞。

    盒子里有兩疊照片，一本有些卡通卻老舊的筆記簿，一只圓珠筆，還有一些小物件。我伸手拿起幾張照片，大部分都是過塑的。有幾張沒有過塑的，因為時間長又潮濕的緣故，顏色糊在一起，圖像有些模糊。

    我拿的這張照片上有八個人，像是全家福一樣。另一張是五個人，又一張是三個人。除了認(rèn)出了江老爺子，以及有些神似江景巖的小孩，看起來很調(diào)皮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這種笑容至今我沒見過。其他人都很陌生，但隱隱猜出了，這應(yīng)該是江景巖父母的照片。

    我抬頭看向他。

    他接過照片拿出那張八人照片，一一指給我說：“這是爺爺你認(rèn)識的，這是奶奶。站在我旁邊是我的爸爸媽媽，這邊是景桐，這兩位是景桐的親生父母?！?br/>
    我多看了景桐一眼，依然瘦瘦弱弱，但從小就長得好看。露出害怕的眼神。仔細(xì)看還能看出現(xiàn)在的樣子來。

    江景巖看著照片上江景桐，露出一點笑意說：“記得景桐才剛懂事那會兒，一直不愿意拍照，拍這張照片時，她和我說，哥哥，照相機會把人拍到照片上，我們都活不了了。所以她害怕，一直到拍完，照片出來了。她才不擔(dān)心自己活不了。后來她才喜歡拍照，也喜歡給她爸爸媽媽拍?！?br/>
    我認(rèn)真地聽著。

    江景巖轉(zhuǎn)了語氣，傷感地說：“后來，爸爸媽媽去世時，她看著靈堂里的照片哭著說，哥哥，都怪你，爸爸媽媽都進(jìn)照片里了，我說不能拍照，你非說可以?？彀严鄼C砸了，放他們出來。她還那么小，天真傻氣?！?br/>
    “他們是怎么去世的？”我小聲問，手里握著照片，直直地望著這幾個已故的人，接著看向江景巖。

    他的手放在盒子上，頓時抽緊，望向盒子內(nèi)的照片。我伸手握著江景巖的手。江景巖側(cè)首望向我，努力地給我一個坦然的笑容，淡淡地說：“他們四個連同我的奶奶，同一天死亡?！?br/>
    我禁不住手抖了一下。震驚讓我差點站不穩(wěn)，一只手撫住桌角。

    這時，他望著照片上的人，突然反握著我的手，握的我有些疼。第一次見他情緒失控，像個被遺棄的孩子，可憐地垂著頭，我放下手中的照片，步伐有些沉重地上前摟著他，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無聲地給他溫暖。

    目光瞥向那盒內(nèi)，看到剛剛拿照片時，不小心翻開的筆記簿。

    泛黃的紙上，藍(lán)色娟秀的字體。想必是用剛剛那支圓珠筆寫的。

    “今天的陽光暖洋洋的，親愛的小寶寶，你在媽媽的肚子已經(jīng)五個月了。今天你又踢了我一腳。太調(diào)皮了。媽媽在想，給你取什么名字好呢？江，景，巖，怎么樣？風(fēng)景如畫的景。巖呢？我和你爸爸說，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zhuǎn)移。你爸爸說這和巖字沒關(guān)系，嘻嘻，偏取巖。景巖，男孩女孩都叫景巖……”

    “景巖，醫(yī)生說媽媽長期坐著工作，胎位不正。對不起啊寶貝。媽媽不是故意的，媽媽這就去薰艾草。一定要讓我們景巖健健康康，聰明漂亮。”

    ……

    僅僅只是這頁紙上的兩篇日記，不知道為什么我的眼睛忍不住濕潤，這是江景巖媽媽剛懷江景巖時的寶貝日記，記錄都是和江景巖有關(guān)的事情。大概從得知懷孕開始。可以看出來江爸爸與江媽媽很相愛，江媽媽是個幸福可愛的小女人，語言也俏皮幽默。

