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值采茶季節(jié)。
張曦不想待在院子里對著賀若隆，鬧著要去后山的茶園，只是她前腳才由傅姆和乳母帶著出尼院，后腳，賀若隆就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
趕都趕不走。
“小十六，你是不是想出寺院？”
張曦頓住腳，驚得差點摔倒，倏地鼓圓眼望向湊過身來的賀若隆，但見賀若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晃晃的門牙，聲音依舊放得很低，“你想去哪，我可以帶你去?！?br/>
聽了這話，張曦不由心生意動。
只是一抬頭，瞧著身前身后跟隨的傅姆乳娘婢女，加起來有七八人，瞬間，整個人就蔫掉了，從前只有何傅姆和胡嫗，她還有法子偷溜。
如今她想偷溜都不成。
“跟我來?！?br/>
猝不及防，張曦讓賀若隆給抱了起來，然后往茶園方向跑去，速度之快，使得張曦都忘了掙扎。
“小娘子……”
“小郎君，你慢點，會顛簸到小娘子。”
傅姆們的叫喊聲，叮嚀聲，接連響起，卻只一會兒功夫，就被遠遠甩在了身后，追都追不上，眼瞅著方向與去處沒有錯，幾人遂放慢了腳步。
“錯了……錯了，出寺院……不是這個方向?！睆堦孛Φ靥嵝?。
跑的人沒喘氣，反倒被抱在懷里的她，因為顛得厲害，說話都有些不連貫，感覺風(fēng)從耳畔呼呼地吹過，整個人都要飛起來一般。
“沒錯，我們不從大門口出去?！?br/>
賀若隆回了一句，腳下的步子，沒有絲毫停頓，“我?guī)闳ス浣鹗?，今天下午金市有傀儡戲，還有散樂幻術(shù)?！?br/>
金市是洛京城中極為繁榮的商品買賣市場。
他聽七郎張昕提過，小十六喜歡看雜伎。
散樂幻術(shù)，是一些雜耍小魔術(shù)。
“我們先去后山的茶園露個面?！睆堦卣f道，她確實很喜歡看雜伎，但要看雜伎，她只需要和阿娘阿姐說一聲，就能夠請人去家里表演，沒必要大費周章，跑去金市。
張曦常來茶園，因此寺中采茶的比丘尼，見到她，并沒有太過關(guān)注。
何況，這位張家小娘子，素來不喜歡人近身。
賀若隆帶著張曦在后山的茶園里繞了半圈，然后抱著張曦，避開傅姆們和寺中比丘尼的視線，去了后山盡頭的一處墻角。
入眼，即見到一面石頭壘起來足有一丈高的圍墻。
石頭表面，漫生了一層黑黝黝的苔蘚。
唯有一處上，落滿了枯葉。
“這怎么出去？”張曦疑惑道，要是只有賀若隆一人，她相信，他能夠攀墻出去，但帶著她，兩個人絕對無法越墻。
“你站在這兒等著?！?br/>
賀若隆說著，把張曦放到旁邊的榆樹底下，“我阿婆喜歡聽佛經(jīng)，每次來瑤光寺至少得待上半天，我不耐煩聽，就在這兒開了個洞，從這里跑去金市，逛上一圈再回來。”
“從來沒讓人發(fā)現(xiàn)過。”
說到這，賀若隆得意地望了張曦一眼，然后走到墻角那塊落滿樹葉的大石頭旁，圍著大石頭來回轉(zhuǎn)了幾圈，伸手掃去上面的落葉。
爾后，在張曦詫異的目光中，賀若隆微微蹲下身，摸了摸大石頭，兩手用力抱起，緩慢地挪至一邊。
墻角底下，露出一個約兩尺見方的狗洞來。
張曦湊上前去，“你能從這個洞口穿出去？”看了看狗洞，又抬頭瞅了瞅賀若隆，瞪著烏黑清澈的大眼，眼里滿是不敢置信。
騰地一下。
賀若隆圓滾白皙的臉蛋漲得緋紅，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肚子，神色中帶著難為情，“我可以翻墻出去，小十六，你從這里出去?！?br/>
片刻后，又急忙補充一句，“我小的時候，能夠從這個洞里爬出去。”
“哦……”
瞧著張曦似不相信，賀若隆頓時急得辯駁，“是真的，我以前沒有現(xiàn)在這么高大，沒有這么……壯實，不是胖……也只有小和尚那大?！?br/>
他知道，張曦很喜歡小和尚，哪怕那個小傻子，連話都不會說。
一見賀若隆急得焦頭爛耳的模樣，張曦倒沒有再逗他，打住他的話頭，“好，我去外面等你?！睕r且，她得趕時間，從瑤光寺到融覺寺，還有一段路途。
她和賀若隆不能消失太長時間。
張曦很快蹲下身，朝洞口靠近，到墻角邊時，彎腰往外爬去。
破天荒第一回不走正門，爬狗洞。
倒覺得新奇。
外面是一條狹窄幽僻的長巷子，一邊的盡頭處是石頭徹成的死角，另一邊，連著街市，依稀能看到人流來來往往，還有商販的吆喝聲。
聽到墻內(nèi)傳來撲撲一陣響，洞口重新被堵住。
緊接著一串哧溜聲，賀若隆的身影攀墻越垣顯露出來，身手敏捷地往下跳，撲通俯地，稍稍停頓，一躍而起。
“小十六，我們走。”
賀若隆躬身伸手抱起張曦，“這里離金市很近，我們走路就可以過去?！?br/>
張曦忙伸手抓住他的肩頭，才不至于跌倒，“我要去融覺寺，不去金市。”她之前在家時，聽阿耶和幕僚說起，楊家二娘楊昭華，暫時被禁足在融覺寺旁的楊家別院。
已經(jīng)過去好幾天了，也不知道，楊昭華有沒有離京。
種種跡象表明，或許，楊昭華和她有一樣的經(jīng)歷。
她想問問楊昭華，為什么要害大兄，說起來，大兄和楊昭華，在那一輩子里也做了十來年的夫妻，還有，她死了之后，后面發(fā)生的事情。
她最最關(guān)心的，還是她的阿顧……
“小十六，融覺寺太遠了，我們不能及時趕回來，去金市，金市有很多好玩好看的雜伎魔術(shù)?！?br/>
“不要看，”張曦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甚至不惜丟掉臉皮，向賀若隆撒嬌，“阿兄，我要去融覺寺，去找陳順，坐馬車過去。”
陳順是她的護衛(wèi)，擔(dān)護著她的日常出行安全。
還一層，由陳順護送她去融覺寺，可以等車行到半路上，再讓他派人去通知阿娘，這樣一來，免得阿娘和崔老夫人擔(dān)心，也免得婢仆著急忙慌地尋人。
大約是第一回聽到張曦喊他阿兄，賀若隆眼睛登即亮晶晶的，連道了數(shù)聲好，“我們?nèi)フ谊愴?，我陪你去融覺寺。”
見此，張曦心里暗暗吃驚。
難道是她平時太不待見賀若?。坎攀沟盟磻?yīng)這么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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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曲)