    此時讀起來卻是越加酸澀，如果她還活著一定是個美麗大方的女人。

    泛黃的紙張上皺皺巴巴的，我抬眼了望一下江景巖，這大概是他曾經(jīng)的眼淚滴在上面的。

    平撫了許久之后，江景巖才緩緩地向我說起這些事情。

    江景巖與江景桐的父母四人，是在大學(xué)時期就認(rèn)識，很好的兩對情侶，四人的關(guān)系也非常好。爸爸們雖同為江姓，但并無親戚關(guān)系。

    江景巖的父母畢業(yè)就結(jié)婚。然后一起為事業(yè)努力打拼，不久之后在江老爺子與江景桐父母的協(xié)助下小有成就。江景桐的父母結(jié)婚相對晚一些，因為沒有公公婆婆，怕孩子出生沒人帶，所以江景桐就比江景巖小了幾歲，起名也跟著江景巖而起，是景巖媽媽取的名，只是因為院子里一塊大理石旁邊有一顆梧桐樹。景巖媽媽說，梧桐象征著忠貞不渝。并且很浪漫。也希望江景巖與江景桐通夠一直友好下去。

    景至集團雛形之時，四人付出心血與汗水，尤其是江景桐的媽媽，本就身體不怎么好，挑食吃的又也不多，孕期營養(yǎng)沒有跟上，她又一心在工作，以致于江景桐出生后，身體非常弱，上學(xué)也是時上時停，班里面稍微有個同學(xué)感冒發(fā)燒，她會立馬跟著感冒發(fā)燒。就連江景巖有些生病的跡象，也會被景巖媽媽立即禁止他見江景桐。江景桐為止哭鬧了許多次。

    江景巖的家人一直都覺得對不起江景桐以及她的父母。景至集團的大頭是江景巖家，而江景桐這邊付出并不比他們少。所以對景桐更加上心。

    出事那天，江景巖的爸爸是喝了一些酒的。不多，因為這不是他第一次喝了些小酒然后駕車。所以并沒有多在意，那時查酒駕也不像現(xiàn)在這么嚴(yán)格，疏忽了。

    那天，兩個江家的父母去外地談了一個單子。江景巖江景桐跟著奶奶在公園里玩，在上高速之前，打電話回來說給景桐買了好多漂亮的東西，等到他們回來，要帶景巖與景桐去游樂場游玩，好好的放一假，兩家人都去香港玩。

    江景巖記得江景桐開心地直拍手，玩起來也特別有興致，小臉蛋紅撲撲的，特別可愛。奶奶的眼睛都彎成了漂亮的月牙形狀，臉上深深的褶子也彎成了一個美麗的弧度。慈祥的像彌勒佛一樣。

    可是，他們剛到家中，興高采烈地等待著四個人的歸來。奶奶接了一個電話后，直接癱倒在地，再也沒有醒來過。

    江景巖說，奶奶原本心臟就不好。

    那一天對他來說，像在地獄里掙扎，一切都像是懸浮在空中一般。年小的江景桐還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情，睜著圓圓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著人來人往，拉著他的衣袖一直問：“哥哥，爸爸媽媽什么時候回來??？香港在哪里？很香嗎？我想和爸爸媽媽坐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木馬，我要坐紅色的那匹馬……”

    江景桐知道父母再也回不來以后，大病了一場，幾乎喪命。江老爺子與江景巖愧對江景桐，更加愛護，全身心的保護。

    有段時間，江景桐十分極端，處在陰暗與專橫中。在江景桐十幾歲的時候，生氣將江景巖的一個女同學(xué)推下了樓梯，摔折了腿毀了容，江老爺子都沒說一句江景桐的不是，用錢打發(fā)了江景巖的同學(xué)家。

    后來江景巖在工作學(xué)習(xí)的同時尤其注重江景桐的心理發(fā)展。也在因此在忙碌間隙多看了一些心理書與哲學(xué)方面，同時講解給江景桐。

    如果外人不提及，他會一輩子將江景桐當(dāng)成親生妹妹，并且這段往事他也不愿說起，仿佛說一次要自損一次一樣。雖然，父母當(dāng)時有意讓他們兩個成為夫妻，并且在日記中提到過，但這事兒誰也沒有明擺著說出來過。

    也許江景桐聽過江老爺子不小心說過。

    在國外時，江景桐曾經(jīng)和一個中國男人有過過往。只是后來不了了之。

    為什么江景桐會向我說出這未婚妻這個身份，江景巖說可能是她不喜歡我。對于江景巖的話我沒有辯解，因為我知道江景桐喜歡江景巖，我沒有給江景巖徒增煩惱，如果我是江景巖，我也會一心一意把她當(dāng)親妹妹看，照顧疼愛她一輩子。

    只是江景桐喜歡江景巖。

    突然一下子知道那么多，只言片語濃縮了二十多年的是是非非。我唏噓不已，關(guān)注點不再生氣鬧別扭這些小事兒，而是江景巖背負(fù)那么多。

    天已灰亮，這個時候天花板上的燈發(fā)揮不了作用，外面的亮度又不足以讓房間大亮。整個視線里是混沌初開，如同放涼的白開水一般，寡淡而有些單薄的蒼涼。

    江景巖握著我的手，讓我坐到他的腿上，摟著我的腰，將頭靠向我的肩上，低聲說：“林格，謝謝你，我以為說出來我會難受?，F(xiàn)在，很輕松。”

    我伸手環(huán)抱著他，“對不起。”

    他沒有回應(yīng)。

    許久后，他的手機突然響起，他才抬起頭來，我站起來，他起身低聲，有些鼻音說：“我去接個電話。”接著走出書房，我才發(fā)現(xiàn)肩膀有些涼涼的，側(cè)首看去，有一小片潮濕。

    我心中一疼。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為父母為愛人為朋友，流淚有如何？真性情。

    我將照片重新放回木質(zhì)盒子，撫摸了幾下筆記簿，重新合上。暗想，等我懷孕時，我也要寫一本寶貝日記。在心里突然感激這本日記的主人，謝謝你給我一個這么好這么好的江景巖。

    物歸原位后，我從書房走出來時，江景巖已恢復(fù)原本的樣子，有些漠然，高貴而矜持。在我面前卻是溫和而柔軟。

    他抬腕看一下手表，“吃完早飯，你就在這里睡一覺，好嗎？今天周六?！?br/>
    “你呢？”我問。伸手握住他的手，撫摸著紅腫的手面。

    “去工作?！彼?。

    我內(nèi)疚地問：“疼嗎？”

    “疼?！彼鐚嵳f。

    我緊握著慚愧地道歉，“對不起。”

    他伸手揉了下我的頭發(fā)，“傻瓜，下次事情發(fā)生時，想解決的辦法。別讓情緒把事情變得更加糟糕?！?br/>
    “嗯?！蔽尹c頭。

    我沒有要求他留下來陪我，畢竟這個時候，我們都需要時間去消化情緒，需要個人空間。也沒強讓他睡覺后再去工作，這個毛病要慢慢改，他現(xiàn)在一定要去公司一趟才安心。于是我上前一步環(huán)上他的脖子，輕啄了一下他的嘴唇，“好，我一會兒吃過早飯在這里睡覺。我要穿你的襯衫?！蔽覜]帶睡衣。

    “好。”他答應(yīng)。

    “你早點回來，我在這里等你——回家?！蔽疑钌畹赝?，向他傳達(dá)一種相濡以沫，偕手人生的情感。

    他讀懂了，深情地回望著我，鄭重地回應(yīng)：“好?！?br/>
    作者有話要說：╭(╯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